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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

(2008-06-04 13:08:12) 下一个
二舅去世了,是因为肝癌.意料之中的事,妈妈在电话中只是叹息.

妈妈有两个弟弟.大舅比妈妈小不了太多,个性沉默寡言;二舅则不同,年轻,生性活跃,长得高大魁梧.

妈妈的老家在京郊农村.小时候大年初二跟着妈妈去躺姥姥家,可是件大事.提着几个点心匣子,先做公共汽车晃悠到东直门,再倒长途汽车坐到姥姥家那一站下来,走过小猪在路边啃食的土路,上坡下坡,过一座桥.老早起程中午才到.这距离要是现在开车的话,1个多小时,如今很多别墅区就盖在姥姥家村旁边.

姥姥家的房子在北方农村很典型.院子里有猪圈,鸡舍.屋子门口挂着成捆的干玉米棒子.一进门就是灶屋,右手的一口大灶接着屋子里的炕.烧热的炕在后半夜会完全凉下来,所以通常睡觉的时候要盖得很暖和.

我和妈妈每次回去都受到精心照顾.所以跟着姥姥喂猪,烧火做饭的经历至今想来都格外美好.

舅舅们最早在农村种地,大舅还学得一首瓦工的好手艺.后来他们把地租给外地人种,自己都进乡镇企业当了没有福利保险的合同工.

一次我家搬家,大舅来帮忙,可是他在第二天就不辞而别,据说是生气走了.妈妈对我说:大舅脾气不好,跟他早年的挫折有关.

话说我姥爷家建国前一直都是一般的农民,种地为生,没什么钱.家里兄弟几个,姥爷是老大.解放前的几年里,姥爷二十几岁成家立业生了妈妈,这时有个本家的女亲戚,是个寡妇,只有女儿没有儿子,于是就把姥爷过继给她.解放后那个亲戚被划成了地主,可怜姥爷一家没过几天好日子,地主的恶名却跟了他们.尤其可惜的是两个舅舅.

妈妈运气好,没费太大劲就跳出了农门;到了大舅中学快毕业的时候,成份这两个字突然变得特别重要.成绩优异的大舅被剥夺了继续读书深造的机会,心里升起冲天的怨气,人变得更沉默,脾气也古怪起来.

姥爷家没钱, 大舅快四十才托人说了个媳妇,是山后边的,结过一次婚前夫在意外中去世了.大舅妈高个儿,人非常热情勤快.

很快二舅也结婚了.兄弟分了家,轮流照顾姥爷姥姥,不久又前后生了女儿,也就是我的两个表妹.

那些年二舅家日子过的很滋润,他学会了开车,在乡镇企业从司机做到车队队长,经常开车在南北之间跑长途,什么没吃过,什么没见过.二舅妈在工厂里织毛衣.他们翻改了老房子,安装了土暖气,日子过的蒸蒸日上.相比之下大舅家很惨,没有特别出色的技能,想做养鸡专业户又碰上了鸡瘟,把本儿都陪进去了.就靠大舅妈做工的微薄收入度过难关.后来大舅断断续续在乡镇企业里工作,有一段时间心脏不好,只能做些不太需要体力的活儿,后来最终治好了病.

一转眼,两个姑娘也都长大了,上了专科学校.

二舅年轻时自认为身体好,又是爽快人,他经常在饭桌上酒局前解救领导.若干年下来得了肝硬化.可是没有保险,而这种病要看就不是小数.他就悄悄地忍着.到前年病的不行才去看,已经是肝癌了.为了治病,陪上了全部家当,二舅妈为照顾他停止了工作.去年回国的时候见到二舅,面如黄蜡,脚步蹒跚,其实他才五十几岁.昔日谈笑风生,宽厚豪爽的二舅变成了这样,我心里不胜嘘息.

二舅去世后,跟姥姥葬在一起. 小表妹在北京找了个私营老板的儿子,结了婚.二舅妈难过了一段时间,又回工厂上班了.

大舅也老了,有了花白头发,听力大不如从前.鬼使神差般的,大舅的生活突然有了起色.大舅妈的亲戚在京城有套老房,拆迁的时候得了几万块钱, 大舅妈的兄弟姐妹厚道,不但没忘了她的一份,还合伙给他添了点,叫她把自家的房子重盖了.大舅本来懂行,停止了工厂的工作,把新房整的精致又舒服.地基加高,变成了描花锈凤的青砖大瓦房.大表妹在京城里做老师.大舅坎坷了一辈子的生活就此变得无比顺畅,对家里家外的人也变得特别慈祥大度.

大舅二舅都是最平常的老百姓.我从他们身上,看到了中国普通农民的奋斗和无奈,所幸和不幸.他们的经历也反应了时代的变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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