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悔恋 (文革旧事)

(2010-09-25 12:14:54) 下一个

悔恋 (文革旧事)

 

这是多年前文革中的一个普通故事,全国各地到处都有发生。

            母亲科室里有个小王护士,和王昭君是同乡。从她身上,你能看见绝代美人王昭君的遗风。 她眉如柳黛,眼含秋波,嘴唇丰满性感,微微一笑,雪白的皓齿光彩照人。她开怀大笑的时候,老是喜欢用手背半遮着脸,朗朗的笑声从素手后面飞出来,让人很容易联想到古代河上春游的仕女。她和西施患有同样的病,胃下垂。痛的时候,用手撑着心的部位, 让人误以为是心疼。每到这时,她就双眉紧颦,玉容摧毁,哀哀微吟,让人十分怜悯。她那美容不但让男人们心动,也让女人们心仪。每当小王护士在医院澡堂洗澡时,医院家宿宿舍里的女人们就互相传播:“快去澡堂子洗澡去,小王也在洗。”她们的丈夫们这时就站在门口或窗前,满眼羡慕地看着自己的女人们兴高采烈地去洗澡,恨不能来世也投胎做女人。

            小王的家庭成份不错,政治上很要求进步,一直在申请入党。那个时候的政治气氛,对党的忠诚是一项时尚和光荣。入党更是一件人人企盼的事。不幸的是,在那个将一切美好的东西都视为丑陋的年代里,她的美丽成了她最大的缺点, 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小资产阶级情调什么的。因此党组织对她很慎重,考验的时间比别人长,她的入党申请迟迟得不到讨论批准。她很苦恼。

            小县城有一个隶属中央一机部的战备工厂,专门生产坦克发动机用的油嘴。是当年为了战备的需要从外地迁到这里来的。那时的一切都采用森严的等级制度。工厂也有国营和集体之分。国营工厂的工人工资待遇高,劳保福利好,吃的是皇粮。国营工厂里面,又有中央单位,省级单位和地方单位的区别。中央单位的国营企业,全县就此一家。几千人的大厂房在城关镇郊区黑压压一片,神气活现,连冒烟的烟囱也比别家的高,比别家的粗。当地要是有谁在里面当工人,或是嫁给里面的工人,那自然是非常荣耀的事。那份感觉不比在朝为官差,优越感是十分明显的。工厂里有一个清华大学毕业的工程师,净白的宽脸上带一副度数不太高的秀琅眼镜。他出身书香门第,文质彬彬,学者风度,且为人正派。经人介绍,认识了小王护士。那真是天生的一对,地造的一双。他们俩走在城关镇古朴的石板街道上,经过灰瓦房的店铺前,让人耳目一新,羡慕不已。有人称他们为天下第一相好。

            我那时还是一个不谙事的少年,有空的时候,喜欢坐在医院母亲的科室里,看母亲给人们治眼疾。母亲德高望重,医术好,总有看不完的病人。那些憨厚朴实的乡下人,长长一溜地坐在长条凳上,或蹲在地上,耐心地等着叫自己的号。他们视医生为神明。病人大多患的是沙眼,红眼病,白内障。这和当地卫生条件有关。母亲一丝不苟地检查病人,翻眼皮,点绿霉素,开处方,向他们讲述最基本的卫生保健常识。消毒盒里的棉球没有了,母亲就吩咐小王护士加满。病人需要配眼镜,就吩咐小王护士验光。两人配合得很好。小王护士是正规护校毕业的,业务上对母亲很尊重。母亲自然也对小王护士很客气,知道她有政治上的要求。

            工程师经常来科室找小王护士。 小王忙着,他就坐在一旁看着。穿着白大褂的小王护士每到这时就显得特别地轻灵,流光溢彩,步子中有一种舞态。工程师的双眼自然是离不开小王护士的倩影,满眼止不住欣喜的神情。小王护士的白色护士帽从来都不把乌黑的秀发全部遮住,而是留一络在外面。那是一种精心的设计,让她的青春美丽充分体现出来。确实,小王护士的每一部分都是漂亮的,包括每一根头发丝。她经过工程师身边时,双眼会情不自禁地向工程师瞟去。在那一瞬间,我可以看见两人的目光里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母亲自然也感到了这一点,我们常常会心地一笑。工程师很开心,有时逗着我玩,讲一些很有趣的天文地理知识,还送“十万个为什么”丛书让我读。我很喜欢他渊博的知识。

            医院附近有一条不大的河流,没事的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到河边或玩或看书什么的。河滩很宽,站在软软的沙子上,河风吹着额头,心境非常地开阔。这里群鸟飞翔,滩涂上不时有仙鹤飞来,立在浅水中,用一只腿站着,洁白的羽毛在阳光的照耀下非常的美丽。那长长的脖颈一弯,尖嘴往河水里啄着。小鱼们就被噙在了嘴里。真是闲云野鹤美如画。河边有许多芦苇丛,靠着水边,我常常躲在芦苇后面看书。泥土的芬芳和着清亮河水的哗哗声跟着融入了书中的意境里,令人陶醉。

            一天我正沉浸在书的情节里,一阵笑声从空野里传了过来,非常迷人动听。是小王护士的笑声。我觉得诧异,拨开芦苇,看见工程师和小王护士肩并肩地向我近旁的一片桃林走来。工程师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惹得小王护士不停地笑。他们在桃林里离我不远处站了下来,停止了说话,互相对望着,两情依依。四下里空无一人,桃林正盛开着桃花,满枝满头。粉红的桃花被春风一吹,纷纷落了下来,落在了他们的头上,落在了他们的脸上,落在了他们的肩上,落在了他们的身上。有一瓣桃花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小王护士的睫毛上,象一片小小的红云。工程师欣赏了一会,然后用口轻轻地将那瓣桃花吹落。小王护士微微闭上了眼睛,双颊泛起了桃花一样的艳红。我那时对男女之间的事似懂非懂,从芦苇丛后面窥到这一幕,脸上发烧发烫,春风起得紧,桃花无声无息地在这一对恋人的身边飞舞盘旋,将他们裹住,缠着。我看得发羞,抽回身来,心里发跳,好象自己做了亏心事一般,不该偷看人家的秘密。

            为了纪念毛主席6.26关于医疗工作的光辉指示,医院组织人下乡巡迴医疗,母亲和小王护士都去了。几个月后,她们从乡下回来,都晒黑了。母亲讲下面缺医少药,烧饭时烟熏火燎对眼睛十分有害。有一户人家四口眼睛都瞎了,害的都是白内障。在十分简陋的情况下,卸下门板当手术台,母亲给四个病人都开了刀,使他们重见了光明。

            一天中午,母亲科室来了几个农民,带着鸡蛋、黄花、木耳、还有一只老母鸡,送给母亲,他们象拜菩萨一样地向母亲作揖,原来就是那几个被母亲治好白内障的瞎子们。农民的感情十分朴素,感恩带德的话反复唠叨,说了一箩筐。母亲却十分地不自在,因为她在政治上是受监视的,死活不肯收下礼物。几个农民哪里肯听,站起身来,习惯地拍拍屁股上的灰,都走了。走不远,还回过头来,露出黄黄的大板牙冲母亲一笑,说以后还要来谢。他们走后,母亲望着一堆东西直犯愁。我却非常喜欢那只老母鸡,她的鸡毛非常漂亮,用来做毽子再好不过了。

            那时候的政治运动特别多,隔三差五就来一个。不久,上面传答下来了中央文件,要清理阶级队伍。历来的政治运动,总有一部分人高升,另一部分人则倒霉。果不其然,母亲倒了霉。为了入党,小王护士向党支部揭发了母亲收受贫下中农财礼的行为,被认定是变相剥削,母亲在医院里受到了批判,并被监管劳动,改造剥削阶级思想。每天下了班,吃完晚饭,全医院的人都去参加政治学习,而母亲和其他几个有政治问题的人就去劳动。我晚上从学校参加政治学习回来,看见昏黄的街灯之下母亲拖着疲惫的身子清理阴沟,心里很不是滋味。母亲治病救人,受人拥戴,却落得如此下场,心中之情难以平静。那美女是妖精,哼!我一看见小王护士,就觉得她是变成美女的蛇,十分地可恶。

            工程师还是经常来找小王护士。看见我们,多少有点尴尬,他搭讪着和我们说话,大家都有点不自然。有一次,正好有一个卖纺织娘的农夫从医院走过,关在小竹笼子里的纺织娘鸣叫得欢,十分好听。看见我喜欢,工程师喊过农夫,买了一只纺织娘送我,讨我喜欢。他在试图弥补裂痕。

            那年夏天十分燥热,父亲又在外地工作。为了减轻母亲的负担,家务活我主动担当下来了。我们那个医院家属大院,几十户人家共用一个水龙头,用水得排队。因此,我常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去洗一家人的衣服。一是可以尽情地用水,不用担心有人在后面等,二是不想见任何人,为母亲的事心里没好气。可我毕竟还小,洗夏天的衣服还好,遇上洗床单,力气就不够使了。

            一天晚上我又在月光下洗床单,母亲劳动还没有回来,院子里就我一个人。由于力气太单薄,那被单怎么也拧不动。正累得不行,就听见一个人对我说:“这么晚还在洗床单呀,一个小人,怎么洗得动?”

            我抬起头来,一位月光美人站在我面前。小王护士穿着短袖紧身衫和裙子立在水池旁。

            “我来帮你吧。”也不等我言语,她就主动上前从木盆里拿起被单来清洗,非常利索。“我不要你帮忙。” 我没好气地对她说,声音有点粗暴。

            她怔住了,停下了手,抬起头来看着我,有点不知所措,眸子在月光里闪着一种近似哀求的目光,胸脯也起伏得厉害。我明白了,她是存了心要来帮我的,没准她暗地里注意我多时了,说不定还不止这个晚上。想到我在河边也偷看过她,心里扑通跳了起来。水哗哗地流着,美人和少年就这么站着。我的心软了,她毕竟并不坏,还有良心。

            她又低下头去清着被单,光滑洁白的双臂挥动着,反射着月光的秀发垂在胸前一晃一晃,美妙的胴体在融融月色里上下起伏着,象七仙女涴纱。清凉的自来水击着她的玉臂,细碎的水花溅到我的脸,丝丝凉意带着她的体香。我就这么近地看着她,一声不响,一语不发,我被她和这淡蓝的月色彻底溶化了。

            因为母亲政治上的原因,我在和小伙伴们的相处中处于劣势。 特别是一些党员的孩子们,老想欺侮我和弟弟们。一天我打架了,一个人和支部书记的两个儿子打,用乒乓球拍把他们的脑袋打破了。心里憋着一股劲,下手特别狠,因为他们欺侮我弟弟。

            望着自己血流满面的儿子,支部书记的老婆站在院子当中对我破口大骂: “你妈妈是反动学术权威。你是小兔崽子。你敢对无产阶级动手,想翻天。”

            我闯祸了,心里并不服气:“他们两个打我一个还打不赢,狗熊。”

            “我操你妈。”支部书记的老婆口出秽语。

            “你用什么操?”我一句话,逗得围观的人群一阵哄笑。

这女人犯忌,俗话说:好男不跟女斗,泼妇不跟小孩斗。她一下被我噎在那里,脸气成了猪肝色。

            这时人群中有人发话了:“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是对无产阶级的报复,我们大家不能袖手旁观。” 我和众人望去,是小王护士。她满脸的正义感。

            第二天,全医院各科室都贴出了大字报,我和母亲成了众矢之的。小王护士的大字报内容最尖锐,把这次的阶级报复和上次收受贫下中农财物的事联系在一起,上纲上线,一起批判。她的大字报在医院最醒目的大批判栏里,支部书记老婆看了十分满意。我一个孩子十分不明白,帮我洗衣服的月光美人怎么会对我用如此这般的尖刻语言。

            心中气闷,我又躲到了我的世外桃园,小河边上。

            秋天到了,河边晚稻田的谷穗黄灿灿地在风中摇摆,一派丰收的景象。桃林里也结满了果实,弥散着醉人的果香,白里透红的水密桃沉甸甸地压在枝头上,在绿叶里若隐若现,十分诱人。我摘了一个桃子,躺在芦苇丛中吃着,想起西游记里孙大圣在天宫里大概就是吃的这种桃子。吃完了桃子,倦意阑珊,在暖洋洋的秋阳下不觉迷迷糊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被一阵争吵声闹醒了。仔细听了听,又是工程师和小王护士。芦苇挡着,他们不知我在近旁,听了一会,原来说着我和母亲。

            “小孩子打架,值得这么大动干戈吗?”

            “不这样,我怎么入党?”小王护士为自己辩解。

            入党是靠工作上的勤勤恳恳,积极表现。不能为了入党,让人受罪呀。“

            “你一个书呆子,跟你说不清。”

            “人家平时也没得罪你,工作上老帮着你。你不是说你的双眼皮手术技术还是人家教你的吗?为人不能以怨报德。”

            小王护士没有吭声,一阵沉寂。我拨开芦苇,见小王护士和工程师坐在河堤的绿草地上。小王护士两眼望着河水发呆,噘着嘴跟工程师赌气,一只手不停地揪着地上的小草,另一只手撑着胃部,大概是胃下垂的老毛病又犯了,一脸的痛苦美。

            工程师看见她这个样子,有点心软了,用手在小王护士的背上抚摸着,关心地问:“又痛了。”

            小王护士的眼睛里涌出了泪水,嘴里喃喃道:“你就会欺负人。”

            “我哪是欺负你,只是劝你在这种事上少积极一点,这党不入也罢了。”

            “就要入党, 就要入党,就要入党。”小王护士连说三遍,然后站起身来气呼呼地就走了。工程师搞了个措手不及,站起身来撵了上去。望着她们逝去的身影,我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入党?

            小王护士的表现,很得党支部书记的赏识,她很快就成了重点培养对象。有时侯党支部生活会也请她去列席参加。小王护士春风得意,到处都听得见她的笑声。但是这笑声很快就消失了。在党支部讨论她入党的问题时,个别支委说她的立场还不够坚定,因为她的男朋友是一位工程师,属于臭知识分子之类。为了保护党的纯洁性,小王护士必须和工程师断绝关系,才能加入党组织。

            从那以后,小王护士明显瘦了,眼睛的周边起了一层黑晕,她变得沉默寡言。她在做残酷而艰难的选择。我和母亲都感觉得到,工程师到科室来找她,她已经不搭理了。那流光溢彩的眼神换成了忧伤的,回避的目光。可怜的工程师,爱她爱得那么深,被她的冷淡弄得不知所措,每次来找她都近乎乞求。

            一天晚上,我们一家人正在吃晚饭,工程师来了,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绝望地问我母亲怎么办?还有什么挽回的办法没有。说着说着,就失声痛哭起来:“事情怎么会一下子变成了这样呢?她是真心爱我的呀。我们发过誓要白头到老。我除了是个知识分子,政治上一向清白,上大学时还是个团员。向组织上说清楚,应该不会有问题的。”那哭声让人惨不忍闻。处在母亲当时的境地,她又能帮工程师的什么忙呢?除了摇头叹息外,只有好言安慰他了。母亲最后说了一句:“她会后悔终生的。”

            一切都是不可逆转的了。工程师来科室找小王护士的次数越来越少。我最后一次看见工程师和小王护士在一起,是在冬天的一个雪地里。那天下了班,母亲把钱包忘在了科室里,她让我去取回家。我踏着积雪从家属宿舍来到科室,走道的灯都关了,开了科室的门进到里面,拿了钱包正准备走,无意中发现工程师和小王护士正面对面地站在窗外一个墙角处,两人神情严肃。工程师穿着一件中式棉袄,脖子上围着围巾。小王护士则穿着一件风雪大衣,头发裹着一条淡绿色的头巾。他们的身边,一枝红梅正开得艳,在雪地里格外耀眼。窗玻璃破了一小块,是当年武斗的杰作,也没人来修。他们的讲话透了进来。我好奇,仔细听了起来。

            工程师:“我们注定要分手了,这是我们最后一次约会,我祝你入党成功,工作上有成绩。”

            小王护士:“我对不住你。生活在这个时代,没有办法,希望你不要记恨我。在党和你之间,我选择了党。我相信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我们还是革命同志。以后请你多保重。”说完,小王护士伸手把工程师胸前的围巾理了理,眼眶里饱含着泪水。工程师摘下一枝红梅,细心地插在小王护士的头巾里,然后无限深情地,依恋不舍地说:“你永远都象仙女一样地美丽。”然后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说声再见,就转过身去大踏步地走了。在他身后,小王护士脸色惨白,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可是,一串串的泪珠还是止不住地滚落到雪地里。

            小王护士终于经受住了组织的考验,成了一名光荣的共产党员。过了不久,她嫁给了县委组织部长,是二婚。

 

            时光流逝,沧海桑田。我们一家于文革结束后搬到了省城和父亲团聚。我考上了大学,后又到美国求学工作。世事经历多了,早己忘了小王护士。

            每次回国探亲,我还是不改儿时的习惯,喜欢到母亲的科室里坐着,看她给病人治病,这样也可以多陪陪她。和以前一样,她德高望重,总有看不完的病人,都是来看专科门诊的。有一天,护士长来告诉母亲,说外面有人找她,是从外地来的。母亲吩咐让那人进来。等她进来一看,我们不由都惊呆了,是小王护士!更让人吃惊的是她外表上的变化,她的脸已经变形了,衰老了,歪曲了,大概是胃下垂长期折磨的缘故。她不光是胃下垂,连眼帘也下垂,松弛弛地搭在眼球上。她大概也认出了我,说了一声:“哟,都长成了一条中年汉子了。”那声音又苍老,又无生气。着实让我吓了一跳。

            母亲赶快把她让进自己的主任办公室,我给她泡了一杯茶。她告诉母亲,她得了青光眼,下面治不好,特地来找母亲。母亲让她不要着急,今天中午就在这里吃饭,下午专门找个时间给她做一个全面的检查。母亲让我陪她,外面还有病人等着。母亲出去看病人了,房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莫然间,少年时代的一些记忆一下子又都涌现出来了。看着眼前的她,想着过去的她,我心中感慨万千。不由问了一句:“你一向还好?”

            她苦笑了笑,低下了头:“不好,一点也不好。”显出经过世态炎凉的直率。

过了一会,她抬起头来问我:“你现在在哪工作,有出息了吧?你那时很有志向呢,”

“我在美国大学里教书。” 我如实地告诉她。

“在美国教书?!”她很吃惊,努力想睁开眼睛看我,可那有松弛症的眼皮怎么也抬不起来。 “那一定是高级知识分子了。”

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暗起来,眼光慢慢从我脸上移开,望着窗外很遥远的地方自言自语地说:“你们高级知识分子多好哇,我的丈夫本来也应该是个高级知识分子的。”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一头秀美的黑头发不见了。那是一个美好的遥远故事。

“你有几个小孩?” 我看见她一脸忧伤的表情,知道她在回想过去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想扯开话题。

“没有。我什么都不想要。” 她近乎竭斯底里地喊到。

 

古时候王昭君不愿买通画师,被送到了塞外。她的正直和不幸让人同情,流传百世。可小王护士呢?谁来同情她?谁能理解她?

 

一九九七年完稿
二零零九年一至四月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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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 ()评论 (13)
评论
喜清静 回复 悄悄话 好小说。
心地不纯洁的人很难一生安好。
ONCOCIDIA 回复 悄悄话 勾起一些类似的童年记忆,谢谢!
杂货铺老板 回复 悄悄话 我觉得,每个人都可以有追求。但别踩着别人追求。
杂货铺老板 回复 悄悄话 文章写得很好。是篇美文
润涛阎 回复 悄悄话 好看好看!
零不是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司提反的评论:
再问一句: 您这样表现,是谁教育的结果呢?
零不是数 回复 悄悄话 回复司提反的评论:
你没有明白我的意思. 我说的是当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做到了(至于有没有耍小聪明,伤害别人,有没有做假,撒谎,顶掉别人的名额....都另当别论, 所以我称之为不相交), 如今又有那么多人悔不当初,看着没出来的人眼红,因此既不同,又相似.
你说话很不客气. 那来这么大的火? 有理不在声高.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司提反 回复 悄悄话 回复零不是数的评论: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要入党往往就要向党积极表现,被迫甚至主动诬陷迫害别人;
出国留学也好,移民也好,完全是个人选择,与他人无关。
你这样子歪曲事实,不能说与共产党的教育没有关系。
零不是数 回复 悄悄话 小往要入党和当年千千万万大学生要出国的经历一样.虽然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可又何其相似!
店小二 回复 悄悄话 文革产物。扭曲的人格。大家都是受害者。
司提反 回复 悄悄话 精彩的好文章!小王护士是共产党1949年之后在中国大陆一手塑造出来一类典型人格,人数何止千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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