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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开 第十五章

(2014-01-31 13:58:08)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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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刘一鹤回到了家里,父亲正在练习“站桩”,两腿弯曲,手里抱着个看不见的空气球身体前后轻轻摇晃运气。看见儿子突然开门风尘仆仆推门回来了,父亲喜出望外,马上停止了练习,高声喊正在厨房里做饭的老伴。刘一鹤的母亲急急忙忙地从厨房里出来,两只手在胸前的围兜上擦着,径直来到刘一鹤面前。刘一鹤放下行李,让父母尽情打量自己,他们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相见了。经过文革的劫难和洗礼,大家天各一方,彼此挂念,都熬过来了,乍一见面,有点恍若隔世,浴火重生的感慨。刘一鹤看见眼前父母的头发都花白了,满脸都是在五七干校里留下来的风霜坎坷。才几年的时间,他们有些见老,当年的书生意气和风流倜傥已经褪去,留下的是人世间的沧桑和淡定。当年他们万里迢迢留学回国,大概做梦都没有想到这个结局。刘一鹤的心里不免有些伤感,眼框发热,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看着黢黑健壮的儿子成熟稳重,高大挺拔,像一个刚从疆场冲杀回来的战士,虽然满身疲惫,却精神抖擞,情绪高昂,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老两口眉角眉心荡满了笑意。自己的儿子没有被艰难岁月压倒颓唐,没有自暴自弃,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他们宽慰的了。儿子回来了,而且是以考取大学的方式凯旋回来了。

 

 

刘一鹤的母亲顺手拿了一条毛巾,把刘一鹤牵到屋外,用毛巾前前后后将他满身的尘土箪掉,仿佛要将过去的一切摒除,让生活重新开始。刘一鹤心中泛起一丝亲切,记起小时候放学回家时母亲也是这么将自己身上的尘土打掉,才让自己进屋。
刘一鹤的母亲突然记起了什么,问刘一鹤:“不是还有一个小女孩要一起带回来的吗?人呢?”
“让毛娣给接走了。”刘一鹤说。
“什么时候把她接到我们家让我带吧。”刘一鹤的母亲慈眉善目,有点心切地要求。
“可是毛娣不肯,执意要带。”刘一鹤回答母亲。
“她一个还没有结婚的大姑娘带一个别人的小孩多不合适,自己还要上班。其实毛娣一直对你有意,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我知道你一直有个心结,不要记前嫌,都是过去的事了,更何况文革发生的事与她无关,那时她还小。我和你爸爸现在都平反了,你爸爸的右派帽子也摘掉了。听说上面正考虑让他重新当院长,抓业务,还是毛娣父亲向上面反映提出的。他已经找你父亲谈过了,向你父亲检讨了自己以前的过错。他对你父亲说,毛娣只对你中意,想撮合你们俩人好,我和你父亲都觉得可以。毛娣人品不错,为人大方端正,又漂亮,懂道理。”杜鹃的母亲大概到了那个年纪,有些想抱孙子的想法。她无法知道和理解刘一鹤当年看见父母亲在众人面前被羞辱,被鞭子猛抽的感觉,以及心里所受到的伤害。
“妈,我肚子有点饿了。”刘一鹤岔开了话题。
刘一鹤的母亲立刻眼睛笑眯成一条线,“好,好。知道你今天回来,我刚给你炖了一锅红烧肉,还有甲鱼,都是你以前喜欢吃的。这几年你吃苦了,好好补补身子和脑子,马上又要上大学用脑筋了,加强营养第一。甲鱼是我们下五七干校那个地方老乡送的,市面上买不到。我们回城后他们经常来看我们,也请我们帮着办些事,大家像亲戚一样走动。”
他们回到了屋子,刘一鹤的父亲正等着,看见他们进来,急切问刘一鹤什么时候到学校报到。刘一鹤从印有为人民服务的绿色帆布挎包里将入学通知单取出,双手递给了父亲。父亲拿着通知单,轻轻拿掉上面粘着的一根小草屑,默默看了许久。看着看着,他有些激动,连手都有些微微颤抖。他抬起头来欣慰地看着刘一鹤,带有几分自豪地说:“孩子,不容易啊。我和你妈妈前些年连累了你的前途,让你平白无故受了许多委屈和歧视。我们一无所有,能给你的只有知识,虽说现在不值钱,将来一定大有用处。好在你争气,考上了大学,要好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我们这个家庭的人只有走学而优则仕的路才行。我为你骄傲。”
刘一鹤的母亲接着说:“知不知道,我们这个院里只有你一个子弟考上了大学,都传遍了。我和你父亲走到哪里都有人向我们伸出大拇指,好久没有这么让人尊敬了,你为我们争了光。来,将这块瘦肉吃下去。”说着母亲将一块红烧肉夹进了刘一鹤的碗里。肉真香,刘一鹤在父母的注视下大口嚼着,狼吞虎咽,在农村养成的吃相。不知怎的,他突然想起了黄狗,不知它现在在哪里流浪着,心里不免伤感。大家吃着谈着,在刘一鹤的记忆里,他们一家人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在一起聚餐了。
“还拉不拉琴?”父亲问刘一鹤。
“每天都拉。”刘一鹤回答。要是没有琴,刘一鹤很难想像自己如何能渡过山沟里那寂寞枯燥的生活。这天晚上,父子俩尽性地拉了一晚上的小提琴,谈着各自的种种遭遇,庆祝新的生活来临。刘一鹤还拿出杜鹃的胡琴,向父亲讲述了杜鹃一家的悲惨故事,听得父亲泪水横流,仰天叹息。

 
开学的那一天,刘一鹤背着行李到学校报到,老远看见校门口打着欢迎新生的红色条幅,那里熙熙攘攘挤满了新报到的学生,大家脸上都呈现出喜气洋洋。刘一鹤在一张桌子前报了自己的班级,立刻就有几位工农兵学员上前将他的行李接过去,大家兴高采烈地一起向学生宿舍奔去。他们进了一栋水泥房子,工农兵学员熟门熟路地将刘一鹤领进了他的房间,然后七手八脚为他铺好床铺,完了告诉他开水房和食堂在哪里。他们还要去接其他的新生,为刘一鹤安排好后一窝蜂地走了。望着这群生龙活虎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工农兵学员远去的背影,刘一鹤想,如果自己的政治条件好一点,说不定自己也会是他们中的一员。所幸自己不是,真是时代造化人。
在学校行政楼办了入学手续,领了饭票和学生证,刘一鹤来到医务室体检,不巧遇见了赵旒华。赵旒华当时正在看一封信,嘴角笑得甜蜜蜜的,信纸上还别着一枚标准照,是一个年青的军人,眉宇间透着英武。赵旒华看得正专心,以至于刘一鹤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发现。听见刘一鹤打招呼,赵旒华抬起头来,红着脸不好意思地将信收好。她腼腆地告诉刘一鹤信是她男朋友寄来的,在部队当兵,是以前的中学同学,一起插队时被应征入伍的。
“你女儿呢?”赵旒华关心地问。
“在她毛阿姨那里。”
“就是那天来接火车的那位?她真够漂亮的。”赵旒华对毛娣印像深刻,夸赞道。
刘一鹤点点头,说:“下乡时她就帮我照顾女儿,有了感情,当成自己的闺女一样。”
“你爱人已经亡故了,要是还有机会,其实我觉得你们俩挺般配的。”赵旒华弯着眉毛说出了心里的想法,眼光甜蜜。
“马上要开始学习了,时间紧张,哪还有时间考虑这个。我在担心自己的底子薄,不能胜任学习任务,我得全心对付才行。”刘一鹤回答。这时校医开始呼唤他的名字,轮到他体检了。
做完体检回到宿舍,系里的政治辅导员来找刘一鹤,她是上两届留校的工农兵学员。扎着短辫一脸娃娃相的政治辅导员告诉刘一鹤,系里根据高考成绩决定让他当系里的学习委员,问他愿不愿意。听了这话刘一鹤很惊讶,这是有生以来刘一鹤第一次做学生会干部,他有点不适应,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看来时代真是变了。开全年级大会时,系党总支书记向大家介绍新年级学生会干部名单,并让新干部一一上台。让刘一鹤有些意外的是赵旒华是学生会主席,自己是学习委员,然后是体育委员,生活委员,宣传委员,另外还有学生党支部书记,团支部书记,前台站了一大排。刘一鹤望着大教室里黑压压地坐满了新生,情绪热烈。有的稚气未脱,有的头发秃顶,男男女女,大家来自机关,工厂,农村和部队,口音天南海北,欢声笑语。
新生们先进行一周政治学习,然后开始上业务课。第一堂课时,有个白发苍苍的教授走上大教室讲台,因为情绪激动,竟然半天说不出话来,只抹眼泪。过了好一会他才对新生们说,自己已经十年没有给学生上课了,今天重新走上讲台,心里高兴啊。大家在下面交头接耳,这就是名闻全国的一级教授,蜚声学界的学术权威,学校第一块牌。他从美国留学归来,文革中被打倒,扫厕所,下放,被自己的学生戴高帽子游行,老伴跳楼自杀。刘一鹤看着老教授,不免勾起了对往昔的回忆,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感慨良多。老教授一旦开讲,立刻以他渊博的学识语惊四座,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大师风范尽显。他告诉新生们,这堂课他备了一个星期。刘一鹤觉得自己非常荣幸,有此耳福聆听这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亲自授课,他几乎一字不漏地将所讲内容都吸进了脑子里。环顾四周,同学们个个除了敬佩还是敬佩,唰唰地做着笔记。多年以后当刘一鹤自己也成为学术大师时,他还记得这个老教授的形象和他的谆谆教诲,并一直以这位老教授作为自己的楷模加以效仿,培育年轻一代。
上完课,刘一鹤走到前面想请教问题,不料老教授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大家求知欲旺盛。刘一鹤只好离开回到宿舍,经过门房时,门房老头将他喊住,说有人找,在宿舍等他。刘一鹤快步回到宿舍,原来是毛娣带着小杜鹃来看他,她们正坐在自己的床铺上。
“今天我轮休,带着小鹃来看看你。”毛娣抱着小杜娟对刘一鹤说,她对四周的一切充满了新鲜感。看得出她非常羡慕这个拥挤的宿舍。
看见小杜鹃刘一鹤满心高兴,“来,爸爸抱抱。”刘一鹤将小杜鹃抱起,在她的脸蛋上亲了又亲,她被毛娣收拾得干干净净,雪花膏香味从红苹果一样的脸蛋上四处飘散,两眼闪着童稚的光芒。
“这是你女儿?”同宿舍的男生惊奇地问,都围拢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围住。新生中大部分都没有结过婚,所以看见小孩很好奇,轮流地抱着杜鹃逗她玩。小杜娟也不认生,赏每个人一个笑脸。
“老刘,你有福气,爱人这么漂亮,还有一个漂亮女儿。”因为刘一鹤有孩子,一个小一点的男生不了解内情改口称呼刘一鹤为老刘。结果毛娣闹了一个大红脸,赶快撇清,说他们只是同学和知青关系,弄得那个男生也不好意思起来。小杜娟被大家你抱抱,我抱抱,一会儿就不见了,大概是被抱到别的寝室里展览去了。毛娣还沉浸在刚才的误会里,脸带幸福的羞色,不时抬眼看着刘一鹤,她发现刘一鹤好像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焕发,谈笑风生,在学生里很有人缘。有人给毛娣刘一鹤打来饭菜,大家一面吃一面聊天。毛娣非常羡慕眼前这群大学生,朝气蓬勃,问了他们许多问题。
过了好一会,赵旒华和一帮女生才抱着小杜娟回来了。赵旒华说:“这个小家伙会表演节目,逗人喜爱。”大家又叽叽嘎嘎说笑了半天,才将杜鹃还给了毛娣,然后各自回房午休去了。
为了不妨碍同寝室的人休憩,刘一鹤和毛娣带着小杜娟出了宿舍,在校园里溜达。他们沿着冬青树夹着的宽阔马路走着,毛娣到处张望,充满了新奇和求知的欲望。刘一鹤问毛娣还准不准备再考,毛娣说:“起先还在犹豫,看了你们这么美丽的校园,我是无论如何也要再试一次的。不过我担心现在社会上和学校重视高考了,在校的中学生们会发奋努力,将我们这些社会人员甩在后面。我们现在上班经常加班加点,能读书的时间很少,还要带杜鹃,没有办法和他们比。”毛娣满脸显出遗憾的神色,继续道:“这一次真可惜,我也就差几分。要不然,也和你一样成为大学生了。”
“你还有机会呀。”刘一鹤鼓励道。
“人生有时候就像海里的浪潮,如果没有赶上第一波,以后再怎么努力,恐怕永远都赶不上了。”毛娣语调里带着懊恼。
“我这里有许多复习资料,需要什么,告诉我一声。”刘一鹤想起在农村时毛娣给自己寄过许多复习资料,说:“谢谢你以前寄给我的高考复习材料,没有它们,我能不能考上大学还不知道呢。”
“其实以前上中学时你的学习一直很好。你的家庭情况让你专心学习,基本功扎实,即使没有我的帮助,你也一定能考好。这叫因祸得福。”帮了人家还不居功自傲,这是毛娣的一个最大优点。
“我妈说了,她愿意带小鹃。你要是太忙,就送杜鹃到她那里去。”刘一鹤说。
“不用,我愿意带小鹃。想起她妈妈,我就更心疼这个孩子。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就是我最了解她的身世了,舍不得,还是我带她最合适。你放心,专心学习,其它的事情我来管。”早春的艳阳照射在毛娣的年轻脸上,一片美丽的柔色,带有甜甜的母爱。
“可是人家会对你有闲话的。”刘一鹤想起了母亲的话,一个大姑娘家为别人带孩子。
“随它去,我不在乎。再说你不也是吗?有你在前面做榜样,我怕什么?我就当她是我们俩共同的女儿。”毛娣执着地回答。“另外,我到派出所问了,小鹃的农村户口很难转成城市户口。他们说现在这种情况很多,上面又没有政策。有许多知青在下面结了婚,一方回来了,农村配偶和小孩不能转成城市户口,两地分居。我已经和我父亲谈了小鹃的情况,他同意帮助想想办法。好在小鹃还小,吃不了多少。我父亲是高干,每天有一瓶牛奶供应,他说让给小鹃喝。知不知道,前几天他将那台电子管收音机还给了你们家。”
听到这个,刘一鹤的内心猛然揪了一下,心情有些复杂,东西可以还回来,可惜历史不能再复原位了。他不想让不愉快的过去搅乱了此时的心情,于是领着毛娣参观了学校图书馆,里面的书多得让毛娣张目结舌。她对刘一鹤说:“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属,以前的苦没有白吃,好好学习。”从她的眼神里,刘一鹤读到了失落感。
下午的课要开始了,毛娣抱着小杜鹃离开了。刘一鹤一直望着她们走在冬青树夹着的道路上,消失在校门口。这个背影一直保留在刘一鹤的记忆里,永不褪色,因为毛娣真的担当起了抚养小杜鹃的责任,牺牲了自己的青春年华。

 
刘一鹤的思绪从遥远的过去收了回来,他品味着过去发生的一切。刘一鹤知道,毛娣所做的一切有相当的成分是为了自己。毛娣以前经常讲,她前世一定欠刘一鹤太多,今世是来还债的。毛娣还说过,“你终身不娶,我终身不嫁。”想起毛娣,刘一鹤内心深处有一种隐隐的痛,他甚至觉得他们两个是前世结下的冤家。刘一鹤打好电子邮件,向毛娣解释了车祸和后来发生的一切。为了让毛娣放心,刘一鹤详细地介绍了Scott的为人和职业,安慰她一切不用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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