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 (54)
冬学的烂尾工程 刘振墉
一九四九年冬天,我正在江苏省靖江中学读书。区里办冬学,学校选派了十个学生去做老师,我也是其中一个。
动员和培训地点,在靖城东北角的城隍庙大殿上。除了我们中学生,还有小学教师和机关干部,总共约三十多人。第一天下午,由城区区委书记叶瑞生做政治动员;第二天再由文教负责人讲解办冬学的各项事宜,看起来很重视的样子。至于他们讲了些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留下。
与北方的大村落不同,靖江县大部分是长江弯道淤积而形成的,基本上是移民社会,村落都比较小。我被分配在城南约一里远的一个自然村,约有二、三十户人家。与村长接上头后,他领我去认识指定的联络人,确定了办学地点,以后有事就可以直接找联络人解决。
开学第一天,晚上借了一户人家的大房间。村上提供了一盏带玻璃罩的煤油灯(俗称美孚灯),屋里就显得亮堂了。人们出于好奇,来了十几人,主要是妇女和青少年,真正的青壮年劳力只有两三个。我做了必要的开场白,又将冬学课本(苏北行署的统编教材)发下去,接着闲谈、聊天,大家对解放军的胜利消息还是很关心。
每隔几天上一次课,以识字为主,不要求书写。其实,很多时间是在谈天说地。为了活跃气氛,我还特别请了一位会唱歌的同学,教大家唱新歌。尽管我认真负责,上过三、四次课后,来的人越来越少。我打听了一下别的同学,情况都差不多,有的甚至比我更糟。就这样勉强上了十次左右的课,前后约一个多月,实在进行不下去,我便打了招呼,不再去了。冬学无疾而终。
令人意外的是,在冬学任务布置下去后,领导再也没有指导、检查,不管不问。事后更没有什么总结,就好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表现了严重不负责任的官僚主义。
抗战时期,敌后抗日根据地普遍办起冬学,在识字教育和政治动员方面,发挥了很好的作用。当时处于战争环境,交通断绝,遍地烽烟,工商活动几乎全部停滞,连走亲访友都很危险,人们只能窝在家里。天黑以后,如果村上有户人家点上一盏油灯,总能吸引一些邻居来交流战争消息,这就为办冬学提供了理想的氛围。由于共产党高举抗日和民主两面旗帜,深得群众拥护,再加上对日寇的同仇敌忾,所以冬学能办得卓有成效。
从一九四九年初起,苏北地区进入和平状态。人们出于改善生活的本能,拼命从事生产或经营活动,当晚上拖着疲惫身体回到家中时,也就没有精力和心情去上冬学了。其实,“冬闲”这一概念是有地区差异的:北方冬天寒冷,农业生产活动少;但在江苏地区,冬天农村里也很少有人真正闲在家里的。时空有了变化,冬学也就失去了存在的基础。
我猜想,领导人出于惯性,将冬学任务布置下去后,才意识到这一教育形式已经过时了。但他们没有直接撤销,而是任其自行消失——这显然是对我们这些参与者的不尊重。
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提起“冬学”。它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而我却恰好参与了它的烂尾工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