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沧海
从北到南，从东到西，从古到今，游荡
她的名字叫秀萍
上小学四年级之前的寒假，我的右手因为冻裂口子后被刷锅水弄脏，感染化脓，整支手都肿起来，象个面包，晚上睡觉的时候可能手被压到，流出许多带血的脓水。后来姐姐带我北大医院看门诊，手被纱布包起来，还弄个吊带挂在脖子上，弄得象个电影里的伤兵。
开学了，新的学年，座位也重新排。课桌是每个人单独的但是要两个人的课桌靠在一起算一排，一般是男女生并排，老师的意图是防止相邻的同学说话，因为男女同学说话的很少。我的邻桌女生以前和我没说过话，彼此并不熟悉。
经过一个寒假，同学间增加点新鲜感和陌生，我的右手包成个伤兵的样子使我挺得意，几个男同学围着我好奇那团绷带，有人还伸手摸摸。
开学第一天发新课本，从前面传到我这里，我只有左手能用，这时，邻桌的女生扭过头来对我说，“我来帮你吧。”她帮我留下一本，其余的传给后面。我看她，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露出细碎的牙，她拿起我面前的新课本说，“我帮你写名字吧。”于是我看着她用铅笔在书的封面上写下我的名字，很好看，比我自己写的强多了。她笑吟吟的看着我说话，很自然地帮我做事，没有拘谨。有拘谨的是我。虽然我没说话，却对她产生了好感。
第二天早上，一进教室，就见到她笑着望着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的头凑过来，悄悄地对我说她有好东西，然后从兜儿里拿出几块糖，不是常见的水果糖，好像是酥糖或是牛皮糖，记不清了。她用手指拨开糖纸，她的手指看上去很温润，干净，光滑，我第一次注意到女孩儿的手是那么好看。她笑的时候很甜，细细的银牙，脸颊上还有对酒窝。她用手轻撩眼前垂下来的刘海，对着我说话，一股女孩子的气息扑上我的脸。那一刻，我的心底里有一种温暖的软软的感觉。人也似乎沉静了，平时粗野的我也好像平顺了许多。我不知道如何回应她的好意，只是被动地接受着。
连着两天，她都有新鲜的东西，香橡皮，她亲戚送给她的新铅笔盒，课堂上她喜欢低下头侧过脸来悄声和我说话。她似乎有很多话，说她家里人的事。我只是听，几乎没有回应。我很怕老师注意我们，也怕男同学取笑我。但讲台上老师还是注意到了。第一天，老师还表扬她帮助同学发新课本。后来的几天，老师就不断提醒我和她要注意，课堂上不要说话。班主任是位年轻的男老师，他在课堂上点我的名字，要我别讲话。我当时不懂，觉得委屈，后来明白是老师给女同学留面子。我怕老师教训，可是心里却喜欢听她说话。她说什么不重要，就是喜欢她看着我笑吟吟的样子。
放学后，回了家，还想着她的笑脸，好像少了什么，想去她家的那条胡同去转转，希望能碰见她。转天去上学快到学校门口，心里就忽然紧张起来，想见到她，又怕见到她。进了教室，一见到她，心里就忽地激动一下。她还是那样笑着望着我。我鼓起勇气，也面对着她，把对老师的担心放在一边去。
星期六半天课，中午放学了就是放礼拜天假，想到一天半都见不到她，心里感觉空的很，非常失落。浑身软绵绵的没劲儿。
下午，和姐姐去买东西，在商店门外的胡同口竟意外遇到她和她家里人，她离着还挺远就喊我的名字打招呼。我看到她家里人和她在一起，却害羞起来，低着头快走，姐姐问我是不是叫我，我不敢承认。回到家，姐姐还在笑话我不敢和女同学说话。我虽极力否认，心里却很满足，这次意外相遇让我高兴，又后悔没理她，她会不会生气，从此不理我。整个周末都在忐忑不安中度过。
等到星期一上学，我象做错事一样，担着心走到学校，进了教室，渴望却又害怕见到她，怕她不再对我微笑。怕找不到她的笑脸。直到走进自己的座位，发现旁边空着。心情一下沉到底，四下寻找，不见她的身影。忽然害怕起来。害怕她就此消失了，不再出现。第一遍上课铃响了，她还没有来，我焦急的望着教室门口，耳朵里别的声音都听不进去，目不转睛地盯着门口。第二遍铃响了，她急急忙忙地跑进来，那一刻我的心象孙悟空翻筋斗，上上下下跳了好几下。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快步走到座位旁，见到我看着她，她的脸上显出笑容，我的心这才落下来。
害怕的事还是来了，老师批评我和她上课总说话，要告诉家长，放学的时候，我和她都被老师留下，然而老师却没批评我，只让我在教室坐着等，把她叫出去，之后我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没人来理我，校工来锁门了，我赌气自己回家了。心想明天老师问的话该怎么说。
第二天一早，到了教室，旁边座位换了一个女同学，我问这个女同学为什么坐在这里，她说是老师安排的。我站起来四下里望，见到她坐在和我隔了几排，几乎是对角的位子上。她不看我，连向我这边儿望都不望。有意躲我。
我垂头丧气地坐下，心里难受。讲台上老师讲的是什么全没听进去。只是坐在那里难受。熬到课间休息，我故意走近她，她和几个女同学围在一起，看都不看我。我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望着她，身边没有别人。感觉风很冷，自己很孤单。
以后的日子，我几次鼓起勇气想上前和她说话，她总回避我，直到有一次我终于面对她的眼睛，但她脸上却没有了笑容，我的勇气一下子消失了，说不出话来了，只好羞愧地转身走开。
她的笑容没有了，我心里的温软的感觉被痛苦所代替。很多次望着她的背影，幻想她忽然转过头向我微笑。然而终究是幻想，并未发生。我的心渐渐凉了。
过了几个星期，也许一两个月，她忽然不来上学了，虽然她不再理我，不再冲我笑，可我还是关注着她。她为什么不来？我想问老师，又不敢，周围同学毫无异常。似乎没人注意到她的消失。放学后，我走到她家住得大院门外，注视着门口，希望看到她出现，但结果是落空。她的消失困扰了我好长时间，直到有一天，听一个同学偶然说到她搬家了，她转学了。
她就这么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留言，甚至她离开的日子都变得不确定了。惟有在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仍保留那种温柔的感觉，这种感觉依然保持着当初的热度。她那浅浅的笑Like tattoo on my brain, I will neverforget.
她的名字叫秀萍。
后补几句：本想只叙不议，从头到尾，保持一种连续性和完整。但又觉得意犹未尽，经历了人生的几个阶段，感悟到人生就是一个体验的过程，不论苦乐得失，都是精神财富，让我们可以去回味。多少人和事，都随着时光流走，留下的只是记忆中的影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