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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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鹃花开 第一章

(2013-12-28 16:39:48)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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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惨烈地呼啸着,满山的雪松摇摇晃晃呜呜悲鸣,众多寒星在清冷的夜空里冻得瑟瑟发抖,忍受不了这极寒天气。黎明时分,堆满积雪的高耸山崖上慢慢显出了一个衣衫单薄的女孩身影,她步履踉跄,长发在风中乱舞。来到山崖边,她扶住一棵松树慢慢站稳,一阵如刀飓风刮来,呛得她弯下腰拼命地咳嗽,似乎将心肺都要咳出来了。稍停一会,她疲惫地竭力抬起头来,两眼迷惘地望着前方的山峦叠影,鬼影魔窟一般,一钩弯月像一把镰刀,角刃锋利地悬在山峦上面,散发着冰冷寒碜的光芒。女孩下意识地用手摸着下身的血迹,已经结成了冰块。她将一块血冰剥下,慢慢放进口里,含在嘴里融化,血水带着腥味沿着喉咙下滑,仿佛在吞食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她苍白的娟秀面庞上顿时露出了年轻母亲特有的温柔和慈祥,一股热泪忍不住地流了出来,滴在雪地里,顷刻间结成了寒冰。
在寒风中站了许久,东方逐渐泛白,太阳快出来的一瞬间,她嘴角现出一抹淡淡的惨笑,留恋地环顾了一下空旷的四野群山和那深不见底的山谷。永别了,女孩在心中轻声呼唤了一声,然后纵身一跃,飞身而下。松涛阵阵发紧,为人间这悲惨的一幕哀鸣。山峰俯首,不忍看这惨绝人寰的悲剧。月亮打了一个哆嗦,赶快躲到了一片云层的后面。太阳出来了,无力温暖这寒冬大地。大雪崩塌,将山脉胸膛里的愤懑喷泻而出。一九七六年初的一个寒冬里,一条年轻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知青刘一鹤一大早起来,拿着毛巾和漱口搪瓷茶缸准备到门口池塘里涮洗。他推开房门,迈过门槛时被外面一个柔软的东西绊了一下,脚下马上响起了啼哭声。他附身下视,吓了一跳,原来是一个被红棉袄紧紧裹住的婴儿,小脸冻得通红,哭声揪心。他赶快将婴儿抱起,这熟悉的红棉袄让他心里一阵慌张,难道生了?刘一鹤看见一张纸条的边角从棉袄的口袋里露了出来。他赶紧取出纸条,上面娟秀的笔迹写道:“刘知青:永别了,将小杜娟交给你,望你将她抚养成人。来生相报。绝笔杜鹃。”
不不,杜鹃,你不能这样。刘一鹤六神无主,他带上自己养的一条黄狗抱着婴儿慌乱地在覆满大雪的田埂上飞跑,沿路的雪地里洒落着星星点点血迹。拐过几个山坳,他来到一个小山村,前面一所凋敝斑驳的泥屋孤伶伶地立在背靠山坡的雪地里,朔风呼啸中吱吱作响。刘一鹤口喘热气奔上山坡,进到柴草围起的院子里,地上脚步凌乱,混着血迹。小屋的门开着,进到里面空荡荡的,床上满是血污。刘一鹤来到床前,凌乱单薄的被子旁有一把剪刀和一段剪断的婴儿脐带。
带着绝望刘一鹤出了门,漫无目的地大声呼叫着杜鹃。回答他的只有山谷回音,伴着几只盘旋寒鸦的呱噪,四野一片雪茫茫。他看着地上的血迹,蓦然明白,沿着血迹又折回到自己的村庄,然后沿着地上的脚印和越来越稀少的血迹向前寻去。到了一座山坡前,血迹看不见了,但脚印的拖痕还清晰可循。刘一鹤沿着拖成一条线的人足雪迹来到了一座断崖前。他探头看着下面的深谷,谷底全被树枝遮得严严实实,不见人的踪影。他知道无指望了,颓然坐在松树旁,放眼望去,到处都是皑皑白雪,到处都是松树,满眼无尽的大山,连连绵绵,无穷无尽。突然他觉得怀里动了一下,想起还有一个婴儿。于是低头俯看,婴儿在怀中熟睡,小脸蛋通红,秀气的眉毛眼睛非常像母亲。婴儿的小嘴偶尔吸吮一下,就现出两个小酒窝,甜甜的,安详无比。看着看着刘一鹤豆大的泪珠忍不住滴了下来,正好滴在了婴儿粉嫩的小嘴唇上,马上被吸进了小嘴里,刘一鹤心里更加酸痛。
这是刘一鹤第一次抱小孩,心里想着下面该怎么办。不知所措中,他想起了毛娣,同大队的一个女知青。于是他站起身来,疾步下山,向毛娣的村庄奔去。来到毛娣的住处,是一个大一点的自然村庄。庄前有一个小池塘,池塘结满了冰,上面覆盖着厚雪。池塘边的垂柳挂满了雪绒,低低地垂挂着。邻家的一只狗看见刘一鹤,汪汪地叫了几声。刘一鹤敲响了毛娣的木板门,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开门的毛娣穿着一件军棉袄,里面露出艳红的毛线衣,映着娇红的脸膛,两只黑粗的短辫在脑后翘着。大概起床不久,眼睛有点迷蒙,沉香睡意还挂在脸上。
看着刘一鹤一脸焦急,还有他手中抱着的婴儿,毛娣一脸疑惑地将他们让进屋。进了屋,刘一鹤将纸条递给了毛娣,然后说:“一大早起来,门口放着这个孩子。到她屋里去过了,没有看见她人。”
毛娣看完纸条,一脸惊异:“她生了?她人怎么了?”
刘一鹤说:“我刚才循着地上的脚印到了一个山头,大概在那里跳崖自尽了。”
“得赶快告诉生产队,找人呀。”
刘一鹤苦笑着说:“像她这样的地富子弟,谁会在意。怀孕了这么长时间,有谁关心过她?自生自灭的命。王八蛋!”刘一鹤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怎么办?”毛娣焦急万分。
刘一鹤摇摇头,不知道。
“她怎么这么傻呀。再难,也得活下去呀。何况还有这个小孩。”毛娣的泪珠子在眼睛里直打转。然后接着说:“当时要是能将孩子打掉多好呀,生产队就是不肯开证明。”毛娣愤愤不平。
“奶奶的。”刘一鹤声音恐怖可怕。
他们的对话惊醒了刘一鹤怀中的婴儿,张着小嘴大哭不止,弄得两个从来没有当过父母的知青手足无措,两人倒了几次手还是不行。还是女孩子心细,毛娣说:“不会是饿了吧?”
一句话点醒了两人。“可是给她吃什么呢?又没有奶。”刘一鹤开始心急如焚。
“要不给她喂米汤稀饭?”毛娣说,“反正我们也要吃早饭。”于是刘一鹤将婴儿交给毛娣,放了一把米在锅里,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瓢水放到里面。他捂上锅盖,又转到灶后点火,屋里顿时充满了烟熏味,刘一鹤赶快蹲下身子向里面吹风煽火。
烧火的中间,毛娣走过来在刘一鹤的耳边小声说:“刚刚看过,是个女孩。”刘一鹤愣了一下,停住了烧火棍,回过头来看毛娣。毛娣这时的脸上好像沾了母亲的光彩,非常温柔甜蜜,抿着嘴微笑。刘一鹤又回过头去,继续拨弄着火苗,凝重刚毅的脸膛多了些许柔和,眉头微微放松。看着刘一鹤的微妙变化,毛娣搬了一段木桩靠着刘一鹤身旁坐了下来,两人默不作声地看着火苗一窜一跳,身上一股温暖。
每次毛娣能靠近刘一鹤,心里就有一种温馨在心里涌动。因为父辈们的原因,刘一鹤的心灵受到了深深伤害,对自己一家很有成见,平日沉默寡言,对自己永远都是冷若冰霜,不肯接近。毛娣从小就对这位大自己几个月的小哥哥很崇拜,不仅因为他长得飞帅,更因为他多才多艺,特别是他那不肯理人的酷劲,让班上的女生们恨得咬牙切齿,却让毛娣迷恋得不行。特别是刘一鹤浓眉大眼眉间的一竖,让毛娣百看不厌。刘一鹤越是不理她,毛娣就越是喜欢刘一鹤,说不清道不明,心甘情愿地做感情的奴隶。她本来可以像哥哥一样当文艺兵去部队,不到这里来插队落户,可是为了刘一鹤,她报了名来到这个山沟,为的是能和刘一鹤相隔不远,经常看到他的冷脸。今天是刘一鹤不多的几次主动来找自己,说明他心里不是没有自己,这让毛娣很感动。这绝无仅有的机会,让毛娣鼓起了勇气,她还是不敢直视刘一鹤,半低着头问:“刘哥,你心头的那个疙瘩还没有解开吗。难道我们这一辈子真的就不能成为朋友吗?”声音小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刘一鹤像一节木头,一点反映也没有,只顾呆呆地看着炉膛里的火苗,火光映红了他充满悲伤的脸膛。这时他的心里非常乱,好像根本没有听见毛娣的询问。毛娣知道,这个结大概永远也解不开了,于是黯然起身走到灶前。她将锅盖揭开,用勺子在锅里搅了一圈,薄薄稀稀的粥熬得正好,她吩咐刘一鹤不用添火了。
两人盛了一茶缸稀粥,走向床边婴儿。刘一鹤将婴儿托起,毛娣舀了一小匙稀粥在口边吹了吹,慢慢往婴儿的小嘴里滴,因为不熟练,滴得满嘴都是,弄得两人面面相觑,不知咋办。刘一鹤想了想,用小手指在稀粥里沾了沾,然后伸进婴儿的口中,出于本能,婴儿紧吸着刘一鹤的小手指头,将稀粥吸干。毛娣佩服地抬起头来瞟了刘一鹤一眼,刘一鹤让毛娣接着试。喂完了婴儿,两人已是满头大汗。
待婴儿睡着了,两人开始喝剩下的稀粥。“下面怎么办?”毛娣问。
“要口粮。”刘一鹤简短地回答,说完起身抄起灶前的一把斧头别在腰间。
“带斧头干嘛?”毛娣惊慌地问。
刘一鹤没有回答,一径出了朔风呼号的门,消失在原野里。知青们自己的口粮都很紧张,小家伙没有口粮不行。 

 
队部的几名干部正围着火盆在开会,刘一鹤推开门带着一股寒风凛冽地闯了进来,冻得干部们直缩脖子。看着刘一鹤满腔怒火的样子,干部们面面相觑。队长回过神来后,壮了一下胆,色厉内荏地喊道:“右派知青,你来干嘛?扰乱我们开政治会议,胆子不小啊。”刘一鹤的父亲是右派,全生产队的人都知道,因此喊他右派知青。
刘一鹤面无表情地说:“报户口,领口粮。”
“给谁报户口?”会计明知故问。
“杜鹃刚生了一个女儿。”刘一鹤的话语里钢嘣味十足。
听了这话,队长的眼神哆嗦了一下,被刘一鹤看在眼里。队长吞了一口唾沫,强打起精神,用右手食指指着刘一鹤:“地主的后代,不配。”说完了像自打嘴巴一样中气不足。
刘一鹤从腰间拔出斧头,唰地一下,将队长伸出的指头削掉一截,鲜血喷了出来。“给不给?”刘一鹤脸上的表情冷酷得可怕,眼睛里寒光闪烁。望着掉在地上的血指和刘一鹤手上的斧头,队长胆寒了。
其它干部也都被吓住了,队会计颤抖地说:“让杜鹃自己来报户口。”
“她死了。”刘一鹤从喉咙里吼了一句出来。
“啊!”所有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其实杜鹃肚子里的孩子大家都猜得出是谁的,心知肚明地不点穿,不过现在闹出了人命,就是另外一码事了。队长顾不得疼痛,马上吩咐会计: “快办,快办。”
会计打开账簿,问刘一鹤:“叫什么?”
“杜鹃。”
“她不是死了吗?”
“废话,小孩和她妈一个名,杜鹃。”
“哦哦,好,杜鹃,杜鹃。”会计在领粮本上填下了小杜鹃的名字,将妈妈杜鹃的名字划掉。完了他问刘一鹤:“谁养她?”
“我!”刘一鹤口气不容置疑。
“父亲也填你?”会计回头张望了一眼队长,队长脸上流露出了非常复杂的表情。
“填我。”刘一鹤当仁不让,态度坚决。
办完了手续,刘一鹤临出门时用脚底板将地上的那颗手指碾碎,鄙视地看着惊慌失措的队长,用斧头指着他说:“明天将口粮给我挑到我那里去,晚了饶不了你。”说完一转身出了门。这时天上又开始下起了鹅毛大雪,纷纷覆盖住刘一鹤英俊伟岸远去的身子。
回到毛娣那里,毛娣看着脸色可怕的刘一鹤,小心翼翼地问办了口粮没有。刘一鹤默不作声地点点头,将带血的斧头扔到了柴堆上,然后走到床边抱起小杜娟。
“让她呆在我这里吧,我比你适合照顾她。”毛娣祈求道。在刘一鹤出门的这一段时间里,毛娣已经盘算好了,这样刘一鹤可以常常来到这里,大家经常见面,那样该有多好,毛娣憧憬着。刘一鹤露出了抱歉之色向毛娣说:“不了,我给她报了名,她已经是我的孩子了,我自己来。谢谢你的帮助。”
毛娣难掩失望之情,她含着泪水在小生命的脸蛋上亲了一下,将床头挂着的一条自己的围巾取下覆盖在小杜娟的脸上系好。望着父女俩出门,毛娣靠着门边目送他们慢慢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泪水止不住地哗哗流下,一半是为杜鹃和她刚出生的女儿,一半是为自己。她心里清楚刘一鹤和杜鹃之间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大概这是自己一生中永远也跨越不过的一条鸿沟。

第二年的春天,这里的杜鹃花在布谷声中开得特别鲜艳,池塘溪边,田埂山坡,悬崖峭壁,一丛一丛迎风招展。有时刘一鹤抱着小杜娟来到母亲杜鹃捐躯的山崖前坐着,眼望蓝天,聆听山谷里布谷鸣翠,缅怀哀思,遥望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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