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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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开 第三章

(2014-01-06 02:50:03)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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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吃完饭,刘一鹤拿起杜鹃带回来的小提琴DVD碟子放进播放器,他轻轻按下按钮,中国风味的小提琴演奏曲立刻奔放出来。听着听着,刘一鹤的思绪飞扬了起来,他从琴匣子里取出跟了自己一辈子的小提琴,已经很陈旧了,这还是当年父亲从英国买的。他将琴头夹在了肩头,运弓合着播放的曲子拉了起来。他闭上眼睛,这些非常熟悉的曲子早已铭记在心,悠悠的琴声从弓弦上散漫开来,充斥了阳光洒满的房间。琴声悠扬里,他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少年时代。
刘一鹤上小学时曾经是市少年宫里的主小提琴手,为无数来访的亚非拉外宾们演奏过。有次演奏完毕,陪同来访的中央领导人拉着他的手非常亲切地问他叫什么名字,这位领导让他以后有机会到北京去演出。领导人发现刘一鹤的脖子上没有带红领巾,提醒他以后不要忘了,要注意少先队员的形象。这个误解让刘一鹤红着脸低下了头,也让在场的乐队指挥和带队老师非常尴尬。从那以后每次演出时,他就会被要求系上一条崭新的红领巾。由于他从来没有带过红领巾,这个任务就交给少年宫里合唱团小演员毛娣来完成。演出前,毛娣为他系好红领巾,演出完了,毛娣又将红领巾取下收走,保管起来。带红领巾对刘一鹤是一种折磨,每带一次,就会在他心灵里划上一道创痕。拉小提琴的时候,脖子上就好像勒着一条铰链,让他窒息不舒服。毛娣给他带红领巾时,从来都不敢正面看刘一鹤的眼睛,因为里面充满了让人不忍相看的忧郁和绝望。少年宫乐队带队老师向他们学校反映过,这么品学兼优的学生,不管家长如何,应该让小孩加入少先队。可是一直没有下文。刘一鹤当时最崇拜的小提手是盛中国,在广播里一次又一次地聆听盛中国的精彩演奏,然后模仿得惟妙惟肖。另外他和盛中国一样都长得帅气腼腆,因此刘一鹤在少年合唱团里有个外号叫小盛中国。
刘一鹤沉浸在自己的尽情演奏里面,让心灵的泉水流到指尖,传到琴弦上,发出绝响。杜鹃听到小提琴声,静静来到父亲身边,她非常喜欢看父亲拉琴时的挺拔身板,姿势优雅,潇洒华丽,父亲年轻时一定非常地英俊。看着父亲微微晃动的身躯,杜鹃忍不住踱到钢琴前,像往常一样打开钢琴盖,随着刘一鹤的演奏为他伴奏起来。他们曾经这样合奏过无数次,父女俩配合得天衣无缝。每到此时此刻,钢琴声和提琴声交辉穿插,音符相撞,他们的灵魂在琴声里飘浮,在琴声里舞蹈,在琴声里陶醉。
这时的刘一鹤,眼前又出现了穷山沟里面和杜鹃母亲在一起拉胡琴的初始时光。


          刚下乡那天杜鹃将刘一鹤带到一个四面漏风的破瓦屋里安顿下来,里面徒有四壁,到处都是尘土,冷火炊烟,柴也没有,米也没有,水也没有。杜鹃见状满脸为难,想了一下,一面用手绞着大辫子一面对刘一鹤说:“要不你先到我那里搭伙吃饭,等你会自己烧火做饭了再说。走,到我那里去。”其实队长耍了一个心机,将麻烦抛给杜鹃。
出了门,杜鹃指着屋后光秃秃的山坡说:“这就是队长说的柴山,是你的,因为没人照看,常常有人来偷偷砍柴,剩下来的柴草不多了。以后要烧柴,到我的山坡上去砍。平时看紧点,别让人再偷,明年这里就会长出来新的柴草。”说完吃吃一笑,一排牙齿漂亮极了,像夜空里的一弯月亮洁白明亮。刘一鹤其实什么也不懂,不过他知道这本来是一件让人扫兴沮丧的事情,让杜鹃一说,听起来却不那么糟糕,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这么一位热心伙伴指点,心里也有了一些底气,变得乐观起来。他觉得杜鹃是一个可以倚靠的人,亲切可爱。
刘一鹤在田埂上跟在杜鹃后面走着,路上杜鹃沿途采了一些野蘑菇。拐了几个山坳,来到了杜鹃的独户村,房子的后面有一丛翠绿的竹子,很茂盛,竹叶轻轻摇摆着欢迎刘一鹤。竹丛下面的阴凉里有一群鸡在用爪子扒土找食物。一进门,杜鹃揭开一口大水缸,用一个大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清凉水递给刘一鹤,“走了这么远的路,渴了吧?来,喝一口,甜的。”
刘一鹤真的口渴得厉害,有点不好意思地接过葫芦瓢,咕嘟咕嘟喝个不停,水真的像杜鹃说的那样,甜的,像仙琼一样甘美。等刘一鹤喝完了,杜鹃也喝了一瓢。然后杜鹃就忙着开始做饭,她先将蘑菇炒熟盛起。将锅涮洗干净后,米也不淘直接下锅。
刘一鹤看着她麻利的动作,说:“不淘米,不卫生,吃了会生病的。”
杜鹃熟练地向炉膛里添火,笑着说:“那是你们城里人的讲究,我们这里粮食不够吃,谁还舍得洗米,慢慢就习惯了。不干不净,吃了不生病。”说完杜鹃又咯咯一笑,她好像不知忧愁。焖饭的时候,杜鹃在里面放了半块红薯。
刘一鹤欣赏着这位刚结识不久的女孩,心生好感。一回头,瞥见墙上果然挂着一把二胡。他起身走过去拿了下来端详,却是上好的料做成的,特别是那蛇皮蒙面,质地厚实,纹路清晰,一定是从一条大蟒蛇身上取下来的整皮。他试了一下音,音质脆亮悦耳,好琴,刘一鹤在心中不免暗暗叫道。
“这是我哥哥的,要不你试试?”杜鹃从灶头边抬起头来,发梢上落了一些草梢,期待地看着刘一鹤。
刘一鹤心痒难忍,于是坐在床沿上,调试了一下音,头微微一甩就开始拉了起来。在少年宫里,刘一鹤属于弦乐队,提琴二胡三弦都属于这个队。队里有个弦乐老师,二胡乃世家真传。他喜欢刘一鹤的聪明好学,少年沉稳,悉心手把手地教刘一鹤,把他当成弟子传授,因此上刘一鹤的二胡水平一点也不比提琴差。刘一鹤拉的是《二泉映月》,郁闷的琴声像有一根线将杜鹃的眼光紧紧扯住,再也离不开了。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杜鹃从来没有听过这么凄美动人心弦的音乐,她心底隐藏的忧伤和悲惨家世一下子就被这琴声全都拉扯了出来,心心相印,拍拍相扣。望着刘一鹤单薄儒雅的琴姿和翩翩风度,少女的心被这个刚从城里下放来的纤弱少年的琴声拨动了,她甚至忘了往灶里添柴草。刘一鹤拉完了,琴的余音袅袅,杜鹃仍痴迷地久久回不过神来,连外面的鸡都聚集在门口向里面探头探脑。
刘一鹤抬起头来,发现杜鹃泪光闪闪地望着自己,略显惊讶。杜鹃发现了自己的失态,脸红了,赶快抹掉眼泪起身到灶台前接起锅盖。饭好了,她为刘一鹤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将炒好的蘑菇一起端到桌子上,自己却回过身从锅里拿起那半块红薯,坐在烧火的小凳子上吃了起来。刘一鹤闻着饭香,向口里扒了一口,又吃那蘑菇,非常鲜美,当他吃了半碗,抬起头来看着坐在锅台上吃红薯的杜鹃时,心里满是疑惑。他问杜鹃为何不上桌和自己一起吃米饭,杜鹃说山里穷,产米不多,一年吃不了几次,因为刘一鹤刚从城里来,怕吃不惯红薯,所以专门为他煮了一点米饭。看着这个纯朴的山里女孩津津有味地吃着红薯,刘一鹤的心里感动了,觉得惭愧。尽管肚子没吃饱,他不吃了。
刘一鹤来到杜鹃身边,将没吃完的小半碗饭递给杜鹃说:“真是对不住,我将你的口粮吃了,你把这小半碗吃了。完了我们去领我的口粮,放到你这里好好吃个够。”
杜鹃笑了,说:“哪有那么多,一年也就三百六十斤谷子,打不了几斤米,得慢慢吃,还要种些杂粮补贴才够。就这样还常常饿肚子呢。
刘一鹤在城里吃定量,对这些一点概念也没有。两个人将小半碗饭推来推去,谁都不吃。没有办法,两人决定一人扒一口,结果每人都扒小小的一口,然后你一粒我一粒地将小半碗饭终于吃完了,完了两人相视一笑。他们这样有点像刘一鹤小时候在幼儿园里和毛娣扮家家。有一次吃饼干,他和毛娣比谁最后吃完,结果每人都咬一小块,到后来只舔一下。
     杜鹃洗完了碗,两人一起去队部找会计领粮食,杜鹃挑起一对箩筐出了门。刘一鹤想试试,杜鹃同意。看着很轻的空担子,刘一鹤挑在肩上却不听使唤,找不住重心,箩筐在肩上舞蹈,尽显狼狈。杜鹃跟在后面笑得前仰后合,然后接过担子给刘一鹤示范。她告诉刘一鹤肩要在扁担中间,两手抓住扁担两端下面的绳子,稍稍用点力气,这样箩筐就不会摇晃不听使唤。刘一鹤照样做,果然好了许多。两人一路来到队部。
     会计皮笑肉不笑地和两个小年青打着招呼,先让刘一鹤在粮食薄上签下名。会计说先领取一百斤,以后再来,然后到后面粮仓去开了门。刘一鹤见粮仓里面堆满了黄灿灿的谷子,发出一股浓浓的稻草香味。杜鹃先将一只箩筐吊放在一杆吊秤下,会计用铁锹向里面铲放谷子。随着里面的谷子增多,杜鹃就将秤砣向秤杆的远端移动。当秤砣平移到标有五十斤的星号时,会计就停住了添加。这时杜鹃央求会计,让秤杆挑高一些。会计不情愿地又用手捧了一把谷子到箩筐里去。完了他们将这个箩筐取下,放到一旁,另一只箩筐如法炮制。
刘一鹤好奇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想这谷子怎么会变成米。正想着,会计将一旁的一个漏斗形的机器拉响,一股刺鼻的柴油味从机器口里冒了出来,黑烟滚滚。只见会计和杜鹃两人将箩筐举起,把谷子倒了一部分在铁皮漏斗里,前面出口里立刻就有白花花的米粒喷出来,夹带着许多麸皮,落在前面的一个大簸箕里。等漏斗里的谷子都下去了,杜鹃走到前面将簸箕端起来向上一抖,米粒下落,麸皮上扬,杜鹃口一吹,麸皮就漂落在了一边地上,多次以后,簸箕里就只剩下米粒了。他们这样重复了多次,一直到全部弄完。刚才还是满满一箩筐的谷子,现在重新装在箩筐里就只剩下大半筐的米了。只见杜鹃又细心地将地上的麸皮用扫帚扫起来,包在一条头巾里,也放在箩筐里。原来米是这么来的,刘一鹤觉得很有意思,但他不明白杜鹃为什么要将谷子的碎壳子收好。
杜鹃将箩筐系在扁担的两端,刚要蹲下去将担子挑起。会计说:“让刘知青先试试。”
杜鹃说:“他一个城里人,哪挑得动这个。”
会计露着板牙说:“知识青年到我们这里来,就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从四肢不勤,五谷不分,通过劳动锻炼,成为一个真正的农民,先让他找找和我们的差距在哪里。”会计一本正经,眼睛里闪着狡捷的光芒。
于是杜鹃放下担子,让刘一鹤试试。刘一鹤走过去将担子挑在单薄的肩头往上挺起,不管他如何用力,涨红了脸,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沉重的担子压在他身上就是站不起来。会计在一旁看着狼狈不堪的刘一鹤一脸坏笑,幸灾乐祸。杜鹃忙上去将刘一鹤换下,腰一挺,稳稳站住,扁担只轻轻忽悠了两下,挑着担子出了门。临出门时,会计在后面对杜鹃喊道:“今天晚上开批斗会,别忘了。”杜鹃哎了一声,“知道了。”
回去的路上,刘一鹤看见前面杜鹃轻松地挑着担子,一只手扶着扁担,一只手一摆一摆,扁担一闪一闪有节奏地吱呀吱呀上下跳动,不觉心中惭愧万分。杜鹃和自己差不多大,还是个女孩,却有这般能耐,心中不免产生了敬佩。沿路田里有许多人在锄草,看见他们俩都停下手里的活向他们张望,和杜鹃打着招呼。杜鹃向他们喊话说这是新来的知青,大家都向刘一鹤挥手打着招呼。他们回到杜鹃屋里,杜鹃放下担子擦着满脸的汗水,刘一鹤赶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给她,她红彤彤的脸上绽开了笑容,瞟了刘一鹤一眼,将水一饮而尽。
杜鹃将麸皮倒在一个钵子里放好,然后用手撮了一把麸皮走到门边,口中咕噜咕噜叫唤,鸡群闻声就过来了,杜鹃将麸皮洒向院子里,鸡群一飞而散去抢食。她回头看见刘一鹤不解的样子,解释说:“谷壳子里有许多没有打干净的谷子和碎米,正好喂鸡。 ”刘一鹤恍然明白。当然后来他知道,粮食不够吃时,杜鹃便将这些麸皮当饭吃。
吃晚饭时,因为有了新米,他们俩煮了红薯稀饭平分。刘一鹤这次抢着洗碗。洗完了碗,杜鹃对刘一鹤说:“开会去。”刘一鹤记起会计的话来。
村民们从各个自然村来到队部门前的平坦谷场上,坐在自己带来的矮凳子上,婆娘小姨子们和汉子们用黄话打情骂俏,把祖宗八代丢人的事都翻出来抖一遍。一钩新月挂在树梢上,池塘里鸭子散漫地游着,呱噪着凑热闹。见到刘一鹤,场子里稍稍安静了一些。刘一鹤在众目睽睽之下和杜鹃找了个地方坐下,会议开始了。
一个小伙子将一盏煤气灯点燃,白得耀眼。队长站起来,咳嗽了两声让大家安静。队长说:“今天到大队部去,我们队里新来了一个知青,他的名字我叫不上来,自己报名。”
刘一鹤报了自己的名字,因为是外乡口音,许多人听不明白。队长说:“不明白算了,他父亲是右派,就叫他右派知青。”
人群中有人问:“说了媳妇没有?”引起一阵哄笑。
“没有就给地富子弟杜鹃算了,门当户对。”刘一鹤觉得自己的人格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想站起来理论,被身旁的杜鹃强行按住了。
这时队长继续说:“上面传达了公社的新精神,天大旱,人大干,不许有一颗秧苗死了。在这个节骨眼上,特别要防止阶级敌人破坏,注意阶级斗争新动向,管好地富反坏右分子。杜鹃,到前面来,接受大家的批斗,只许老老实实,不许乱说乱动。”
杜鹃从刘一鹤的身边站了起来,走到前面,站在队长身边低下了头。队长对一个老太太说:“你上来揭发她爷爷当年是如何剥削你的。”
这时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颤巍巍地走上前去,站在杜鹃身旁,突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起来:“当初我们一家从外地逃荒要饭到这里来,你那个丧尽天良的老不死的爷爷给我们饭吃,就是为了剥削我们,让我们当长工。后来还嫌我丑,不肯娶我,对我们贫下中农没有阶级感情。非要娶你那个老妖精奶奶,生了你们一家剥削阶级,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让我们翻身得了解放,不再受你们的气了。”老太婆用拐杖不断点地,好像为自己的不幸痛心疾首。说完了,队长又点了一个上来继续控诉。天渐渐黑透,杜鹃站在前面一动不动,白炽灯将她的脸半明半暗地照着。刘一鹤无比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父亲当年被红卫兵抄家的情景又浮现了出来。三四个人控诉完了后,队长宣布散会,大家嘻嘻哈哈都走了。
        回家的路上,星月交辉。刘一鹤想安慰杜鹃,她却没有事一般,说自己一生下来就在父母的怀里开始挨批斗,习惯了。因为生产队里只有她一家是地主,所以每逢需要,就会走过场地被批斗一番,形式而已,从爷爷奶奶到父母再到自己,无一幸免。杜鹃不以为意,刘一鹤的心中却不能释怀,从小父亲就告诫他,做人要有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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