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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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开 第八章

(2014-01-17 18:14:20)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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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插队后不久,刘一鹤还在杜鹃处搭伙。有一天两人干完农活正在忙着中饭,外村的一个年长老汉上门来找杜鹃,手里拿来笔墨和红纸求写对联。原来他儿子要结婚。正在做饭的杜鹃满口答应,她停下手中的活,用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抹,接过红纸铺在不大的饭桌上。老汉拧开墨瓶,毕恭毕敬地双手将毛笔呈上。杜鹃接过毛笔,在水缸里舀了半碗水,先将笔头润开,然后用手将笔头的水挤干。她问老汉写什么?老汉说你家学渊远,给想一个。杜鹃含笑偏着头,略一凝思,将毛笔在墨瓶里饱蘸墨汁,显得胸有成竹,非常老练地在红纸条幅上运腕。老汉在另一头随着杜鹃的笔势微微挪动纸张,对联一气呵成。条幅上面写道:
 
海枯石烂同心永结
地阔天高比翼齐飞
 
写完杜鹃将毛笔搁在碗沿上,让老汉看行不行。刘一鹤在一旁看着那遒劲清秀的正楷毛笔字,浓墨湿亮,功底很深,心中惊讶那双干农活的手如何写得这般漂亮的毛笔字。他忍不住抬起眼来看杜鹃,正好和她的四目相对。老汉直咧嘴笑夸道:“好,好!和你爷爷一笔相承,字非常像。你们老杜家的这点笔脉终于没有断根哪。想不到你这小小女流之辈,竟有这般本领,让老夫开眼了。听方圆几里地的人传说你的毛笔字写得好,我起先不信,眼见为实。能不能再为我写个横批?”
杜鹃应邀写下:革命夫妻。
大家等着墨迹晾干,老汉点燃水烟袋抽了起来,然后忍不住聊开了。“知不知道,我的结婚对联也是你爷爷写的。托他鸿福,我现在儿孙满堂。”老汉摸着胡须眯缝着眼遥想陈年往事。“不光是我,我们这里方圆几十里地每当遇有红白喜事都请你爷爷写。真是一个好人呀,他写字一文钱也不收,说博取大家一笑即可。据说当年他的文采惊动了县长,县衙府的厅堂牌匾都请他写。你们家当年是大户,遇有灾荒年,你爷爷就在村口驾一口锅熬粥,接济四乡逃难灾民,福泽乡邻。那些忘恩负义的王八羔子不念你们家的好,反而整得你们家破人亡,好端端一家人,就剩你了。”老汉说着说着唏嘘起来,一口烟呛得他直咳嗽。
杜鹃听了这些有点吓坏了,忙劝阻道:“老伯,小声点。谢谢您念叨我们家的好处,可是要是旁人听了,我担当不起呀,要大祸临头的。”
老汉这才认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好,不说,不说。可是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好的活着啊,闺女,以后逢年过节,我还来找你写字。”老汉收拾好了红纸条幅,将一包腊肉给杜鹃,说:“这年头什么也没有,这还是开年杀了一头猪留下的。”
杜鹃忙推脱,“大叔,留着给您儿子结婚用吧,这礼太重了,承受不起。”
“哪里,你现在艰难,没人照顾,补补身子。你爷爷要是看见你这样,还不知伤心成什么样子。”
老汉摇着头走了,杜鹃却再也没有心情做饭,一个人坐在床沿上抹泪。过了一会她对刘一鹤说:“你能不能给我拉一段二胡‘白毛女’?”
刘一鹤知道她伤心,劝道:“算了吧,吃完饭我们还要出工。晚上我给你拉。”这一天刘一鹤第一次一个人将饭做好端给杜鹃,两人默默将饭吃完。

 
下午他们去了邻村的一个牛棚。队长分派给杜鹃的任务是到牛棚里起牛粪,然后各家各户派人来将牛粪挑到各自包干的地里为农田施肥。从牛棚里将牛拉的大粪挖出来,是一件又脏又累的体力活,地富子弟杜鹃自然逃不过这项特殊照顾,非她莫属。各家各户的壮实汉子和大姑大嫂挑着担子来到牛棚前,杜鹃一双脚踩在牛粪里,将牛粪铲起放进担子里,满了后各人挑走。刘一鹤的任务是站在一旁用一杆大秤秤牛粪,然后做好记录。牛粪又湿又沉,而且非常沾粘铁锹,不太容易放进担子里,杜鹃有时不得不用赤脚将牛粪蹭下去。大家都捂着鼻子,刘一鹤也觉得奇臭难闻。看见杜鹃一丝不苟,孤零无助的样子,刘一鹤的心里特别难受。刘一鹤要和杜鹃换手,杜鹃不干,她说刘一鹤干不了这个。她用一条毛巾围住鼻子遮住臭味,对刘一鹤说自己的命就这样,下贱,不相干。
刘一鹤不愿看见如花似玉的杜鹃干这脏活,却又拗不过杜鹃的执意不肯。杜鹃其实心里舍不得刘一鹤,那双拉小提琴的巧手,如何可以干这下贱的事。那天晚上两人以琴为媒,以花为鉴,开启了情窦,彼此心中开始了爱恋,因此上互相都有了照顾对方的想法。两人正推推让让,队长这时来挑粪,好像看出了一点什么名堂,在一旁酸不溜叽地说:“右派知青,你们俩现在是臭味相投了啊。”他为自己的文采和发明创造得意,奸笑了起来。
两个人光顾了互相谦让,没有注意到队长站在一旁,于是停止了争抢。队长声色俱厉地叱喝道:“杜鹃,你还不老老实实,好好劳动改造,和下乡知青拉拉扯扯是不是玩美人计。”
杜鹃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刘一鹤听了心里觉得特别别扭,分辨道:“也就想换换手,干嘛上纲上线?”
“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右派知青,当心老子不让你招工。”看见刘一鹤居然顶撞自己,队长心中不爽,恼羞成怒,祭出了杀手锏。其实他心里对杜鹃有意,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哪有不垂涎的道理。无奈阶级成份不同,像一道鸿沟相隔,自己又是一个复员军人,不能将地主女儿杜鹃攫为己有,否则丧失了阶级立场,更何况他现在正在申请入党,所以队长也有自己的苦恼。讨厌的是小时候父母为自己定了一门娃娃亲,邻村的一个丑妞,而且没文化,看着就恶心。在外面当兵时见过许多时髦女孩,让他对择偶有了高要求和想入非非,那些在大街上穿着花裙子的城里女孩们让他神魂颠倒。回乡务农后看见杜鹃的美姿美影心里一亮,像乌鸦群中的一只孔雀,符合自己的想法。他时不时在杜鹃面前摆威风,甚至有点变态虐待心理,下意识里却是想掩盖自己心中的爱慕、烦恼和失意。他这样做的目的是时时提醒杜鹃的注意力要放在自己身上,自己主宰着杜鹃的一切。当然他这样做只会给自己加深痛苦,杜鹃除了畏惧自己,自己想要的东西她一样也不会给,那么好的胴体,那么漂亮的大眼睛,那么粗黑的辫子,那么好的。。。。一切,末了心里还是空空的。只要有机会,他就喜欢偷偷地远远地看着杜鹃干活,平日里刘一鹤和杜鹃的亲近自然尽收眼底。有时他想,如果自己是个地富子弟多好,那样他就可以和杜鹃门当户对了,可以像刘一鹤一样和杜鹃在一起谈笑自如,不必忌讳。每当他看见杜鹃刘一鹤在一起时,心里就妒火中烧,有点后悔当初将刘一鹤交给杜鹃。今天他在山岗上看见他们俩惺惺相惜,气就不打一处来。本来他的意思是想整整这两个人的,结果反倒让他们俩上演了一场黄莲苦胆同甘共苦的表演。于是他就装模作样也来挑牛粪。
这厢刘一鹤平日里早已看不惯队长对杜鹃的刁难和欺压,中午老汉述说的往事又在心里打着结,再加上队长直接威胁,一股热血上涌。妈的,一股粗野之气从他那一向文雅的躯体里窜了出来,“你不让老子招工,老子还不走了。” 插队以后,刘一鹤的身上添了不少野劲。
“哟哟,是不是想在这里招亲了。”队长一脸邪意,内心醋意十足。
“你怎么说话,招谁的亲。你他妈的嘴放干净一些。”刘一鹤惊讶自己居然粗话喷口而出,两人有点掐上了。前不久公社知青聚会,听说有几个知青受不了刁难,和生产队长打了架。有个知青的口粮被队长克扣了,拿了一把斧子成天找队长算帐,把队长家的狗给砍了,吓得队长直作揖,后来这个知青的情况改善了许多。于是知青们得出了一个结论,乡巴佬欺软怕硬,反正自己一无所有,闹它个鸡犬不宁。大家商量好了,在这穷乡僻壤要团结起来,如果谁要是受了欺负,通知一声,一起报仇闹事。还听说以前的老知青们爱闹事的刺头都先招工走了,温驯的倒是留下了不少。不知是不是受这个影响,刘一鹤今天心里憋着一股邪劲,特别是听了队长用卡住不让招工作为要挟,更印证了听来的不假,自己平日里太老实了。
“怎么,想和贫下中农打架。”队长放下担子,开始挽袖子,咋呼咋呼的样子。想到有众知青在后面做后盾,再想到如果自己一味退缩日子恐怕更难过,刘一鹤豁出去了,手把秤杆一扔,却将秤砣攥在手上,也摆开了架势打架。
刘一鹤身后的杜鹃心中又惊喜又害怕。惊喜的是自己从来逆来顺受,受尽人间侮辱,平生第一次有人为了自己打抱不平。怕的是队长会对自己和刘一鹤报复,后面不好收场。她劝刘一鹤放下秤砣,不要打架。杜鹃的劝架,反而对刘一鹤是一种激励,杜鹃那担心受怕的弱女子声音刺激着他的感官神经,让他觉得自己更要挺身而出保护这个政治地位低下的弱女子,堂堂七尺男儿的血气直往上涌。另外在潜意识里刘一鹤有种要摆脱自己这些年来积压在心里的郁闷和愤慨。这时他不光想到了自己,更想到了父亲,想到父亲被打的情形。他要将这些积蓄在心中的负能量释放出来,让自己有种解脱,活得坦荡,来点豪气。刘一鹤以前一直持一种与世无争的态度,冷眼旁观。今天他突然想改变这一切。所以刘一鹤一点也没有退让的意思,一脸无惧无畏的样子。妈的,不就是不让招工吗,他心里想。
队长有点吃惊一向不惹事的刘一鹤一改往日的态度,看见了他眼里的血性和嗜斗。刘一鹤手中的铁疙瘩让队长心里发怵,队长脑子里出现自己脑袋开花血流满面的情景,眼里开始现出了一丝胆怯,正好被刘一鹤捕捉到了。邻队队长被知青痛打的事情他是知道的,在公社生产队长的会上通报过。公社书记让生产队长们注意方式方法,不要有意为难知青。县里来的知青办主任也说让各生产队体谅知青们的难处,他们远离父母来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要多从正面入手,如果有故意克扣知青的现象当严惩。
正在相持不下的时候,其他人来了,将他们两人劝了下来。队长就势下台,不过临走时恶狠狠地盯了杜鹃一眼,让杜鹃不寒而栗。

 
太阳下山时分,杜鹃和刘一鹤终于将牛粪的活干完,两人来到一个僻静池塘边洗身上又脏又臭的牛粪。刘一鹤干脆跳进开满荷花的池塘里,他摸到荷花旁,学着当地人用脚在下面淤泥里探索藕根。一旦发现下面有藕,一个猛子扎下去,过一会就将一节白藕举了起来。刘一鹤喊杜鹃接住,随后就将藕节扔上了岸。牛粪洗净后的杜鹃清新脱俗,夕阳里满脸生辉,让刘一鹤想起了出污泥而不染的荷花,心中不由感叹这个苦命的女孩,命运再怎么折磨她,却改变不了她的天生丽质。刘一鹤突然来了奇想,他钻进了荷叶田田的荷花丛,人不见了。
杜鹃正在洗藕节,突然发现远远的水面上有一朵盛开的粉色荷花在荷茎的相托下向自己漂浮过来。那朵荷花下面不时有气泡冒上来,她笑了,知道是刘一鹤在水下捣鬼。到了跟前,刘一鹤口含荷茎头顶荷花冒了出来,将荷花递给杜鹃。杜鹃将荷花放在鼻下闻着。“真清香!”杜鹃说。
“你真好看。”刘一鹤站在水中望着美如天仙的杜鹃说。
杜鹃羞红了脸,“我的命只配和牛粪打交道,哪来的天仙。”刘一鹤从池塘里起来,他湿漉漉地来到杜鹃面前,将荷花插在了杜鹃的发鬓上。
杜鹃探头向水里看,水影中的自己果然像刘一鹤说的那样像天仙。她用手捂着自己的脸说:“这不是我。”
“那是谁?一定是七仙女了。”刘一鹤笑着戏谑。
“我不配。”
“那谁配?”
“下一辈子吧,重新投胎做人,寻一个好人家。”杜鹃说着摘下荷花,用荷花掩住了自己的脸。
刘一鹤听出了杜鹃在哭泣。他说:“哪用下辈子,这一辈子寻我就行了,反正我也是个右派子弟。黄莲加苦胆,正好苦上加苦。”
“你真的不嫌弃我?”荷花蒙面的杜鹃问。
“我喜欢你。”刘一鹤看着头脸埋在荷花后面的杜鹃有点情不自禁。
“你不回城?”杜鹃从荷花后面探出头来,依然泪眼摩挲,楚楚动人,眼神里却显出了欣喜。
“就在这里和你相守一辈子,生儿育女。”刘一鹤说,他确实这么想的,他喜欢杜鹃的朴实无华和美丽如仙,那男耕女织的生活令人向往。杜鹃羞得又将脸埋在了荷花后面,半天不肯将脸露出来。刘一鹤被她的娇姿美态弄得内心痒痒,他想和她面对面,而不是中间隔一朵荷花。
 “告诉我,你的毛笔字为什么写得那么好?”刘一鹤突然问。
这一招果然灵验,杜鹃马上将头重新露了出来。“我爷爷教我的,就在这里。”
“就在这里?”刘一鹤不明白,看了看四周。
“我们家穷,买不起纸笔,我爷爷就常常带我来这里,摘下荷叶茎,教我在青石板上练字。”杜鹃活泼起来。
看见刘一鹤云里雾里的样子,杜鹃莞尔一笑,将手里的荷花从茎上去掉,就剩一根裸茎在手里。她站起身,用荷茎在池塘里蘸满水,在荷塘边一块块的青石板上开始书写起来,一边写一边说:“爷爷说书法讲究书骨,也就是字的框架和笔画间的结构。用荷茎写,笔画间的比例一目了然,最适合写柳体。我爷爷最崇拜柳宗元,书道嶙峋劲峭,风骨傲然。爷爷选这里让我练字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青山环绕,荷花满塘,环境安静清幽,非常适合练字。爷爷说写字讲究意念,写字时头脑里要排除杂念,笔端方有春秋豪气。山接地气,荷莲清秀挺拔,写字也当如此。我三岁时就在这里对着荷花练习。在爷爷的指导下写了十年,爷爷才让我用毛笔继续练。爷爷三年前去世后,我继续来这里写。写字的过程中,爷爷教我认字识文,默写诗词。我的书本,就是这些青石板。”
刘一鹤恍然大悟,难怪杜鹃上午提笔写字时非常老练,气匀笔稳,字迹娟秀,荷韵悠悠,山气冉冉。他看着那一块块硕大的青石板心里仍存有疑惑,这些显然是人为之作,仿佛是有人故意放在这里练字用的。刘一鹤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杜鹃诡秘一笑,回答说:“这是我们家的一个秘密,本不该告诉你的,确实如此。我家世代练习书法,刚才我说的练习方法,是祖上一个中过举人的前辈发明的。这种练习方法在我家已经相传了十几代了。这些青石板就是我家这位中过举人的前辈请石匠从大山里开采来专门为子孙们练习书法用的。从那以后,我家祖祖辈辈都在这里练习书法,身怀绝技。这里避静,闲人很少来这里,外面的人都知道我家的书法写得好,却不知其然。”
一席点拨,刘一鹤听了内心感动,眼前这个受尽迫害和歧视的女孩原来家学如此深厚。刘一鹤对杜鹃刮目相观,多了一分尊重。尽管杜鹃生长在这大山里,刘一鹤一开始和杜鹃接触就觉得她身上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大家闺秀气质,举手投足之间,一颦一笑之间,待人接物之间,温婉尔雅,内含明秀,让和她打交道的人享受如甘饴,慕然向往。在这个生产队里,刘一鹤明显感觉得出尽管大家迫于政治形势装模作样地批斗杜鹃,可是平日里却对她喜爱有加,并不有意为难她,当然几个队干部除外。生产队的人田间地头,村里村外,山前山后,背地里谈起她来都摇头惋惜,怜爱无比,而且越是上了年纪的人越是如此。他们有意无意中都流露出对她爷爷的怀念和敬重。杜鹃告诉刘一鹤当自己吃不饱时,门前经常会出现一碗粥,一个红薯,也不知是谁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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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客efbrk 回复 悄悄话 那个时代的农村生活描述得蛮真实。只是大多数实情远不如教授笔下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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