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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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开 第十四章

(2014-01-28 14:12:49)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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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回到生产队后刘一鹤就彻底不上工了,成天关门复习,队长拿他没有办法,只好由他去,不免悻悻然,心想看你逃不逃得过我的手掌心。刘一鹤岂有不知,他又想到了杜鹃开证明信的事。
天气渐渐秋寒起来,红枫摇曳。除了照顾小杜娟,刘一鹤为自己排满了复习计划,累了就拉一段小提琴或二胡解乏。复习数学时刘一鹤将公式编上号,想考自己,就问小杜娟:“请问老师,想考我哪一条?”小杜娟眨一下眼,他就背公式一,小杜鹃眨两下眼,他就背公式二。复习政治题时,他又问小杜娟,“请问领导,今天学习哪一条?”小杜娟咯一笑,他就背题一,小杜娟咯咯两笑,他就背题二。一大一小,两人师生关系和领导关系清清楚楚,绝对服从,以至多年后刘一鹤回忆起来都还忍俊不住。这个公社的知青大多数都是以前一个中学毕业的,知道刘一鹤的功课好,这时临时抱佛脚,从公社的各个角落来上门找他。刘一鹤耐心辅导他们,也巩固了自己的知识。可惜这拨人上学时不好好学习,受读书无用的影响,基础实在太差,扶不起的阿斗。不过他们倒是给刘一鹤带来了不少外部高考消息,让他如坐中军帐。
不久高考报名开始了,刘一鹤背上小杜娟离开了生产队去了公社,径直来找公社卫生员。公社卫生员将他领到公社秘书那里,说我手下有个赤脚医生要报名参加高考。秘书和刘一鹤认识,问他生产队的介绍信呢?还没有等刘一鹤开口,卫生员说:“又不是不认识,报个名哪还要那么复杂的手续。小刘是我手下的赤脚医生,出了事我负责。噢,忘了,你岳父要的治头痛的安乃近已经给你开好了。”说完卫生员将一瓶药递给了公社秘书。秘书笑着将药瓶装在了口袋里,然后将刘一鹤的名字端端正正填在了报名表格里,刘一鹤看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秘书将准考证和考试表格给了他,告诉他考试地点在公社中学里。
出了公社大院,刘一鹤问卫生员怎么谢。卫生员说:“哪里话,考上大学后只要不忘记我就行了。你这是凤凰要飞了,想留也留不住。”说完不免有点伤感。“不过我看你胸怀鸿鹄之志,绝非平庸之辈,岂可在这里浪费余生。你要是能去上大学,也算我做了一件好事,积点德。”刘一鹤后来飞黄腾达,每每回首,十分怀念卫生员的知遇之恩,此是后话。
回到生产队后,刘一鹤像没事一样,照常复习。看见刘一鹤没有来开证明,还是不上工,队长满腹狐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有时有意无意地从刘一鹤的门前经过,一是探看刘一鹤的动静,二是惦挂着小杜娟,常常不得要领而去。

考试那天,天下起了冬天的第一场大雪。为了赶上考试时间,刘一鹤起了一个大早背着小杜娟踏雪翻山去公社。在白茫茫的路上走着,刘一鹤突然记起今天是杜鹃殉难一周年的日子。想着杜鹃一年前迈上了不归路,刘一鹤的心情觉得很沉重,背上的小杜娟也一岁了。刘一鹤望着天上的彤云,一面在密林里穿行,一面为杜鹃的在天之灵祈祷。
到了公社,刘一鹤将小杜娟交给了卫生员。他将小杜娟脖子上的围巾裹紧,在她冻得通红的小脸蛋上亲了一口,然后一人来到考场。公社中学门前狭小的操场上黑压压一片,雪花飘扬中人声嘈杂,刘一鹤见到了许多衣衫褴褛,手里提着饭盒赶考的知青和少数当地青年。大家黑红脸膛,干枯嘴唇,胸口的口袋里都别着一只钢笔,唤回些许学生时代的记忆。不过这赶鸭子上架的一幕,多少让人有点觉得滑稽。大家彼此用长满老茧的手打着招呼,都期望这鲤鱼龙门一跳,摆脱命运的束缚,跳出无穷无尽无边无岸没有指望的穷山大沟。可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千军齐过独木桥,只有极少数的人才能通过。
刘一鹤正和大家打着招呼,却看见队长阴森森的眼睛在远处盯着自己,他是送侄儿来考试的,不期与刘一鹤相遇。队长眼神游离,满脸不解刘一鹤如何出现在考场上,又似乎有些焦急和不安,因为他没有看见小杜娟,他在人群中极力寻找。当他的目光和刘一鹤的目光相遇时,马上胆怯地避开了。刘一鹤鄙视地看着这个让人厌恶的面孔,决定不理他,免得坏了自己的心情,耽误了考试发挥。操场上的钟响了,人流拥挤地涌入墙上写有“农业学大寨”标语的土围墙内,消失在各个教室里,外面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几只寒鸦在枯枝上呱噪。
两天考试完了,题目大部分都会,刘一鹤感觉良好。唯一压在他心头的石头就是不知自己政审这一关过不过得了。背着右派父亲的黑锅,想起那些根正苗红被推荐上大学的工农兵学员,刘一鹤心里没底,到了这一步,也只好听天由命了。不过公社卫生员放话,他已经和公社书记沟通过,如果下面阻拦,公社帮助解决。而且卫生员还告诉刘一鹤,他写了一份非常好的鉴定材料给了公社,夹在了刘一鹤的档案里。刘一鹤不免感叹道,天下得一知己者足矣。当然还有区里县里的知青办,实在不行可以找他们。
考完试一下子闲下来,刘一鹤有点不适应。大冷天也没有太多的农活可干,各家各户用风干的老树疙瘩窝在家里烤火取暖。刘一鹤蜗居在家,望着窗外的片片雪花,惦记着高考的结果。不知不觉心里想起了省城里的毛娣,不知她考得怎么样了。刘一鹤很奇怪自己有这种想法,自己开始惦记起毛娣来。他想起了毛娣这些年来的许多好处来,特别是这次复习高考,毛娣尽心尽力,有多少女孩子能够做到这点。
当然在风雪天看着小杜娟好玩的样子,刘一鹤思念得更多的还是杜鹃,她给了自己唯一的一次爱情,刻骨铭心。这天刘一鹤取出杜鹃留下的二胡,调好音弦,对着床上的小杜娟拉了起来。正尽情地拉着,突然有人猛烈敲门,不等刘一鹤起身开门,来人就裹风携雪推门进来了,原来是公社卫生所的卫生员。
“小刘,恭喜恭喜,这是你的大学录取通知书。”说完卫生员摘下手套,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交到了刘一鹤的手中。信封已经打开过,刘一鹤从信封里面掏出信笺,果然是盖着大红印章的医学院录取通知,而且还是自己的第一自愿。通知书上写明让他三月份到学校报到。
刘一鹤看着手微微颤动,感激万分地说:“这么大的雪,你从公社来?”。
“可不。今天早上我在公社秘书那里看到了这封寄给你的信,猜想大概是你的录取通知,忍不住打开了。原来是省城全国著名的医学院,县医院的院长就是那里毕业的,公社里大家都为你高兴,大家让我向你祝贺。我想你一定期盼着录取通知书,顾不了满山大雪急忙赶来送给你,与你分享。不简单,全公社现在只有你一个人被录取了。你这个赤脚医生变成了正规医生,土鸡变凤凰,苦日子熬出了头。将来你当了大医生,我到城里去看你,免不了有事还要求你。”
刘一鹤心头一热,说:“说哪里话。要不是你一直帮忙,我恐怕连名都报不上。将来只管来找我。我不会忘记你的。”
看着床上的小杜娟,卫生员问:“那她怎么办?”
“带走。”刘一鹤没有一丝犹豫,走过去将小杜娟抱了起来,使劲地在小脸蛋上亲了起来,高兴地说:“爸爸要当医生罗。”刘一鹤将她高高举过了头顶。
卫生员张大了嘴,“你疯了,带着她怎么上课。她连个城市户口都没有,怎么养活她。实在不行把她还给他爸。”
“谁是她爸?”刘一鹤停了下来问卫生员。“那个畜生也配?不行,我一定要将她带走。”杜鹃临终前的嘱托让他义无反顾。刘一鹤用黄狗打的兔子好好招待了卫生员一餐,两人感慨万分,说了许多贴己的知心话。
第二天一早,刘一鹤带着黄狗背着小杜娟踏雪去了杜鹃殉难的山崖前,重温去年杜鹃的艰难之旅。望着大雪封盖的山下,刘一鹤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抱着小杜娟,举起她的小手对她说:“和妈妈再见。”
“妈妈。”不料小杜娟张开粉嫩的小嘴喊了一声。尽管声音微小,刘一鹤听得真切,欣喜若狂。他对着雪山雪谷雪松喊道:“杜鹃,你听到了吗?”一阵风雪在脚下山谷里回旋,仿佛是杜鹃的亡灵在回应女儿的呼唤。刘一鹤在小杜娟的脸颊上亲了又亲,原来她会说的第一句话是喊从未见面的妈妈。
不久刘一鹤接到了毛娣的来信,她离录取分数线还差几分,名落孙山。
刘一鹤要走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生产队和大队,他的门上顿时热闹起来,大家都来向他祝贺,唯独不见队长。有天夜里刘一鹤已经熄灯睡下了,忽然有人轻声敲门。刘一鹤披衣起床,点燃煤油灯打开门,居然是畏首畏脑的队长。
“你来干什么。”刘一鹤喝道,警惕地观察他。
“听说你要走了,我想向你说声对不起。你回了城里不要嫉恨我做的孽,报复我。”原来怕的是这个。
“奶奶的。你还有脸上门。滚走!”刘一鹤怒喝起来。
不成想刁横成性的队长突然跪了下来,打起自己的嘴巴来,完了可怜巴巴地问刘一鹤:“你走后那个小孩怎么办?可千万不要交给我,区里有个孤儿院,有她一条活路。”
“妈的巴子,黄狗,怂。”刘一鹤怒不可遏。卧伏在灶台后面的黄狗汪地一声就窜了出来,吓得队长夺命而逃。刘一鹤听到院子里一阵厮打声和讨饶声,他关上门,不去管它。
都说狗通人性,时间一久,黄狗似乎看出了异端。它整天围着刘一鹤打转,念念不舍,有时还用舌头舔小杜娟,两眼温情毕露。望着黄狗,刘一鹤真正泛起愁来,不知如何处置这个衷心的伙伴。这一年多来多亏了黄狗知恩图报,大人小孩才得以渡过难关。突然间黄狗勤奋起来,不断上山打回许多的野物,堆放在屋里。刘一鹤用异样的眼光看着黄狗疯狂地做着这一切,不知它要干嘛,拦都拦不住。可是有一天黄狗不见了,消失了,刘一鹤山前山后失了魂一样地到处转找它,就是看不见它的踪影。
和毛娣离开时一样,刘一鹤走的时候还是那台送他来时的手扶拖拉机送他出山的,不过手扶拖拉机旧了许多,费力地吭哧,还不时在路上抛锚,惹得驾驶员一面修理一面骂骂咧咧。驾驶员说:“当时接你们来,都说扎根农村一辈子,结果一个个都走了。接送你们这些知青都是这台手扶的功劳。看,连它也不愿意了。”刘一鹤递给驾驶员一支香烟,让他消消气。
刘一鹤不经意间瞥见了山岗上一个人影,知道那是队长。
到了区上,刘一鹤和小杜娟转了去县城的长途汽车。当汽车缓缓驶离了区镇时,刘一鹤突然在一群流浪狗里看见了黄狗,他的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在飞驰的列车上,同坐的也是几位刚考上大学的知青,男男女女,大家互报家门和要去的学校。看着刘一鹤抱着个小女孩,都好奇地问是不是他的小孩。刘一鹤点点头,也不多做解释。为了响应党的号召,各地都有知青和当地农民结婚扎根农村一辈子的典型,倒也不觉稀奇。只是大多数人都想回城,不愿和当地农民结婚。
在哐当的列车行驶声中,有个扎辫子的女知青问刘一鹤:“把孩子她妈一个人留在农村?”
“她妈出了意外身亡了。”刘一鹤平静地回答。
“对不起啊。我说怎么会一个男的带着一个孩子回城读书,原来这样,太不幸了。不过小孩是农村户口怎么在城里呆下去呢?”女知青还是很好奇,其他人也都竖着耳朵听。
“我也不知道,先带回来再说吧。”其实刘一鹤已经在公社开了证明,上面写着小杜娟是刘一鹤的女儿,母亲身亡,看到了省城能不能在当地上户口。公社秘书将证明信交给他时,一再问:“想好了?可不许后悔。”刘一鹤点点头说不后悔。秘书将这个棘手的山芋交给了刘一鹤,如释重负。刘一鹤揣上证明信,也如释重负,他生怕公社不给开这个证明。毛娣来信极力主张将小杜娟带回到省城来交给她抚养,不耽误刘一鹤在学校学习。毛娣说以她父亲的地位也许可以在小杜娟报户口的问题上帮得上忙。为了可以时时看到小杜娟,刘一鹤听从了毛娣的建议,填自愿时全部报了省城的大学。
同坐的知青们开始将注意力从小杜娟身上转移到了高考的题目上来,讨论热烈,都想知道哪些题目答对了。他们这群人中有考得好的有考得差的,不过能上大学,绝对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满车厢就他们这个座箱欢声笑语。刘一鹤因为有小杜娟在手,他没有参加讨论,只是在一旁静静地听,和大家一起享受这份属于他们这代大学生的快乐。在这嘈杂的声音里,刘一鹤的耳朵边忽然有一个声音在喊“爸爸。”他惊奇地扭过头来,发现小杜娟正对着自己甜笑,小酒窝一闪一闪,像她母亲一样。
对面的那个女生也听到了,笑着对刘一鹤说:“你女儿真乖,这么小就会喊爸爸。”
“这可是第一次。”刘一鹤开心坦白地说,心中乐开了花。小丫头,总算没白养。
其间开饭,刘一鹤拿出了黄狗打的兔肉和大家分享。那个女知青拿起茶缸到车上的开水间去打来开水递给刘一鹤。刘一鹤谢了她,然后用饼干蘸开水喂小杜娟。女知青在一旁夸刘一鹤很会照顾小孩,她有时将小杜娟抱过去让刘一鹤换换手。从刚才的自我介绍中,刘一鹤知道她和自己去同一所医学院校报到,她叫赵旒华。
到了省城,列车停在了站台上。同坐的知青们互相道别,交换了地址,嚷着保持联系。车上的人流挤挤攘攘往下挤,毫不相让。刘一鹤抱着小杜娟守着行李干脆坐着不动,等大家走光了再走不迟,赵旒华决定留下来帮他一把。望着车窗外熙熙攘攘的人流和天空,刘一鹤深呼吸了几下,熟悉的空气让他倍感亲切,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居然又回到了这个城市,其间经受的酸甜苦辣让自己蜕变成了一个新人,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思考和向往。
下了火车,刘一鹤和赵旒华一起走向出站口,老远就看见毛娣的身影在向这边挥手。毛娣穿一身蓝色背带裤工人服装,工人帽下一双粗黑的辫子从后面伸出来,显得干净利落,非常精神。她比在农村时白了不少,丰满的身躯里洋溢着青春的气息,让两个面目黢黑刚从农村来的知青自惭形秽。毛娣看着浑身破破烂烂的刘一鹤,赶快从他手中接过小杜鹃,她睁着大眼不停地打量着胖乎乎的小杜鹃,忍不住在她脸蛋上亲了又亲。刘一鹤向新认识的同学介绍毛娣原来和自己是一个大队的知青,先一步招工回城。赵旒华和毛娣打了招呼后向刘一鹤说了声学校见,就一个人背着行李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毛娣问刘一鹤:“她是你同学?”
刘一鹤点点头,“刚刚在火车上认识的,被同一个学校录取的。”刘一鹤感觉得出,凡是和自己打交道的女性,毛娣都充满了好奇心。两人高高兴兴地坐在毛娣要的一辆脚踏三轮车来到毛娣的工厂,他们进到了一间筒子楼,里面住满了青年女工,工装工服,青春活泼。刘一鹤腼腆地和大家打着招呼,引来女工们好奇的眼光。刘一鹤观察了一下四周,放下心来。他向毛娣和小杜娟辞别,独自一人先回家看望父母。从此小杜娟有了一个新家,一直和毛娣住在一起,一直到刘一鹤后来将她接到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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