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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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血》第二十六章

(2015-03-21 09:54:31) 下一个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版权所有,严禁转载)

第二十六章 

     姚奇浑身是汗地沿着混乱的长安街回到了医院招待所。同房的人不在,他先到洗脸间冲了一个冷水澡,清爽不少。然后下楼去食堂吃饭,饭票还是崔小梅给的。他将盛有玉米粥、烙饼和咸菜萝卜的碗碟放在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桌子对过坐着一位男医生,旁边放着一个小收音机。他们礼貌性地点头打了招呼,一面吃,一面简单聊着天。男医生说他是值夜班的,问怎么在医院里没见过姚奇,看着他年轻的样子,问是不是新来的。姚奇笑笑说自己是美国留学生,回国探亲,经人介绍住在招待所里面。男医生恍然明白过来。听说姚奇是从美国来的,立刻来了情绪,话多了起来,问这问那,向姚奇打听美国的情况,一脸羡慕。姚奇将他了解的美国讲解给男医生听,让他不要太迷信美国,哪里都有好坏。男医生固执地认为美国的月亮就是比中国的圆,要不为什么大家都一股劲地往美国跑?他大学的许多同学都去了美国,要有可能,自己也想去。可是太晚了,年纪大了,结了婚,还有一个小孩。男医生说现在天安门广场的学生这么闹,还不是想过上美国那样的民主自由富裕安定的生活。

     当男医生知道姚奇是崔小梅介绍的,谈兴更浓。说崔小梅的丈夫是海军的一位高干子弟,父亲很有权位,利用关系和双轨价格差异倒卖指标,不知赚了多少。他说崔小梅倒是清闲人一个,从不过问丈夫的事情,喜欢看书,是医院里面有名的才女,许多男医生都喜欢她,可惜追不上手。他讲话的神态里面有不少惆怅,大概他也是那些男医生中的一位。
     吃完了,聊得也差不多了,姚奇看了看表,刚好6时。他起身对那位男医生说自己要回去收拾东西,想早点休息,明天要起早去机场。正准备起身离去,不料收音机里面开始播报北京市政府和戒严指挥部向全体市民发出的紧急通告,要求首都公民要遵守戒严令的规定:“凡在天安门广场的公民和学生,应立即离开,以保证戒严部队执行任务,凡不听劝告的,将无法保证其安全,一切后果完全自己负责。”语气严厉无比,警告味浓厚。
     听完了严峻的广播,姚奇和男医生面面相觑。联想到今天看见听见的一切,姚奇觉得情况有些不对劲,说:“该不会有事吧?”面露担忧之色。从天安门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想着学生们这么拖下去不是个事。在广场上的所见所闻,一方面让人激动,一方面又让人失望,学生们似乎失去了刚开始的目标和动力,像一群不上课的大孩子在玩,授人以柄。关点也有些失望,说大家在这里挥霍着青春,浪费理想。当时姚奇想,保守的政府当权派怎么会就这么听之任之呢,回医院时一路上看见许多军车和上面荷枪实弹头戴钢盔的士兵,让他隐隐约约觉得一定有大动作,平静中酝酿着风暴,心头压着不祥预感。他将自己的疑虑告诉了男医生。
     男医生则不以为然,说:“能有什么事,穷嚷嚷。真敢开枪杀人?要真有啥事,老百姓饶不了他们,他们胆敢开枪的那一天,就是他们进坟墓的那一天。希望这样闹下去,能给中国带来一个美好的明天。”他和姚奇握了握手道别:“祝你一路平安。我得值夜班去了。”
     姚奇径直回到了宿舍,同房间的人还没有回来。他将行李收拾停当,洗漱完毕早早上床睡了。
     不知怎地,姚奇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到大街上隐隐约约传来喧闹,广播声随着晚风断断续续地还在播报着戒严令,像催命符。他睁着眼,看见开着的窗外有一只大蜘蛛正在编织一张大网,蜘蛛圆圆的肚子在月光下泛着微亮,如同一只狡黠的眼睛慢慢移动。突然,窗外枪声大作,如同鞭炮一样,夹杂着人的呼喊声和咆哮声。他一咕噜坐了起来,侧耳细听,辨明确实是枪声。上中学时搞军训,他见过民兵真枪实弹打过靶子。
     突然房门被推开了,同房间的广东人踉踉跄跄地跑回来了,脸色吓得惨白,口里直叫唤:“开枪了,杀人了,满街都是血!”
     “谁开枪了?”
     “戒严部队,好多好多当兵的在大街上。”广东人惊魂未定,嗓音颤抖。
     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姚奇心里扑扑直跳。他倒了一杯水递给广东人,让他慢慢说。广东人说自己像其他人一样,站在街边看热闹。军队开着军车过来,还有坦克车。
     “坦克车?!”姚奇惊得大叫。
     “是的,坦克车,见了人也不停,有几个跑得慢一点的,被压成了肉饼,然后向天安门方向直冲过去。看见惨状,群众向当兵的扔石块,大声叫骂,结果当兵的就开了枪,不管男女老少,见人就打。”
     姚奇坐不住了,决定到外面去看看。
     “去不得,太危险,当兵的打红了眼,子弹像天上的落雨。”广东人极力劝阻姚奇。
     姚奇看着窗外,啪地一声脆响,对面墙上的一个玻璃窗被一颗流弹击得粉碎,吓得两人赶快一缩头,楼下有人发出尖叫声。只有那颗蜘蛛还在悠闲地编织着网,一根根一丝丝分明闪亮,不为所动。
     姚奇热血上涌,得上街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除非亲眼所见,他还是不相信共产党的军队会开枪打老百姓。不走远,就在医院门口,姚奇心里这样安慰着自己。不顾广东人的劝告,他出了门,急匆匆地下楼。

     医院门口像一片战场,人声鼎沸,不断有流血的人被板车拖进来。他看见那个一起吃晚餐的男医生在人群中声嘶力竭地指挥着救人,头发凌乱。
     “快,快,从那个门进去急诊室。”
     “小艾,这里又有一个腹部穿孔的。”
     。。。。。。。。。。。。
     有许多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忙进忙出,抢救伤者。姚奇头脑开始麻木,身不由己地让开道,看见几个人的肚子被打穿了,血肠子露在外面。
     他不由得出了医院的门上了大街,立刻看见不远处头戴钢盔的军人一排排地往前行进,不断向人群开枪。夜空里一道道红色的弹道暗光四处飞散,带着刺耳的啸声,不断有人倒下,一片惨叫。路边许多人不顾个人安危冲上去用板车将倒下的人抢回来,赶快往医院送,夹杂着愤怒的骂声。不光路上的人被击中,连窗台上探头观看的人也被击中。
     姚奇有些惊慌失措,意识到这里不能久留,想退回到医院里面。转眼间,他突然看见了火车上那位坐在身边的女孩。她勇敢地站在堆满燃烧物的马路中间,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伸开纤弱的双臂阻挡向她逼近的戒严士兵,毫无惧色。姚奇向她的前方看去,士兵们像涌动的铁流,头盔如同飘浮的反光锅底起伏不定。他们手中的枪管在路灯的照耀下隐隐泛光,枪口黑洞洞的,充满了死亡威胁。显然这位刚到北京的女生想用自己的无惧无畏感化当兵的,以自己的娇柔之躯换来钢铁洪流停止前进的步伐。路人见状先是惊讶得不出声,继而大声喊:快下来,不要命了!
     她的惊人举动显然让大兵们吃惊,犹豫不决,谁也不愿对她下手。许多枪口对准了她,又都挪开了,将子弹射向别的方向。大兵们面带愧色地从她身边绕过,甚至有个军官模样的人劝她赶快离开。但是在马路中间行驶的军车不得不在她面前停下来,高声按着喇叭。女学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挺立在那里,如同枪林弹雨中的一朵盛开着的战地玫瑰,震人魂魄。
     就在这时,姚奇突然看见不远处一个士兵手中的枪口短促地吐了一下火舌,女孩被什么东西使劲推了一把踉跄后退了两步,痛苦地要栽倒,她挣扎坚持着不让自己倒下。又是一串火苗射向了她。
     “No!”姚奇大喊了一声,下意识地快步冲上去,赶紧扶住即将倒下去的女学生。他从后面抱住软绵绵的女生身体,手中立刻感觉到了一股热液漫流而过。女生的双臂无力地垂了下来,头歪在了一边。
     “你们不能开枪!”姚奇大声对着前面的那个黑枪口怒吼。
     啪的一声枪响,黑枪口又吐了一下火舌,姚奇的脑门中了一枪。顿时,两人一起向后倒在了血泊里,女生压在了姚奇仰卧的胸前,热血交织在一起。

     崔小梅住在离木樨地不远的海军大院里,她公公住独门独院的将军楼,享受着特殊待遇。这天下班回家,吃过保姆做的晚饭,她像往常一样来到二楼阳台上。晚风里她穿着短袖衫坐在宽大阳台上的藤椅上开始闲适地看书,磕着瓜子,喝着普洱茶。正看得入神,不远处突然枪声大作,像放炮仗。崔小梅惊异地拿着书赶快站起,扶着砖砌的栏杆向天空遥望,火光中,只见夜空里子弹拖着亮尾划着红线飞向黑色无边的苍穹。她清晰地意识到大事不好了。
     听到枪声,屋里的丈夫急忙出来,站在她身边,两人一起并头仰望,长安街上的火光将不远处街边的楼房映照得通红泛亮,空气中有燃烧的味道飘来。
     “妈的,真的开枪了?”丈夫用手掌抚摸着胡子下巴,蹙着双眉说。
     “好像是。”不知怎地,崔小梅的身体开始有些颤抖。
     “别怕。”丈夫用手臂搂着她的肩头,想让她安静下来。
     这时崔小梅的婆婆从屋里出来,对崔小梅说:“医院打电话来,说有许多伤员,让医务人员赶快去医院报道,那里人手不够。”
     崔小梅没有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她放下手中的书,转身回房,去了自己的屋里换衣服。她出来后,慌乱的情绪镇静了一些。
     丈夫不放心,问:“行吗?外面危险。要不不去了?”
     “那怎么行,救死扶伤是我们当医生的责任,我一定要去看看。”崔小梅镇定下来后,心里开始有了一股气愤情绪在周身蔓延,脸色显得严峻,义不容辞。其实她心里这时和大多数人一样,还不太相信军队真的开了枪,也想出去一探究竟。共产党的子弟兵是不会对老百姓动武的,从小受到的教育让她永远相信军民鱼水情,更何况自己的父母和公公婆婆都是从这只军队里走出的一员。
     “让她去吧,军人的使命在战场,医生的使命在医院。听这枪响的密度,死伤的人不会少。”神色严峻的公公一头白发,嗓音洪亮,是战争年代过来的老军人,凭经验知道事情发展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前几天我们许多高级将领上书反对戒严,三十八军的军长拒绝执行开枪的命令。他们这么干,是要当历史的罪人呀!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非得对学生市民动手不行呢?” 老将军惋惜痛心地说。
     “真要走?”丈夫问崔小梅。
     崔小梅坚定地点点头,准备下楼。
     “等等,我送你。”丈夫不放心地对崔小梅说。
     “别,当心两个人都挨枪子。”崔小梅阻止丈夫。
     “此言差矣,老子在越南前线看的子弹还少。呶,这是什么?”说着他指着手臂上的一个弹疮。那是他七九年抗越战争当三人尖刀班时留下来的杰作,如果当时动作慢一点,越军的子弹可能就要了他的命。
     “算了吧,还提它干嘛,老子身上的枪疤比你多多了,有什么好炫耀的。开警卫班的车去。”老军人果断地吩咐。
     “是。”崔小梅的丈夫风风火火地进屋换上军服,领章帽徽齐全。尽管退伍了,他还保留了一套。
     “别说,这小子还真有点将门虎子的味道。可惜了,非要退伍经商不可。”他父亲不知是夸奖,还是责备地看着自己高大威武的儿子,满脸遗憾。
     崔小梅坐着丈夫开的吉普车出了大院。上街不远,车子就被街边扔来的石头硬物砸的叮咚响。
     “妈的,把我们当成戒严部队了。”丈夫微皱着眉头,露出白牙侧着头怪笑着对崔小梅说,担心她被吓着了。因为他在越南战场曾经差点牺牲,尖刀班的三个战友就他一个人活了下来,所以对死无所畏惧。
     崔小梅默默地不做声,看着沿路的人群在高呼,“打倒邓小平!”,“打倒李鹏!”,“血债血还!”丈夫不知她的脑子里在想着什么,这个一向逍遥尘外的清秀妻子一下子变得如此心事重重,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混沌世界。丈夫身上还保留着军人的机警灵活、勇敢无畏,他一踩油门,吉普车在人群和部队散兵中穿梭飞行向前飙去。因为是军车,沿路的戒严部队没有阻拦他们,只是奇怪海军来这里干什么。形势非常混乱,谁也没心思想那么多。
     到了医院门口,崔小梅翻身跳下车,对丈夫说:“快回去吧。”就一头冲进了医院,身后留下的是丈夫担心的眼光和让她当心的安慰语。

     崔小梅匆忙来到科室,忙得晕头转向的主任像见到了菩萨说:“你来了,赶快换上制服,去急救外科,死伤了不少人。”
     护士长也在,菊花脸这时像个苦瓜脸,骂骂咧咧地:“操他妈的祖宗八代!老子们四九年欢迎他们进北京,现在翻脸不认人了。国民党傅作义还懂得和平解放,共产党就开枪杀人,真是瞎了眼。”
     崔小梅和护士长来到急救室,一片慌乱,地上床上躺满了人。崔小梅还是在学校里实习过创伤急救,那时她怕血,看见断胳膊断腿的病人就往后躲。这时的她心里还是打怵,牙齿都在打颤。不过看见所有的人都在拼命地救护伤员,她带上口罩立马投入了抢救行列。外面不断有人被抬进来,手术台上地上都是血人。
     “崔医生,这里有个人恐怕不行了,快来帮一下人工呼吸。”有个男医生喊道。
     崔小梅连忙走过去,男医生正在做人工呼吸,累得气喘吁吁。崔小梅接替男医生接着做人工呼吸。那人一点反应也没有,满脸是血,崔小梅看着怎么眉眼有些眼熟。不好,她用纱布将伤者脸上的血迹擦掉,不由得惊呼:“姚奇!”
     护士长听到叫声连忙过来,张大了嘴说:“这不是那位明天要回美国的留学生吗?!老天爷,这是怎么啦?”
     那位男医生这时也看清了姚奇的面孔,沮丧地说:“我们刚才还一起吃的晚饭,怎么会是他?”
     “不!不能这样。你不能死!让我怎么向赵旒华交代。”崔小梅忍不住尖叫了起来,赶快使劲重新做人工呼吸,她要把姚奇从地狱里拉回来。
     尖叫声惊动了外科主任,他过来撇开众人,查看他脑门上的枪洞,然后用手指摸了一下姚奇脖子上的动脉,翻了一下眼皮,低声无力地说:“不用抢救,他已经死了,这脑子上的一枪当时就毙命了。”
     大家又去急救其它人去了。崔小梅没有动,两眼空空像个木头人默默地看着姚奇,这个阳光男孩,这个即将毕业的美国留学生。她看见姚奇的衬衣上口袋鼓鼓的,伸手将里面的东西掏出来,是一个浸满血迹的记事本。翻开来,里面夹着一枚同样浸满血迹的书签,有一瓣玫瑰。

 


Morgen by Joshua Bell on Groovesh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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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美国严教授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莫佳利' 的评论 : 后面有交代。谢临帖。
莫佳利 回复 悄悄话 为什么要让姚奇死了,他的女朋友怎么办? 好惨啊!
美国严教授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NJM' 的评论 : 对不住了。谢谢一直跟读。
NJM 回复 悄悄话 唉!可惜了姚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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