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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MAZE啊

(2007-03-30 19:59:49) 下一个
 
     到美国之后,我成熟了,开始思索一些人生的根本问题。比如:人为什么生两
只眼,而不是一只或三只呢?我问同屋学生物学的小D,他为了研究进化论糟蹋了
不少时间,之所以一直没饿死,全仗着业余到高尔夫球场当捡球员。他听了我的问
题,把臭哄哄的球鞋脱下来,扔到门外,说:这个我可不知道。又补充说:眼少了
没法治,如果觉得太多,我还是有办法的。我没想到他这么热心,也乐了,说:这
样吧,嫌眼多找你,嫌眼少了就来找我——我不是有一把插子吗?

  这倒不是随便说说,那小插子我的确是随身带着的。有一回送pizza,在
第十四街和杰佛逊街角碰上一狠角色,逼着我把货放下,把钱都掏出来。他的眼睛
红红的,好象牛二,我虽然带着插子,可在这眼神面前还是怂了。我连声答应着,
把pizza盒放下来,顺手把插子往上一插,正要掏钱,他却转身跑了。我纳半
天闷儿,琢磨过来了——原来牛二也怕死。

  我们这个地方不大安全,女人晚上出门得带手枪。带了一阵之后,本地的枪杀
案有直线上升的趋势。电视上说,这是因为女人带的枪都供应流氓了。她们的枪打
不响,反而被流氓抢走。

  您看,人被糟蹋了,还倒贴一把枪,足值好几百块钱,这叫甚么事啊。

  众女人看了电视,扳手指头一算,也觉得不值。于是一齐去买maze。这东
西小巧玲珑,一按便喷出一片剧辣的雾,可以使公牛般的壮汉丧失进攻能力。它的
最大好处是只要十来块钱,虽然还是倒贴,毕竟经济多了。我的房东向来激进,也
急急忙忙地赶买了一支,盒子炮似地挂腰上。我提醒她说家伙暴露了。她却得意洋
洋地说:这是我精心策划的——露出来给流氓看,他们才不敢打我的歪主意嘛。我
看着她三百来磅的身躯,想:其实对付流氓倒也不一定非用家伙,有时别的招也许
更有效——比方说,压死。

  我不送pizza了,改送报。我想:送报都是早上五点,牛二也得睡觉不是
?谁知送报并不舒坦,第一天便跑来一只威风十足的大黑狗,浑身香喷喷的一大股
巴黎香水味,显然是哪个大户人家的爱犬。它脚前脚后,不依不饶追着咬我,弄得
满街都是芬芳。我仗着学过两手拳脚,一开始倒也没怎么把它放在心上。可是我随
后便发现它的武功显然不比我低。它左闪右避,躲过了我的一切攻击,最后还撕破
了我的裤脚。

  这一下可结了仇了。从此以后,它是每天都来,一出门它准在那儿蹲着。我走
到哪儿它跟到哪儿,瞅空子就咬,一直追到我进门。小D教我贿赂它。我便包了一
块牛肉,里头夹带些泻药扔过去。谁知它离着两丈闻了闻,不但不上当,反而怒叫
一声,更凶猛地冲了过来。
  我明白错了。它既然是大家出身,天天喷香水,在生活上一定是十分讲究,这
一点跟小D他们村那些满地找屎的赖狗不一样。它之咬我,也许还就是出于一种吃
得过饱的心态。

  我没招了。只好通过拳脚跟它达成了默契,脚周围两尺是我的势力范围,剩下
全世界的地盘都是它的,只要我一越界,它就露出刀刃似的钢牙,“喀嚓”一声咬
来。可它要越了我的界呢,那也难免让我踢个半死。我每天在它的监视下,逃命似
地送完报,窜进家,再拿着棍子找出来。可很怪,每次出去都找不见它,它是来得
快去得也快,转眼便无影无踪了。

  有一天,我趁房东心情好,说:这maze您挂着也有日子了,看来反正是用
不着,不如借给我使一天吧。谁知她听了这话脸色一变,死死地,毛骨耸然地盯住
了我。我猛然醒悟到我的话里有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我喉咙发干,结结巴巴地解
释说:我的意思不是说您太——,其实我是说,流氓还是挺喜欢——

  住口!她低吼一声,站起身来。我抱着头,没命地朝外窜去。

  站住,她又吼一声。我立刻站住了,我一动也不敢动。那时我已经丧失了意识
。别说让我站住,就是让我跳楼我也会照办。

  明天你给我把草割了,她威严而低沉地说。

  “啪”地一声,那支浅绿色的MAZE落在地板上了。

  你可以想象那个晚上我是什么心情。我象忧国之士那样彻夜不眠,无数遍地想
象那只可怜的家伙,毫无防备地扬起脸,朝我扬起的左脚一口咬来,那时我便对准
它的脸,轻轻一按,雾状的maze喷射出来,喷入它的眼睛和呼吸道,在它的五
脏六腑里燃烧,它在地下打着滚儿,尖叫,并且痉挛。当它终于清醒,象醉汉一样
爬起来的时候,我已经逃之夭夭了。
  整个晚上我都在操练maze,小D捡球回来,一身臭汗地嘲笑我,说我兴奋
得象个头一次出远门的乡下女人。我回答说,您这话也对,女人就女人吧,女人也
得有人做嘛。

  五时零分,惩罚行动开始。我庄严地穿好鞋袜,推开门,把报社投放的报纸放
入袋子,背了起来。外面星光依稀可辨,今天这畜生显得精神抖擞,它迈着一贯的
小碎步,上操似地跑来了。我沿着左边的人行道,紧贴着木栅栏小跑出去。这个我
们也有默契,如果我在路当中跑,那它就得来回绕着维护它的疆界。我呢,也得转
着圈子防着它,这样对攻守双方都不经济。

  maze就在手心,我的计划是把它引到拐弯那儿再下手。美国人都是事儿妈
,回头告我一个虐待动物,学校非把我开除了不可。

  转过街角,我有意放慢了脚步。按照往常的习惯,放慢速度的行为它是深恶痛
绝的。果然,它开始发出警告的咆哮。我再次放慢,左脚有意无意地抬了一下。它
把鼻子凑上去,我对着它的脸就是一喷。

  可奇怪,什么也没喷出来!

  一瞬间我意识到maze拿反了,接着便是闻到令人恐怖的香水味儿,我看到
它呲出来的,利刃一样的白牙,以及急促抽动的,被狂怒放大了的鼻孔。它对着我
只穿着凉鞋的脚咬将下来,我似乎听到半拉脚被咬掉的“喀嚓”一声,跟拉三轮的
咬一节脆黄瓜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是真正奇怪的事发生了,这狗突然绝望地,被阉割似地惨叫了一声。它窜起
来的身形硬生生地止住,砰然掉在地下。然后它便没命地逃走了。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么丢面子的逃跑。它甚至连尾巴都来不及夹,它的身形只在拐弯那儿一闪,就象
幻觉一样消失了。

  我站在那儿,不知所措。汗水把我的衣服湿透,这畜生完全把我惊呆了,多日
来的战斗使我们对彼此的性格了如指掌。它是一个兢兢业业,不屈不挠的斗士,而
绝不是一只临阵脱逃的孬种啊。

  最后我低下头,注意到了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那天早上因为紧张,我错穿了
小D捡球时穿的袜子。

  说来造孽,小D的袜子仨月才洗一次。

  小D听了我的历险记,脸上的惊异不下于发现了美洲的哥伦布。他马上把那袜
子小心翼翼地放进塑料袋,带到化验室去。晚上十二点,他精疲力竭地回来,带着
掩盖不住的兴奋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理论:使那畜生却步的,并不是袜子里的臭
分子,而是巴黎香水和臭分子的某种奇妙的组合。

  这理论十分可疑。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从那以后,那条狗再也没有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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