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严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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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鸥教授 十六

(2013-02-22 08:59:23) 下一个

十六

老莫当年和丁一乘同一架飞机到美国留学,都是当时公派生中的姣姣者。那时的老莫年少轻狂,一腔热血,满怀豪情,要做科学界的巨擘。刚从中国那个封闭的社会到了美国,一切自由平等,随心所欲,光环的虚像让他憧憬了好一阵子。等他磕磕碰碰地博士毕业后,还不死心,到一个大牌教授那里做了几年的博士后。在美国的实验室里他不可谓不卖力,但是目睹了同行之间尔虞我诈,互相倾扎,为了文章的第一作者大打出手,再加上老板对外国学生的偏见和压制,心中开始对科学的纯洁性产生了怀疑,这不是他向往的那种至高无上的殿堂。于是往日的热情像熊熊烈火慢慢在心中熄灭,心灰意懒,动力全无。他原想现代的科技进步本来应该给人类带来生活上的轻松享受和精神上的愉悦。可是结果却大大相反,人们的生活和生存压力随着科技的进步越来越大,除了少数人外,大部分的人享受不到科技文明带来的乐趣。工作时间越来越长,休息越来越少,身体越来越胖丑。慢慢地老莫对实验室,对五颜六色的大街,对纸醉金迷的赌场越来越厌倦。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在一个讨论原始文明和现代文明的沙龙里他结识了现在的太太,相谈甚欢,趣味相同,志同道合。于是两人就结伴而行,到世界各地旅游,遍访各种文明,寻找幸福良方。有一次他们到南美洲的原始部落去旅游,发现当地土著人虽然生活简陋,生产力低下,却快乐无比。人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围住篝火载歌载舞,树叶乱麻当衣,天当房,地当床,人和人相处简单。这原始的淳朴给他们心灵带来了深深的震撼,这何尝不是一种生活方式呢?回来后两人商讨,决定放弃现代人生活,返璞归真,于是和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合伙买了一个海上小岛,过上了原始部落生活。在海岛上他们远离人类,披星戴月,自己开荒种地,自己养鸡养鸭,自己修建石头房屋,没有电,没有热水,过原始人生活。只有在冬季快来的时候,为了避开寒冷他们才回到大陆,找一份临时工做,赚点小钱,一伺春暖花开就又回到岛上,过得非常逍遥自在。刚开始老莫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丁一时,丁一嗤之以鼻,痴人梦话。等他们真去了,丁一讥笑他们心血来潮,过不了多久就会打道回府,那也是人过的日子?可是二十多年过去了,老莫夫妇慢慢变成了神仙伴侣,方知他们是认真的。老莫每次从岛上回来,一准找丁一,让他帮助找份临时工作过冬。

现在冬季快到了,丁一卡摸着时间估计老莫快回来了。果不既然,今天来了电话。

黄昏时分,月琴准备好了饭菜,又到超市买了一瓶上好的红酒,捎带着还买了一盆黄菊花放在客厅里,满屋清香漂浮。有人按响了门铃,丁一知道是老莫来了。他打开门,背景晚霞里,映衬着风尘仆仆的老莫夫妇,他们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飘然而动,饱经风吹雨打的脸庞沟沟壑壑,盛满了幸福的笑意。

“进来进来。”丁一和月琴热情地招呼着老友。

“好香啊。”老莫一进门看见满桌的佳肴,眼睛放亮,忍不住用手拈了一块鸡肉塞进嘴里,闭上眼睛细细品味,然后对太太说:“还是没有我们自己养的鸡味道正。”太太莞尔一笑。

“来来来,莫嫌弃,大家坐。除了红酒,我这里还有从中国带来的茅台酒。”丁一招呼大家就坐。老莫等不及将桌上的茅台酒瓶先打开,立刻酒香四溢,他先给自己斟满,一口而尽,咋着嘴,然后又将自己的酒杯满上。丁一为老莫的太太,月琴和自己也斟满了红酒,于是大家边吃边谈。

“最近有什么新闻?”老莫品味着美酒佳肴问丁一。

“我们当年出国那个项目的人在中国设了一个科学奖,激励下一代青年科学家。”老莫漠不关心地听着,好像与己无关,心思用在吃上。丁一开玩笑地继续说:“大家都问到你,向你问好。还想请你去作闲云野鹤的专题报告。”

老莫笑笑,只是点了点头,说:“我这个天外闲人,不知魏晋,不问世事,多谢大家的惦记关怀。不过那些都不是我操心的事情。”

丁一接着说:“我给你们俩找了份冬天的临时工作。”

“多费你操心。是个什么样的工作?”老莫的太太问。

“我也不太清楚,在报纸广告上看见的。有个中介所要招收助理,最好中英文都会。你们俩正合适。我打电话去询问,告诉他们你们是博士,临时应聘。他们很高兴,说这工作本来就是临时的,一定让你们去面试。据说酬劳很高。”

“什么时候去呢?”老莫问。

“我明天打电话和他们预约。”丁一回答。

这时电视屏幕上的一则新闻引起了大家的注意力,澳大利亚人Felix Baumgartner从地球的边缘128000英尺的上空往下跳,在新墨西哥的沙漠上安全着落。他下坠时的速度打破了音速。

“厉害,大大的厉害。这种玩法真让人佩服。”老莫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说。

月琴看了怕怕,说:“现在的人怎么什么都敢做,这么高也敢跳,万一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摔死了连尸首都不知到哪里去寻。值得吗?”

“如果他要是真摔死了,值得。想想看,有多少人有这种勇气和福气站在那么高往下看地球,那是何等的享受。就冲这个,不虚一生此行。其实人不在乎活长活短,来到这个世上,干了你想干的,干成了,那就好。”老莫借着酒劲慷慨激昂。

丁一笑着说:“你这是有感而发嘛,一切看得这么透,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没有办法领略到这种精神境界。谈谈你们在岛上的自然感受,我觉得你的选择和他比不相上下,都需要执着和追求,是什么让你们如此地眷恋海岛,不食人间烟火?”

“怎么说呢。刚上岛时其实很艰苦的,一切从头来。你当过知青,下乡劳作的滋味你是知道的,思想上还是挣扎过一番。好在我们那时年轻,体力好,又有当年当知青的底子。不过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现在条件好多了。我们自食其力,只需将肚子管好就行了,其他时间就是享受自然,没有其他的烦恼,我们的大脑完全处于自然放松的状态。在那种环境里生活的时间越长,就越喜欢那里,天人合一。一天完了,我们在海边漫步,随心所欲,漫无目的,不需劳思,不思进取。你们享受的烦恼,我们没有,你们享受不到的快乐,我们享受得到。比如抬头看天上的星星时,由于没有任何灯光的干扰,它们非常的明亮,像一颗颗钻石那样耀眼,仿佛伸手就可以将它们摘下来。世间的人都喜欢将钻石戴在手上,炫耀自己的身份。而我们的钻石在天上,就是星星,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其实钻石戴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看得见它们欣赏它们就行,纯粹是一种感觉享受而已。再有当月亮慢慢地从海水边升起,和你静静相对,潮漫潮涌,涛声细语,你的心里会充满了宁静祥和,你会觉得这个世界就是你的,你会感谢上苍对你的厚爱和眷顾。A lucky guy。”老莫说着,充满了虔诚,像是说给丁一他们听,更像是自言自语,丁一能感觉得到他的心灵得到了洗涤纯化,血液缓流,达到了深山老道的禅悟境界。

“我们有时就这样在月光温柔的抚摸下,在涛声的催眠曲中睡去。一直到第二天早晨,睁开眼的第一瞬间,看见东方地平线上薄薄的一缕霞光在海水上漂浮,慢慢演变成满天红霞,然后太阳就像一个生命体跃然而出,鲜活无比,将海水燃烧。放眼望去,海鸥群飞,海豚海狮跃出海面,竞相追逐,到处充满了活力。你不由得感谢上苍又将美好的一天送到你的面前,让你尽情享受。在这情景交融中,不知不觉你会觉得自己被熔化在天地之间,你会在心里变成一只海鸥迎着太阳飞翔,沐浴阳光。只有在这时,你才会从心底体会出生命的真谛来。功名算什么,地位算什么,金钱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一切都是那么渺小,不值得挂念。每次我回到大陆来,看着芸芸众生,忙忙碌碌,觉得太可怜了,劳此一生,啥也没有,就像红楼梦里的《好了歌》一样。人都有闭眼的那一天,走了这个世界就再也不属于你了,很快就会被人遗忘,何必自寻许多烦恼。什么攀登呀,做贡献呀,青史留名呀,有用吗?还自作多情地认为人们会恋恋不忘自己的丰功伟绩,想着自己的好处。想想看一百万年后的人类,谁还知道你是谁。”老莫看着丁一打趣相劝道:“怎么样我的丁教授,归隐吧,把功名都抛却,我收你为徒。”

丁一说:“人家都说我是海鸥,原来你也是海鸥。不过你这个海鸥比我这个海鸥有福气,达到了这么高的境界。其实我和你的想法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区别在于我们对享受的理解不同罢了。你所看到的自然宇宙也是我所看到的自然宇宙,你欣赏的东西我也欣赏。但是除了外表美,宇宙还有它的内在美。这就需要用科学手段去揭示和检测。我非常庆幸自己选择了科学家这个职业,特别是生命科学家这个职业。当我这些年来禅思竭虑一层层揭开生命的神秘面纱时,每每为它所包含和展现的奇妙精致内涵而着迷感动,醉心不已,欲罢不能。想想看,宇宙万物经过了亿万年的演变,它包含了多少东西,无穷无尽,生命则是它最高形式的表现。探索生命,揭示生命,了解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其乐无穷的乐趣。有时当我的科研成果有了某种突破,达到一定的高度时,我也有刚才Felix的感受,会当凌绝顶,一览地球小。那种可以意会不可言传的感觉让人非常rewardingdopamine(一种释放快乐的脑肽)尽情释放。它让你觉得自己此生不虚此行,由衷感谢上帝让我到这个世界上来走一遭。当我在办公室里静静思考实验方案时,我有你看月亮时的那种宁静致远感觉。当我的学生和博士后证实了我的实验设想告诉我好结果时,我有你看日出时的那种喷薄而出的感觉。当然,我不否认功名利禄对我的诱惑,能够活得舒服一点且被人珍重,对我来说也是一种享受。但我同样珍重别人,尽量让别人活得也舒服。我喜欢这种互利互惠带来的和谐。”

月琴看见菜都凉了,催促道:“瞧你们这两个大哲学家,每次一见面就聊这些高深的话题,天马行空。精神享受再高,饭还是要吃的,觉还是要睡的。物质享受保证了,才能保证精神享受,温饱了才能思淫欲,快来吃菜。”

于是大家碰杯,笑语喧哗。丁一向他们夫妇讲述了自己这次回到中国去的所见所闻和感想体会,又引得老莫一阵冷嘲热讽,痛斥现代文明。“那些人幸福吗?”老莫的发问振耳发聩,“中国的这些现象又一次证明,随着科学技术的进步,人类的道德就退化。”这种想法已经在老莫的大脑里根深蒂固,一有机会就攻击。

丁一的看法比老莫的积极,他对科学情有独钟,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因为还有许多不为名不为利而勤奋工作的科学家们。但是他没有和老莫辩解下去,因为他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老莫夫妇一直没有要孩子,他们觉得在世界越来越堕落的情况下,生下孩子就是让他们招罪。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自己认为幸福就行。

老莫的太太很文静地坐在那里,多年的岛上生活一点也没有改变她知识女性的风度。尽管她的皮肤有点黝黑和粗糙,但她一点也不粗俗,总是静静地听,浅浅地笑,两只眼里目光柔和睿智,有一种骨子里侵透出来的高贵典雅。当年她做博后时,发过几篇非常高档的论文。据说有几所学校给她下了Assistant Professor的聘书。丁一一直很遗憾她没有留下来继续做学问,否则的话,她一定非常杰出。老莫的太太用山泉一样平缓的声调对月琴说:“有时间其实你们可以到我们岛上来看看。你们要是能和我们呆上一个月,你们就会理解老莫了。”

“行啊。我和老丁商量商量。等老二上大学去了,我们就去你们那儿看你们。”月琴回答说。和丁一一样,她一向佩服老莫的太太,被她吸引。

“你们女儿是不是明年就要上大学?”老莫太太关怀地问。

月琴点点头,“正在填写申请表呢。”

“想学什么呢?”

“这丫头野。SAT考得那么好,却要报考军校,说四年不用交学费,为我们省钱。问她将来是不是真的想到阿富汗去,她说军校毕业后报考军医大学,又可以免费读。”月琴气不打一处来。

老莫插嘴:“这姑娘从小我就看她有出息,独立,自信,天不怕地不怕,老子天下第一。没准将来还是个女将军呢。”

“你就别起哄了,我这里正愁着呢。”月琴不知是真愁还是假愁,是担心还是骄傲,听了老莫的话还是很受用的。

丁一接过话题:“只要是正道,孩子们干什么都行。想想我们当年,哪有他们这么好的条件,到处乱撞乱打,跑到美国来打天下,还不是挺好。我支持女儿的决定。”

丁一的表态让月琴没好气,“就是你平时惯的。一个去非洲,一个去军校,老了你咋办?都说女儿是小棉袄,结果成了一只风筝。”说得老莫夫妇都大笑起来。

吃饱喝足了,临出门丁一将一大包衣服被单递给老莫。他们一伙人有一个集体宿舍,在岛上大家一起活动,在岛下大家还是一起活动,俨然像一个大家庭。其实丁一有时还是挺羡慕老莫的,活得单纯爽气。

第二天上班,丁一收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本科生打来的,询问丁一实验室需不需要一个student helper。正好最近实验室实验紧张,需要一个人洗瓶子,收拾垃圾,于是丁一就约她过来谈一谈。

来的是一个二十刚出头的中国学生,漂漂亮亮,白皙的皮肤,秀气的圆盘脸,高挑的个头。她向丁一递上了个人简历。丁一一面看她的简历,一面简单地询问了一下她的基本情况。她叫田甜,是大学物理系二年级的学生,从中国考过来时,由于SATTOFEL都考得不错,这里的学校减免了她一半的学费,家里出一部分,自己想打工挣生活费。问她将来想干什么工作,回答说毕业了想读博士,在校成绩不错。以前大陆来的留学生以读博士为主,现在少多了,听说她将来愿意读博,丁一不免有点另眼相看,看看其它没有什么问题,就收录了她。丁一打了一个电话,让胡序将她领到系里去办相关手续,马上开始工作。田甜喜形于色,跟在胡序的后面蹦蹦跳跳地走了。丁一想,也不是每个中国学生都像自己的新邻居那样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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