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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位于金陵新街口丰富路的老屋有一点儿像北京的四合院,准确地说像两个小型的四合院襄并在一起成日字状,是那种满典型的前院套后院的二进院格局青砖黑瓦的江南院落。
抗日战争结束,我祖母的哥哥用 n 根金条买下了这个院落,送给他的妹妹一家居住。我祖父在日本人攻进南京前,做南北货生意,那时的家宅在金陵城中的正宏里。日本人攻打南京,国民军誓死抵抗,但眼看城池不保,祖父再也不敢坚守下去,因为祖母的肚子里我的父亲已然成形!祖父带着一家从下关乘船往六合逃难,船到江中看到他在下关的店铺被日本人的炮弹击中,熊熊大火染红了半边天!日本人的子弹在船前船后开花,父亲的外祖母不停声地呢喃“阿弥托佛”,最终全家躲过枪林弹雨安然靠岸江北。等再回到金陵得知日本人在城中犯下的滔天罪行那是后话,虽然家宅产业全被炸成废墟,但全家人人平安,祖父更因为失去产业在解放初期被定为“职员”成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小的时候,父亲带我经过长江路的南北货商店,总会进去逛一圈,买一包咖喱牛肉干或是盐水鸭肫干一路走一路吃,父亲总是忍不住要讲:“当年我们家的南北货店铺比这个还大!”说完了还不忘叮嘱我:“你爷爷的成分是职员,后来他在银行做事!记住了,是职员!”小的时候并不明白,稍大一点才知道,职员是可团结的对象,属人民内部,商人店东那就成了敌我之分了,太险了!
据我父亲说,老屋解放前一直也就是祖父、祖母、老太太(父亲的外祖母)和父亲的同父异母的两位兄长和同母异父的一位哥哥外加父亲和姑妈八口人居住。
这个院落前后两进。前面那个“口”字,大门开在口子的右前方,进来是一条青石板走廊,顶前面的一排房屋是迎客厅,厅后有间房,两边还各有一间耳房。然后就是前院的花园,花园最右边是围墙,最左边的是有屋檐的青石板道回廊,回廊右转,跨过门坎,就是正厅,正厅两边又是两间主人厢房,正厅的后面有个屛门,穿过屛门,转个弯就进入了后面的那个“口”字。后面一进中间是过道,最先右手一间是堆杂物的,左手一间是佣人房,接着,左边是一整套的卫生洗浴房,民国时首都的金陵还是带有一些西方的色彩,即使这样传统的院落,卫生间里有白色的浴缸和白色的抽水马桶。走道的另一边据我父亲说以前是神房,也就是他外祖母念佛拜祖和祖宗牌位摆放之地。然后就是后花园的小天井,走道的右边还有三间房那是我父亲兄弟几个的住房,尽头是整个院落的后门,三级石阶,开了厚厚的木质门出去转个弯就是石鼓路。
解放后至文革期间,房产陆续被政府没收了一大半,前面的一栋住进了三户人家。郝大伯一家占据了中间的厅堂和厅堂后面的房间,并一分为二,他老母亲和他们夫妻住在那里。左边的耳房住着一个军人家庭的后代,只有她说着一口北方味道的普通话,她父母从军,却把她一个年青的女子放在那里自己生活。我们几个小孩子有时会去她房间玩,她教过我们用一副牌算命,牌洗三次,上面抽一张下面抽一张,如果是对子,就摆出来,三次之后,把手中的牌面朝下放在台上,抽一张放在对子上,就听她开始解命 …… 比如:一对 K 加一张十,她说:嗯,你将来的男朋友很有钱!
童年的记忆跟着你一生,至今我还清楚地记得算命牌的口诀:一理想,二前途,三工作,四满意 ……
右边的耳房住着一家姓许的上海人。他们这间耳房在把前门挪到侧面之后,增加了一个走道的空间,又一隔为二。男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是个会计,女主人讲话娇滴滴,他们一家在一起时永远都是说上海话。他们家有个比我大两岁的女孩子和我是明瓦廊小学的同班同学,所以她家我是常常光临。我从来不记得他们家有大声争吵的时候,即使他家的女儿犯错,他家的大人都是把女儿叫进里屋,轻声轻气用上海话说。他们家永远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只有一点邻里都知道,许家喜欢占小便宜。有一年,他们向我祖母借一张饭桌子,因为我们家放在杂物间没用,他说借就让他借了,一借好几年,等我父亲后来搬家问他讨回桌子,他那脸色还真不大好看,弄得我父亲都有些为难,似乎不是讨回自己的东西,倒像是向他要东西似的。所以我老爸有句名言,朋友之间不要借(借钱借物都最好不要!)!
因为部分房屋被政府没收,街道房管所把宅门从前面改到侧面,前院边上的走廊又被两堵墙做成像半截火车厢那么大的小屋,里面住着一名五保户,我们称她黄奶奶。她无儿无女,孤单一人生活在那间小筒子屋里。我们几个小孩吵架拌嘴,通常都会找黄奶奶评理,黄奶奶也总能摆平。我在的那会儿,黄奶奶还精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那种铁质的细发夹夹在耳后服服帖帖的。每天早晨起床后就在她房门口升煤球炉,用一把芭蕉扇慢慢地煽着火苗。听大人们说,黄奶奶是位老处女。那时我并不明白老处女的意思,只是看大人们说这几个字时语调有点暧昧!
宅院中间的大厅和两边的正厢房保留了下来,我和我祖母住在正厅左边的大房间里,右边的大房间开始也是堆着杂物,后来郝大伯的儿子来租,我祖母收他们每月两块钱房租。
祖母自我祖父去世之后,性情大变,整天沉默不多语。每天一早天蒙蒙亮她就起床了,走到前院的廊檐下,甩手锻炼,然后就坐在正厅的沙发上,沙发边的茶几上有一个小闹钟,她每天就看着钟过日子。
七点祖母叫我起床,我会赖到七点半。祖母给我一毛钱,上学的路上买早点,我是个迟到大王,七点四十分的早读课,从来到不了,拿着我的一毛钱,有时豆沙包,有时蒸儿糕,有时马蒂糕地糊弄一顿,也有很多时候什么都不吃,那多出的一毛钱,下午和几个同学跑到新街口室内菜市场,买一堆番茄黄瓜,我请客大家吃。八点上正式课往往是跑得气喘吁吁还迟到,所以我小学成绩单上,几乎从来没缺过老师的评语“经常迟到!”幸好我成绩还不错,所以我父亲对此也不大在意。
每天等我中午放学回家,正厅的饭桌上一碗素菜上面龛着一个空碗,麻草编制的饭捂子里饭锅里的饭还温热着,祖母已吃过,坐在沙发上看看钟看看前后院来来往往的邻人,依然没有声响。
下午五点多钟,祖母就进房间上床了,饭桌上依然留着小半碗菜,我独自吃晚饭。七八点钟,里间的祖母会叫我的名字,给我两毛钱,让我拿只小奶锅到外面的食店里买夜霄吃,我最常去的就是三星糕团店,最常买的是那里的鸡汤馄饨,有时是二两阳春面,或是二两锅贴,回到家我和祖母一人一半,我坐在她床边的小木凳子上,她坐在床上,一起分享带点荤味的食点。
最难忘是我十岁生日那一天,我老爸回来给了我十块钱,那时十块钱可以养一普通家庭半个月绝不夸张,老爸傍晚走了,我想犒劳一下自己和祖母,就端个小奶锅,跑到不远处的丰富酒家,欲买点更好的东西吃,排着队我踮着脚往前移,等排到顶前面该我点菜了,却发现捏在手里的十块钱无影无踪了!那一顿哭啊,伤天动地!没人骂我,祖母什么都没说,可我想到自己十岁生日,一顿到嘴的美味没了不说,父母又不在身边,顾影自怜便更加伤心!
待续
至今我都不清楚是怎么丢的。我从小在这方面就是有点稀里糊涂的,至今还是,常常丢三落四的。:(
我有个快十岁的女儿,时不时地会为没吃到或吃少了的东西而哭,好好笑。天真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