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中国情色文学者,无不知描述男人好色的代表作是《肉蒲团》,叙说女人之好色,则推《疑婆子传》,两书大抵均作于明末清初。
同一时期,日本也有这类杰作,那就是井原西鹤的《好色一代男》、《好色一代女》、《好色五人女》等。其中描写好色男世之介,几乎可称为中国的未央生;好色女又彷佛疑婆子。一人而兼《肉蒲团》、《疑婆子传》两书之长,求诸世界文坛,殆罕其匹。
而且,我觉得它们写得比《肉》、《疑》两书还要好。它们都不在性上耗笔墨,所以并不淫秽。写得细腻之处,反而是在人情、世态、庶民生活、衣饰行止之细节等地方,所以又有《金瓶梅》、《红楼梦》的优点。
但即使是一位同时描写男女纵情声色的作家,对于男人好色和女人好色,抱持的态度仍然是不一样的。
好色男遍历色界,五十四年间,凡御三千七百四十二女,玩男妓七百五十二人。到了年岁老大,渐渐不行之际,仍要贾其余勇,率领六位朋友,乘坐「好色丸」,载满淫器及壮阳药,赴海外找寻女人岛,
展现出对于情色「之死靡它」的热情。
在讲这样的故事时,井原西鹤的态度并不是批判的,即使我们认为故事结尾意味着好色丸终将葬身于欲海、好色男终将死在女人岛上,其讽喻也是很隐微的。
可是对好色女,井原西鹤用的就是中世纪忏悔物语的形式,以一位忏悔老媪的身分,讲述她荒唐沈耽于色欲的历程。
她少年入宫,即与武士要好,遭到放黜。其后流转尘俗,当过诸侯的艳妾、红牌歌妓。渐渐地成了中等妓女;然后是下等妓女。接着,剃去顶门中间的头发,梳起男人的髻,被藏在寺院里,当和尚的姘头。离开寺院后,自己创办女子习字所,教礼节和写字。勾引上了一位青年,但不多久便让他纵欲过度而死。乃又去绸缎庄帮佣。又勾引了老板。但因想毒死老板娘,事败之后情急发疯。清醒后本来是要悔悟的。可是又漂泊到歌船上卖笑,成为卖唱又卖身的比丘尼。再则做了大富人家的梳头工,洞悉了太太是个斑秃的秘密,遂又勾诱了主人。待离开为人帮佣的生涯后,她自己开了个裁缝店,以便无拘无束的找男人。直到这种勾当做不下去,才又流浪到别处,做茶馆里女招待、澡堂里的搓澡女等等。一位扇子铺老板看中了她,她成了老板娘。但因诱恋顾客,终究不得不再去流浪。......各种男人,在她身上来来去去。
她越来越老,色衰年迈,就越来越沈入社会的底层,心情也越来越灰黯。好色之心固然仍如少女时一样激切,但站在路边昏暗角落里的年老暗娼,怎么还拉得住客人?即使勉强扯着一位年岁相当的老翁,上楼去也办不了事,依然难慰饥渴。这时,回顾一生,被内在情欲驱迫而流离的生命,才会觉得彷佛如场春梦一般。
在这样的回顾中,过去那一切都是无意义无价值的。男女交往,说情说爱,其实只是哄骗、嫉妒、虚荣等等所幻构。她当过各样的妓女,熟知各种勾引逗弄哄骗的手段,也见识过无数因嫉妒、虚荣、怨恨所形成的男女悲剧。对于内在情欲逼迫人煎熬人的状况,她「想起来连自己都觉得可怕」。对于自己身为女人而受此情欲、鼓弄,以致身不由己,变来变去,她也说:「再没有比女人更靠不住的了」。
井原西鹤的小说,当然有社会批判的意义在,因为她的沈沦,事实上也就代表着社会的沈沦。她最终在忏悔中憬悟,脱离了色欲的宰制,正象徵着社会若幡然改悟,一样也能变好。但问题是:为什么井原西鹤不在世之介身上讲这些大道理,而偏要让好色女来悔罪呢?许多评论家都认为《好色一代男》代表了对人间爱欲的肯定,反对社会上视爱欲为罪恶之通说,点出了自由且欢喜爱欲之主题,可是这些说词
,完全不适用于《好色一代女》。在此,作者强调的反而是节俭、不妒、不欺、不受情欲簸弄,要内心清纯如莲花。
在《痴婆子传》里,痴婆子也是以忏悔的方式,叙说着自己好色痴迷的过程,而最后由痴转悟,不再为情欲所困,跳出情天欲海。它与《好色一代女》同样的叙述模式,到底表示了什么呢?
在好色庵中,欲海迷航归来的老妪,正在梅花初绽的香气中,开示色情之道的奥义。这两位客人,一为色欲所困,一主张禁欲。老妪则喋喋不休,讲说着她的身世。
作者简介
井原西鹤以其纵横的才华,通过一个男人缭乱的一生,反映了日本江户时代商人、平民和妓女的真实生活。被誉为江户时代的《源氏物语》。
内容提要
《好色一代男》是距今300余年前日本江户时代的文学巨匠井原西鹤的代表作品。对这部作品,在日本历来有两种看法:一种看不认为它们是社会文学的杰作,另一种看法认为它们是好色文学的佳品。小说的艺术特点是作者对社会世态观察细致入微,描写细腻,人物性格跃然纸上,风俗习惯凡百器物、服饰也宛如那一时代的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