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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爸妈不知道的故事>> (164)

(2005-08-28 20:32:58) 下一个

 

 

 

 

 

 

                              (九)

 

 

 

 

 

      露西一天比一天孤獨,煩悶和憂鬱。她沒有朋友,沒有親近的

,更沒有可以傾吐衷腸的知己。超級市場同事之間的熱絡局限在

工作時間與場所;一下班,各個不同族裔的人們便返回各自的家庭

習俗與文化中去,難得有進一步的親密交往。約翰告訴她,華苑復業,

生意很好,酒吧暫時由他自己和彼得兩人頂缺,一些住在附近的常

客不斷問起"那個可愛的小女孩露西。"麥克唐納老先生奇跡般地活

,能吃能動,但不能思考和言語,也不認識所有的人了。約翰幫助

麥克唐納先生的律師替可憐的老人找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華裔寡婦入

住他家,照顧他的飲食起居。那華婦努力盡心, 老先生尚不十分悲慘

。 露西多次抑制沖動與愧疚,沒去探訪,為的是怕見樓上的那一對惡

棍。索尼婭在家過夜的次數越來越少,基本上已見不到她的人影,

每月露西放在廚房桌上的房租支票,卻總是被及時提走,這使露西明

,至少索尼婭並未失蹤,或出了什麼意外。

      直到現在為止,彼得這個人,這個心結,在露西心里還沒有徹底

解開。他的婚姻,曾使露西傷懷;他對這個婚姻的憎厭,又並不使她寬

慰。她知道,她對彼得所懷的不是愛情,而是一種更不容易淡忘,消褪

和拋開的情與誼。這不是一種盡人皆然的通常心理,是露西特有的情

愫。是對恩人,對保護者,對兄長,對一起親密生活過,無間合作過的友

,對外表有吸引力的異性的一種混雜的感念和依戀。穿透了他那狹

器隘量和愚蠢行為,撇開了他那嚴厲的管束和有意的冷落,露西直接感

知和認定彼得的善良與對自己的真情;單憑這一點,她不計較一切,

計較他的許多訓斥,他的一掌,他把她送入阿德的魔掌等等。世上人間,

許多怨恨和敵意,都源于人們不能直接感知別人的真意與本質,不能長

久念恩懷德,僅僅著眼于細節瑣事和近利微益,從而變親為仇。露西與

眾不同之處,在于她總能忽略自己所受的傷害,而去確信對方內心本有

的天良。這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天性,不是修煉而成的涵養或積累而得

的經驗。這種天性,有的人一開始就有。沒有的人永遠也不會有。

      經歷了種種往事以及最近這次會面,露西深深知道,彼得也決不

是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露西要的不是優裕的物質生活,不是奴顏卑

膝的殷勤與伺候,不是奉她如天使如偶像那樣的傾倒,更不是一種近似

變態的愛情。露西真正要的是理解。理解是感情,恩愛,信任以及終生

不渝的基石。如若沒有理解,彼此如何能正確對待?如若沒有理解,

切的一切,頃刻之間可以統統變色。彼得之錯之誤,正在于對她毫不理

解。沒有理解的愛情,是一種盲目一種偏執,帶來的結果是把自己與對

方的生活毀壞。經驗和教訓明白無誤。露西腦中的觀念十分清晰。

      但是,一個處于孤苦無告,寂寞難耐中的軟弱女孩,不見得常能

受理性的支配。上班,下班,單調的生活,回家,吃飯,上床,枯索的獨處,

露西的精神脆弱到了極點。安吉拉給了她行動電話的號碼,但是,人家

在途中,在汽車上,在應酬場所,又怎能跟自己聊天談心。伊娃也忙得很,

近來受聘于一個專科大學任舞蹈指導,總是匆匆忙忙地說,"露西,見面

暢談。"這樣的電話,打比不打更使人難過。生活里有過的一幕幕場景,

一個個人物,一根根友情之絲,都淡化了,消隱了,斷絕了。阿列克斯沒

有音訊,麗莎常不在家,約翰也拴定在餐館里,勞累終日,分身乏術。

      一個人。進,一個人;,一個人;總是一個人。煢煢孑立,形影相

吊。露西無心打扮,也不買新衣。她去附近的公立圖書館借回一些中文

小說,看了幾頁就看不下去;扔在一邊,誤了限期,每本付十美分罰金。

唯有英文,一直在學著念著,但性質逐漸變成了排遣愁緒打發時間,效果

大不如前了。超級市場的工資收入,可以應付生活,但無積余可言。露

西不想積錢,但一直兩手空空,這種束手縛腳也很煩惱。 

      露西到了思謀改變的最淹蹇之境。

      有不少人,在面臨重山復水無路可走的時候,就坐下不動,唉聲嘆

,怨天尤人,從而自暴自棄,毀墮終身。另有一種人,在身臨絕境時,

氣和意志力量反而旺盛起來,潛力得到最大提升,披荊斬棘,探索出路,

經過一番攀登發掘,終于走上坦途。露西不屬于這兩種人中的任何一種。

她的幼稚使她不識絕望為何物,她感到的只是苦惱;她的柔弱則使她並

無百折不撓地向目標跋涉的堅毅,因為她沒有目標。近三年來她在美國

的生活只是隨風漂流,被際遇與命運的浪濤和旋渦拋上卷下;這一點,

尼婭沒有看錯她。但是,露西卻另有一種特點,那就是她不懂認輸。她

還只是一個單純的女孩,還不到自以為看清楚自身命運的軌跡從而發出

一聲蒼涼的悲嘆緩緩躺下待斃的那種年齡和心境。幼稚,單純,不懂認

輸本身也是一種動力,這種動力的源泉是生命的活力,它同樣使生命體不

甘靜止,下意識地尋求和制造動蕩與變遷。

      休息日下午,露西鎖上房門,背起小包,毅然外出。沒有深思熟慮,

也沒有一再猶豫,她走上街頭,哼著美國鄉村歌曲,在附近一家童裝店花

了一百多元,選購了兩套娃娃衫,搭乘幾站地鐵,站在彼得家門口。

      門開了,凱蒂在門內。露西在門外。

      兩雙眼睛對視著。兩個嘴巴張開著。

      無聲的一分鐘。"啊呀!'兩聲突然爆發又嘎然而止的尖叫混合在

一起。

      凱蒂伸出兩只手。沒有語言。

      露西伸手執住凱蒂的雙手。也沒有語言。

      四只手交握著。一種復雜的情感象電流似地從手上通到心里。

      她們放開手,慢慢地,自然而然地擁抱在一起。

      ——我終于沖破了重重障礙,來到這里。這不單是你和彼得的愛

,也是我逝去生命的一部分。現在我回來了。我要重返這個夢境,

管眼淚多于歡笑,魔魘多于柔情。我被流放得好苦好苦,我為什麼必須一

直躲在孤獨里?我不知道應該來還是不該來,但是我要來。我來了。凱

,你的緊抱使我的心多溫暖啊。我與你們之間,真有障礙嗎。障礙是什

?

      ——露西,我知道你會來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約翰和彼得一

提到你就愁眉緊鎖,就吵架抬杠,我卻在一邊偷笑。我知道你會回來。你

應該回來。遲早會回來的。女人比男人更懂得女人。我比彼得更懂得你。

      ——人跟人之間,女人跟女人之間,我跟你之間,有什麼介蒂呢。

彼得娶了你,豈是你的過錯?他本不是我的,我也並不屬他所有。別以為

你欠了我什麼。我沒有這樣想過。

      ——我沒有從你手里奪過他來。你們既以兄妹相稱,就表明你跟

他是兩根平行線,永遠不會交匯。我們的婚姻確是我主動爭取的,這不是

卑劣吧。這僅僅比守株待兔卻又心懷嫉恨的人多了一種直率和勇敢而已。

露西,你不去私下會見彼得而先來看我,使我感動。我知道你會來,正因

為我了解你。你永遠心懷坦蕩。

      ——我躲開彼得自有我的原因,躲開你卻沒有任何理由。我們不

是情敵,我們是朋友。我愛朋友。我不能沒有朋友.。沒有朋友的生活

是沒有陽光的暗室。我無法在那里久待。

      ——來吧,露西。不管出了什麼事,不管那事多可怕,到朋友中間來。

世界上沒有不需要撫慰的人。

      ——所以我來了。你嗤笑我的軟弱?

      ——這不是軟弱。問心無愧的人不會軟弱。

      當她們慢慢松開對方,再次執手默默相視時,內心已增加了理解。

      "凱蒂,"露西用一種竭力控制的平靜說話時,帶了鼻音,"原諒我,

沒來喝喜酒鬧新房。可以看看小寶寶嗎."

      "當然,當然。姑媽嘛!來。他在睡房里。"

      露西抱起醒著的半歲男孩,在他紅嫩的腮頰上親了幾下。她放下孩

子。孩子一直凝視她。然後,他開始仰天手舞足蹈。口中"嗯唔"有聲

      "他跟你說話呢。"凱蒂笑著說。"他喜歡你。"

      "真的?"

      "瞧他這興奮樣子。"

      "他的長相......很像他的爸爸."

      "誰都這麼說."

      她們在客廳坐下。凱蒂給露西一杯CRANBERRY COCKTAIL JUICE

(酸果混合汁)。很久,她們悶坐無言。凱蒂知道,只有當了母親的女人才

會津津樂道有關嬰孩的事,所以她不再提及孩子。

      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隨口說了些天氣和華苑酒家的事。露西甚至

覺得應該走了。

      讓露西在這種尷尬的氣氛中離去是不恰當的。這種難堪只是一時

難以找到開啟心扉的鑰匙。 

      "在這里吃中飯。露西。"

      "......"露西瞧著凱蒂,不知應該接受還是謝絕。

      "菜是現成的。老曾的手藝。我們有這樣一點小小的優惠。倒也

省了我燒飯做菜的大麻煩。"

      露西還是沒有回答,只是朝凱蒂投去猶豫的目光。

      凱蒂轉去坐在露西身旁,把一只手放在露西的手上,用一種不容躲

閃的語氣說,"告訴我,露西,那天,你進醫院,只是跌了一交?"

      單刀直入,令人猝不及防,這是凱蒂的慣技。露西慌亂了。她把目

光移開,"......"

      "對我說實話。露西。怎麼說我也是你的嫂子了。悶在心里,更好

?'

      怎麼說?這也是能說的嗎?露西何嘗不想向親近的人訴說一番,可是,

......女人在說這種事時,需要多大的勇氣?何況,她是彼得的妻子。告訴

了她,不等于告訴彼得?不。不能說。

      露西用討饒的目光看著凱蒂。這使凱蒂增加了狐疑,堅定了窮追不

舍的決心。

      "這一切......瞞不過我的眼睛。跌一交。受了傷,何必要請別人

接你去別的地方?又何必一直躲藏到現在?"

      "......跌了一交......"

      "跌一交是不假。平地跌一交,那麼嚴重?" 

      "撞倒了電扇,打在身上......"

      "打在身上,就把你打得整整一年多無影無蹤?露西,你為什麼悶在

心里?"

      "............不想讓他知道......"

      "為什麼?"

      "......不知為什麼發我的脾氣......我拉他上樓,他手一甩,

好扇在我臉上......"

      凱蒂的臉色變了。",打你?"

      ",,,不是打我。他要甩開我的手,用力太大,正好一巴掌...

..."

     “他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他手一甩,''的一掌......他就上樓走掉了,去上

海了......"

      "就為這去上海?"凱蒂的聲音也變了.

      "不是的。去上海,是他外婆......約翰告訴我的。當時我.....

......很慌亂....."

      ",為什麼發你的脾氣?"

      "不知道呀......他常常發我脾氣....不是第一次...."

      "為了什麼?"

      "我也莫名其妙......"

      凱蒂雙眼發直,嘆了一口氣。

      "那麼,你在BACEMENT干什麼?"

      "我跟約翰講事情。"

      "跟約翰?講什麼?"

      露西語塞了。她再一次用哀憐的目光瞧凱蒂。

      "他懷疑你.....跟約翰.....?"凱蒂的聲音聽起來非常異常.

      "他一直這樣......疑神疑鬼."

      凱蒂嘆了一口氣,苦笑著。

      露西詢探地看凱蒂一眼。

      "神經病。這人神經有毛病。"凱蒂說.

      "也不是......他就是......太多心......"

      "但是,你跟約翰有什麼......呢。我想沒有。是沒有吧。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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