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歌声
(连载之十)
一天林爽带儿子回娘家,正跟母亲逗儿子,儿子咯咯笑,她也笑,父亲好像也在笑。父亲忽然拔出烟,不经心地问:“那个胡老师考上研究生没有?” 她盯着儿子,不经心地说:“考过了,没录取,去了深圳。” 父亲得意了,说:“我就知道他考不上。犯了政治错误,被学校开除了,哪还让上研究生?说考研究生,那是哄鬼。我说的没错吧。”她装作没听见,抱起孩子走开了。
后来胡石忙着考试联系出国读书。这回人家不要档案,给了他奖学金。他来了美国,读了学位,找了工作,成了家,有了孩子。一天跟周鹏通话,周鹏说林爽上初中的儿子上学路上被卡车撞了,当场死了。他恍如自己被撞,震惊悲痛不已! 她就一个孩子,都四十多了,如何承受住这打击? 天啦,老天对她太残忍了!生活在那个只许生一胎、着意让人断子绝孙的环境中,遭此大劫,她怎么活下去?他想马上找到她电话,安慰安慰她!他在心里求老天帮她,让她再生一个!
后来他时时想这事。有时忍不住想,也许问题出在那男的身上。每个人都有精巧庞杂的自我保护系统,一个生命力强健的孩子会本能地远离危险。有车子奔他而来,意在夺他生命,他的自我保护系统会紧急启动,瞬间反应,使他脱离危险。我们每个人能活下来,并不仅是我们的五官感知让我们躲避危险,而是我们的潜在感知每时每刻都在引导我们远离危险。但那男人的面色兆示着他生命的欠缺。当时他那微妙的感觉没法跟她说清,说了她也不会听。也许是那男人天生的一点欠缺导致他们孩子生命的保险导航系统出现偏差才有这场天灾?
从那以后胡石就再也没听到她的消息。他忙着工作养家。他知道女子生育后就像花开结果,结果后就枯萎了,成了柴禾,但往往可怜路边枯脸婆,犹是情人梦里花,因此他从没想到要去见她。记忆中的她已被时光流水冲刷得只剩一双似嗔似喜的大眼睛和抿起含笑的嘴唇,他只想保留这点甜美的记忆,但那阵歌声却时时回荡在他耳际:
哎哎- 啊~
啊啊-喔~
喔喔-吶~
吶吶-啊~
啊嘢呃嘿嘢嘿! 哎~
那歌声是她生命之花怒放时散发的芬芳。那一圈圈的黄土地,那山坡上的鲜艳如花的枫树,那天上浮飘的白云,那山脚下如练绕过的清澈明亮的河水,也许还有他给她的那种感觉,融入她的心,遇上和风,在她心里发芽、长叶、开花。那歌声从她心底飘溢出来,飘散在那山坡上、空气里,飘入透明的天空,融入那浮过的白云,顺着那黄土坡地,流下去,穿过那山下的草地,流入河中,随河水悠悠绕山而去,鱼儿在那溶有她歌声的清水中欢快地穿梭游荡。
他一直想在枫叶红时去那山上一趟。只要他坐到那山坡上,那从她心里发出、散入空气中、渗入那黄土地、融入那清亮的河水的歌声,被那空气收藏、被那黄土吸纳、被那河水收容的歌声就会从那枫树根底飘出来,从那黄土里升上来,从那清凛凛的河水中浮上来,从那蓝天白云上飘落下来,聚落在他四周,萦回飞舞。天地万物都是储存器,储存着从我们心灵深处发出的声音。歌声一旦从我们心里生长出来,飘散出去,就会储存于我们四周的树叶里、青草里、黄土里、石头里、流水里。天地间漂浮着无穷无尽的千百年来从人们心里发出的歌声,有接收器的人都能听到那歌声。将来他离开了这个世界,她那歌声还储藏在那儿,一个有灵性的人走到那山坡上就能听到那阵歌声。那歌声悠悠扬扬,如羽如烟,袅袅漂浮,永永远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