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饽饽

(2022-08-26 07:57:19) 下一个

 

也有人说,心急吃不了热饽饽。那个时候,虽然你的心倒是不急,却也是吃不着热饽饽的。等到吃的时候,饽饽早都凉透了。

 

至少四十年前还是这样。一年下来,挨到要过年了,总算盼到了蒸饽饽。胶东平原上一个一个村子里,人们从缸底掏出麦子,到场院里的石磨上套上驴,再给驴戴上“掠眼”(眼罩),开始磨起麦子面来。驴也不老实。虽然遮着眼,驴也知道是在干什么,找机会也要朝磨盘上舔一口。人就拿个扫面的笤帚打一下,还要骂几句。磨完了还要箩。箩一遍是麸子,就是黑面,再箩一遍是粗面,最后剩下的才是细面。细面可以包饺子。如果拿来蒸饽饽,那叫一个白。

 

蒸饽饽不是为了解馋,是为了祭祖宗,为了敬神。正屋里中间墙上贴一张画,说是玉皇大帝,画下头是一溜祖宗牌位,前头摆上供品,少不了大饽饽。看起来好像这家的祖宗们正和玉皇大帝一起共进晚餐。除了饽饽,供不供菜?一条鱼,一碗肉?不供。为什么?因为除夕前供上,早晚也得正月初三才能撤,任是什么菜都会坏了。饽饽不会。饽饽会干,不过不要紧,放在锅里再蒸一蒸,还能吃。

 

上供的饽饽也不就是个圆面疙瘩,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还是要丰富得多。发面蒸出来的除了圆的饽饽之外,有刺猬,有圣虫也就是蛇,还有小白兔和大老虎,就看你家的手有多巧,都算是饽饽。圣虫的眼睛是绿豆的,刺猬的眼睛用的是赤豆,再把身上用剪刀剪出刺的形状,如果剪得不好,蒸出来以后倒像是鳞片,刺猬也就变成了穿山甲。即使是圆圆的饽饽上,还会有几枚红枣点缀着。就算是点个红点儿,也能增加几分馋人。

 

虽然这个仅仅是过年时候的景象,你还是能觉出到处都喜气洋洋。过了正月初三,把上供的饽饽撤下来,拿锅里放上水再蒸软和,一家子盘腿坐在炕上,当爹的先拿起一个饽饽,掰开,一家子就可以动手了。掰开的饽饽,依旧是白白的皮,黄澄澄的瓤。坏了?不是,饽饽的瓤是用苞米面掺着豆面做的。不能都用麦子面,麦子面不够啊。虽然胶东是个产麦子的地方,但是人们的口粮主要还是玉米和地瓜,麦子要拿去交公粮,因为城里人他不种麦子。

 

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等到过年。除了过年,也有机会蒸饽饽,那就是给孩子说媳妇。儿子大了就得娶媳妇,娶不上媳妇是爹妈的大心事。惦记上了谁家闺女,就要央求人上门取说媒。媒人上门儿不能空着手,空手上门儿让人笑话。当然笑话的都是邻居,女家干脆就是甩脸子。媒婆挎个篮子,里头放上几个白面饽饽,再盖上块包袱皮,心里盘算着说词,拽啊拽地走在小路上,看着也喜兴。又过一些年,一些人家殷实起来,媒婆也骑上了自行车。车后头一边一个柳条筐,一筐一个大饽饽,有六斤的,有七斤的,还有八斤九斤的,招摇过市从村里穿过去,惹得一些小孩子跟着追,嘴里还要喊,“大嫚大嫚骑车子,腚沟磨出个大窝子”……

 

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年月里,吃饽饽还是得盼过年。你想,人这一辈子,又能说几回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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