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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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系列短篇小说 – 陪读

(2015-11-14 06:21:51) 下一个

      关之明教授搭乘达美航空公司的航班去中国进行学术活动。上飞机后,他找到自己的座位,靠近走廊坐下。已经有一位中年女士坐在了同一排靠窗口的座位上,两人点头打过招呼。乘员不是很满,一直到起飞,他俩中间的位置还一直空着。

      飞机上升后平稳地在空中飞行,关之明掏出一本英文短篇小说集看了起来。

      正在聚精会神,隔座的女士打过来招呼:“您是到上海的吗?”

      关之明放下小说,迎着一张笑脸回答:“我在上海中转。”

      女士忙接着说:“我也是,我到杭州。”

     “噢。”

      女士又问:“您是搞IT行业的吧?”

     “不是。”关之明回答,很奇怪她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您呢,到美国旅游还是回中国探亲。”他反问对方。

      “都不是,我来美国为女儿物色学校的。”

      “噢?”关之明听说过读过不少这方面的事情,不想身边就有一位。他忍不住打量了一眼这位女士,留着短发,显得精神有活力。

      大概被他没有拒绝或敷衍了事的目光鼓励,女士谈话的热情陡增:“我女儿在上海读大三,想让她来美读研究生。”

      “学校选好了吗?”

      “看了许多,还没有决定,不过已经有点概念了。主要是想考察居住环境,比较偏向于东海岸。都说西海岸加州好,我怎么看着荒凉,除了草,没有像样的树,缺水。不像我们杭州树木多。”

      “您女儿自己想来吗?”

      女士拼命点头,“想,想。这个我同她谈过,她很赞同。我女儿懂事,主意大,听我的。再说有我呢,她还有什么顾虑。”关教授听了她前后矛盾的话语心里想笑,中国的父母都说孩子想,其实自己想,用孩子做挡箭牌。

      停顿了一下,女士接着说:“今年我过来小住了两次,一次春天,这次秋天。我挺喜欢美国的,适合我。”

      “这次都去了哪些地方?”

      “美国东部的城市我都去了,纽约、华盛顿、费城、波士顿,都是朋友帮我订好的两日游,玩得挺开心的。美国适合我。”女士又用非常肯定的口气说了“适合我”加以强调。“等女儿安顿好后,我就在她学区旁买套房陪读,自己找点事情做。也不是缺钱啦,只是不想让自己闲着。”女士抿着嘴笑,流露出自满自信,带点优越感,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关之明看过不少报道,有许多中国母亲从初中开始就买学区房,然后陪读,没想到这种现象居然一直会延伸到读研究生,延伸到国外。中国的父母太溺爱子女,从幼儿园起孩子的事情就由父母操心操办,果然言不虚传。

      看她自信满满的,关之明问她想做什么来着?新来乍到,在美国找份工作可不那么容易。杭州中年女士好像心里挺有把握,“我学习适应能力挺强,补习英文没有问题。只要女儿能过来读书,我一定没有问题。”

      这话关之明听着耳熟,他曾经听见另外一位女人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他在美国居住的一条街上最近搬来了一位单身中国女人,在中国曾经是搞房地产的,离了婚,独自一人带着女儿从大陆来到美国定居。她曾经向关之明夫妇说过,自己后半辈子的希望全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了。

      关之明有些好奇,忍不住问:“你们俩长期住在美国,孩子的父亲怎么办?”

      “我们是单亲。”女士直爽地相告。

      关之明心里微酸,原来也是离了婚的。这些谈吐得当,干劲十足的单身女人有点神秘,让人捉摸不透,像一个特殊群体展现在世人面前。

      “你们那里的房价是多少?”女士冷不丁地询问,看见关之明错愕和不解的表情,女士忙解释道:“我在杭州是做房地产生意的,职业习惯。”语气中为自己的突兀表示歉意。

     居然也是做房地产的!这么雷同?看来中国凡是做房地产的都发了,而且现在目标是移民。“您指的是哪一类房?不同的房子价钱不一样。比如三房还是四房?”关之明问。

      女士听了突然吃吃笑了起来,关之明有些摸不着头脑。“您这三房四房听起来像是三奶四奶似的。”女士玩笑说。

      关之明也笑了,觉得对方的思路偏得太远,这有联系吗?

      女士笑过后继续问:“如果是三房2000平方英尺的房子在您们那里是多少价钱?四房呢?”

      “普通三房一厅带院子大概20到30万美金,四房在30到50万美金之间。”关之明如实回答。

      “哟,这么便宜。在加州洛杉矶或旧金山我朋友们那里,三房可要100万美金。在我们杭州就更加离谱,好区好地段,100万美金相当于600多万人民币,只能买150平方米左右的商品房。还是美国好,美国挺适合我。将来如果女儿来成了,我就将手头的房子卖掉一套,轻轻松松在美国学区附近买一套。不过我不喜欢带院子的,割草麻烦。”女士原来都精打细算好了,胸有成竹的样子。“弄得好,还可以将房子出租,或者还可以和朋友合伙做点小投资,做个小股东。”幻想可以让人显得美丽,杭州女士甜蜜地品味着自己的打算。

      “唉,可惜我现在没有身份,许多事情难办,买房不能贷款,又不能买好房空在那里,一切都要等女儿啦。”第一次关之明看见女士眼里出现了一丝不那么自信,力不从心的表情。

      关之明问她一个心中一直不解的问题:“中国的房价为什么一下子被提得这么高?”

      “我一直搞房地产,最清楚不过了。这都是从江泽民时代开始的,腐败源头,要不如何闷声发大财?江泽民在位时每年都要到杭州钦此一两次,眷顾有加。您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其子的所有出国费用和其它开销都由前杭州市委书记王国平买单,所以得以重用提拔。后来王国平把持杭州多年,把杭州的房地产炒得很高,位居全国前茅。他假离婚的前妻和子女经营房地产捞得太多。”女士避而不谈自己在房地产翻滚的浪潮里是如何赚到钱的。

      这倒是关之明第一次听说,她好像对江泽民很不感冒,不免勾起了关之明这个老留学生心底的旧事。问:“如果当年赵紫阳不下台情况会怎样?”

      “您是说‘六四’啰?其实这个问题还应该问得再远一点,如果当年蒋介石没下台会怎样?看人家台湾现在多民主。”

      噢,关之明没想到大陆的中国人现在这么在考虑问题。有点意思。时光真是无情的水,将一切打磨得光溜溜的。

      “到了你孩子那一代人掌权,中国的政治改革情况可能会好起来。”关之明说。

      “也许还要等到他们的下一代。”女士不那么乐观这个话题,大概在大陆见多识广。

      “您有孩子吗,在干嘛?”杭州女士开始打听关之明了。

      “孩子在非洲工作。”关之明回答。

      “在非洲?!怎么会去那里呢?是了是了,听说过许多美国的年轻人都去贫穷国家帮助发展。真的非常羡慕你们美国,这才是国家强大的表现。唉,我们的孩子往你们这里跑,你们的孩子却往非洲跑。”

      两人聊起了中美差别,他们谈了许久,一直到飞机上的灯熄灭了,休息时间到了。女士说困了,用飞机上的毯子将自己裹住,头靠着窗子,脚伸到中间座位上,眼睛套上黑眼罩睡了。

      关之明打亮了头顶灯,想看一会小说,不知怎地看不进去。于是又带上耳机看机上提供的免费电影,还是看不进去。他脑子里有点乱想一气。

      现在中国反腐,许多人都走移民之路,将来之不易的财产悄悄转移。他街上的那位女士可是有绿卡的,比较这位女士已经捷足先登了。街上那位女士除了自己买了住房,还买了一排公寓楼出租,已经提前实现了这位女士的梦想。不过前些时听街上女士抱怨黑人房客把房子弄坏,赖账,因为语言问题,吃了许多哑巴亏,说美国的房地产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做,人也没有那么善良。

      有钱的新移民以为美国是个天堂,避风港。来后发现融入美国难,即使是自己的同胞圈子,也带着尖酸刻薄。街上的那位女士尽管有钱,可是不怎么参加当地华人社区的活动,怕被问这问那,躲躲闪闪,个中苦衷大概只有自己知道。当地华人尽管美国梦都实现了,那可是辛辛苦苦本本分分赚来的,心里面不痛快这些大陆来的新贵,以为大把大把的钞票都是不义之财。于是舌头快的频频指指点点,说她的钱在大陆来路不正,怎么怎么地,连个先生也没有,剰奶。好在美国地大物博,惹不起躲得起。关之明挺同情街上女士的,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背井离乡,真不容易,被囚禁在了美国的蓝天白云里。

      眼前的这位杭州女士显然不知道这其中的艰难,做着甜蜜的美国梦入睡了。

      不知不觉中关之明也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机上的灯又亮了。乘务人员通知用餐了,飞机还有一个小时就要到达上海。

     “您气色真好,年轻,大概和我差不多大,我70年出生。”女士换了话题,吃着东西两眼闪烁地瞟看着关之明,轻易在陌生人面前把自己推销了出去。

      在美国女人对自己的年龄守口如瓶,关之明有点不适应。他没有正面回答她,只是说自己比她年长许多。

      女士似乎很喜欢聊天,没来头地说:“您知道吗,朋友曾经给我介绍过一个公安局的处长,人不错,就是成天在外应酬各种人,喝酒。约会相处的时间很少,处长说一切要以工作为重。陪他去过一次他的约会,看到的都是社会上需要他保护的人,捧着他像个皇帝一样转。唉,警匪一家,后来我们吹了。”她看着关之明问:“警匪一家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关之明点点头。

      “还有一次,”她继续说,“朋友介绍了一个商人,更是成天在外应酬,没太把我放在眼里。也没谈成。我需要一个感情交流的对象,能和我多多相处。我比较喜欢安静,不太喜欢应酬。我在想,世界上的好男人肯定有的,可是自己没有机会碰上。”

      搞房地产不应酬可不行,大概物极必反,一种逆反应,产生了厌倦感。总之关之明听出了杭州女士话里的忧伤和厌倦。无独有偶,关之明太太也曾经问过街上的女士以后还找人家不,她一口回绝,试过,都没成,不指望了。我有女儿,街上女士说得斩钉截铁,更像是对世态炎凉的彻悟和抵触。

      杭州女士平缓地说,有点自言自语:“我有一个女友,很铁。丈夫是杭州国土资源房地产管理局的一个处长,那可是一个有权有地位的职位。但他有一爱好,喜欢搞女人,受贿所得都给了小三。有一次女友到他丈夫和情人的别墅去堵他们,正好碰见他们开车出来。女友挡在车前不让他们走,结果狠心的丈夫开车将她撞倒,绕道扬长而去。女友伤心至极,你不仁休怪我不义,一怒之下将丈夫的劣迹告到组织那里,一查肯定有问题,被判了十年。”她嘴角带着一丝快意微笑叙述着。

      关之明听过不少这类故事。他问女士:“像习近平现在这样反腐大概都会收敛了,效果怎么样?”

      女士不以为然,说:“积重难返,也只能是表面上文章,皮毛而已。上面的政策到了下面行不通的,每个人都在贪腐,都心怀鬼胎,官官相护。中国的国情非常难办,中国官场没得救了,除非改换政治制度,这可能吗?”

           

      飞机着陆后,关之明帮杭州女士取下行李,两人一起下了飞机。到了海关,两人各奔东西,关之明要去外国人通道,杭州女士要去中国人通道。站在分界线上,看得出杭州女士有些不舍。她对关之明说:“和您聊得挺愉快的,以后我们还有机会联系吗,好像我们挺有缘的,到杭州可以来找我,我请客。我把手机号给您,方便微信联系。”

      关之明想不愧是搞房地产的,公关一流。

      他摇摇头。

      女士有些失望,“为什么呢?您看上去是一个正派的男人,怕什么?”

     “我其实是一个凡人,怕自己犯错误。我不想让太太失望,我要对她负责。不止您,我拒绝一切其他女士的善意邀请。请原谅,祝您一路顺风。”

         关之明走向了自己的外国人通道,排在了长长队伍的后面。

      “一路顺风。”杭州女士不自觉地跟了一句,下意识地揉着自己被车撞伤过的膝盖,心中隐隐作痛,怅然若失地看着高高帅帅的关之明站在一堆外国人中间。她回味着关之明留下的话语,喃喃说道:“这世界真是,。。。。。”

 

二零一五年10月29-30日初稿

二零一五年11月7日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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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喜清静 回复 悄悄话 好真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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