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实的心声

我多么期望有一天,我们的民族能够把自由、民主和人权大写在自己的旗帜上,从而以崭新的面貌,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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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知青50年祭

(2018-09-01 08:16:48) 下一个

jing1我们在北京展览馆前留张影,就各自去插队了

张亦峥:我的知青50年祭

五十年,就他妈是一瞬。

不然,那些久远的,苦辣酸甜搅成一团的往事,怎么能如此清晰,如此生动地在我眼前轮番滚动?欢歌笑语的明媚春光,苦雨凄风的阵阵悲凉,怒火中烧的填膺愤懑,江河化酒的豪气飞扬,种种画面一闪而过,比好莱坞大片还特么波澜壮阔,意味深长。

1

1968年12月18号,从北京站开出的专列,把我们1000多北京知青抛到了中条山北麓,黄土高原的腹地,一个叫横水的末等小站。小站每天只过两趟仅挂四节车皮的票车。

站前的货场上,一个中年人扯着脖子喊着,他代表11万绛县人民欢迎我们来插队。后来有人说,这人就是县太爷李海友,一个行政15级干部。我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我觉得这就是一场梦。我怎么会来到这鬼地方?

两天前,我的班主任陈玉书先生,亲自把我的学生档案送到区安置办。我从农科院的学习班直接就去了海淀镇派出所。那年头,我们院儿里的半大孩子都兴当顽主,就像当年英国的孩子喜欢当嘻皮士一样。顽主主要的业务是抽烟喝酒打群架,寻衅滋事拍婆子。

我跟着折腾了三两个月,顽主沒炼成,却折进了学习班。三个月后,学习班领导说,你要是不去插队,就出不来了,或者升级进分局。我想一想,别逞强了,插就插吧,先出来再说。

在派出所,警察叔叔前前后后不到一分钟就注销了我的北京户口。我突然感觉,我被这个城市抛弃了,就像是一块抹布擦完桌子,就被人丢弃了。从今往后,我和这个城市没有一点关系了。和海淀街上的仁和酒家没关系了,这里有我最喜欢的猪皮酱冻和莲花白酒;和华侨饭店楼下的大同酒家没关系了,这里有物美价廉的四喜丸子;和香山的玉华山庄没关系了,这里有我凭栏远眺的断壁残垣;和灯市东口的奶站没关系了,这里有三毛八一块的奶油蛋糕和七毛一块的叫做树根的巧克力派。这都是我常常出没的地方,如今我都没有空档再看它们一眼,和它们做一个情真意切的告别,就得惨淡地远赴他乡了。

没想到,这一走,直到我在外漂泊了25年后,才赶上知青返回北京的末班车。这是后话。

而当时,我的预感不久就得到了验证。一个月后,我从山西逃回北京。当天,我们院的片警就登门造访。此后的许多年,每每我回家探亲,前脚进门,后脚跟进的就是片警。每每,他都会用同样的话盘问我回北京干什么?为什么不在村里好好待着思想改造?我说我改造的年头跟八年抗战差不多了。可他总是用怀疑的眼神盯着我,仿佛我就是首都治安的安全隐患。这时候,他总是像当初那样,用不容分辨的口气说:马上,买火车票,哪儿来回哪儿去。

说着说着就跑偏了。还是回到刚才的叙述吧。

我的户口在派出所被注销后,陈先生很友善地看了我一眼,跟我说了句什么。不过当时我心有旁鹜没听清。一出派出所才想起来,想问问他。可他已经骑着他那辆英国进口的全链套凤头飘然而去。也许,他的任务就是盯着我销掉北京户口,完事大吉,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先撤了。

2005年,我去攀枝花采访,竟与他各自东西33年后不期而遇。作为攀枝花市政府的贵宾,他正端坐在一个招商会的主席台上。这时,他已然至少做了20年繁荣集团的总裁,身上多了北京市政协委员、香港作家协会荣誉主席等10多个头衔。名片上的墨迹出自“陆军上将”蒋纬国之手。我给他拍照,他很友善地表达谢意。我给他鞠躬,说陈老师你还记得我吗?他还是友善地笑。

我说我是您的学生呀。他这才认出了我,很诧异: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怎么也会老了呢?我说,我就是来采访您的这个大会的,您都一头白发了,我自然也该鬓染秋霜啊。我真想马上问问,当年在派出所里,他跟我说了句什么。但我不能在台上久留。后来,种种原因终是没能问成。瞧,我又扯远了。还是回到横水车站吧。

李海友讲完很久,来接我们的村民才把我们和行李一起让上骡子拉的三套车。暮色中,大车在的沟沟壑壑中蹒跚前行。赶车的后生跟我们说些当地的风土人情。他说,别看我们小山沟,深山出俊鸟呢。这话立即牵动了我们这些浑身都泛滥着荷尔蒙的坏小子的神经,争相问:真的?那俊鸟在哪儿呢?后生说,进了村,大队给你们的欢迎晚会上就有呢。

进了村时,天黑透了。虽说饥肠辘辘,却没心思眷顾村民给我们备下的油馍和粉条炖肉,一门心思先睹深山俊鸟的风采。夜深了,好不容易,一个俊鸟才在气死风灯下登台了。细细看过,却是三十大几的李铁梅兼小常宝。于是一个个又赶紧回去光顾我们曾一度放弃的油馍和炖肉。悲哀,我今后的生活就要在这个没有俊鸟的地方开始了。

2

既然村里没有俊鸟,几个年龄大些的知青,就在同来的女知青中找寻他们的俊鸟了。不久,三几双知青就在一起明铺明盖了。记得村里有个退伍兵曾问其中的一对,你们就不怕弄出点儿啥吗?真要是弄出点啥,可就真得扎根农村一辈子了。那对知青回说:啥事也不会有。问为啥没事?男的从兜里掏出个小包包,扬了扬,说我有这。问这是啥?男的说:麝香。退伍兵说,怪不得。这玩意厉害呀,揣在怀里瓜地里走一遭,路过的瓜秧秧分分钟就耷拉了脑瓜,去球了。我问,那瓜秧秧为啥去球了呢?退伍兵说,麝香呀。我说,麝香咋就让瓜秧秧去球了呢?退伍兵笑起来,笑得不怀好意,说小球娃子你刨根问底打听这干球啥?弄得我感觉求知像是多大罪过似的。

还有一次,退伍兵去另一对知青屋里闲坐。这对也是早早就住在了一起。退伍兵又是好心好意,提醒了一回。男的从炕头搬过一块砖搁在炕当间,说:我就好比是梁山伯,她就好比是祝英台,这砖头就是隔着的一面墙。别说我们俩绝对纯洁,就算是我不纯洁了,中间不是还隔着一堵墙吗?你说能出啥事?退伍兵很诡异地晃晃脑袋,眨眨眼睛,冷冷地笑,想说什么却咽了回去。

好多年以后,我家儿子都能打酱油了。一天我和一个知青聊起当年的事,忽然就想起退伍兵咽下去的话,那一定是:日鬼哪,鬼他妈才信!可那时,我关于性学的全部知识,只限于幼儿园时,一个小朋友说的话,他是他妈大便时拉出来的。所以,我至今都觉得愧对知识青年的称谓,因为我真是个无知青年。

3

我记不得是谁写的一首诗。诗里说:我从不欣赏宁静的乡间夏夜,这儿哪儿谈得上诗的意境,那不见边际的点点寒星,怎敌得过王府街头的闪闪霓红?这诗真说到我心坎了。只是我才疏学浅,说不出这等文采飞扬的诗句。因为,此时的我毕竟只有16岁。一个说孩子不是孩子,说大人不是大人的年龄。在这样的年龄,我更追求人的第一种本能。那就是吃喝——人类最大最直接最可行的欲望。

所以必须要提一下我们下车的晋南重镇横水街。横水只有一条小街,还被一座石桥断开。桥东叫东横水,归绛县,桥西叫西横水,归闻喜。村里人说横水镇当年也是晋豫陕三省通衢,繁华似锦。是否繁华似锦,我无从考证,我只认小镇的羊汤耐人回味。我肚子里通常没啥油水,只要兜里有个毛八七时,就蹿到了西横水的羊汤铺子。

汤锅就支在烟薰火燎的铺面上,锅直径二尺,汤总是常年翻滚着,像济南的趵突泉,只不过翻着的是奶色的白花,一朵朵浪花的边上还荡着一抹抹红油,七八截鹅黄色的葱段点缀其间,煞是鲜亮诱人。案上有只掉了瓷的搪瓷盆,盛满了肚啦肺啦肠啦肝啦什么的羊下水。切的条是条,块是块,很匀很碎。

那个红光满面的胖掌柜,用那只油腻腻的胖手的三个指头,捏来捏去,就把各种下水,撒在了一只只海碗里,那海碗比小砂锅还大。然后,哗地一声浇上一大马勺羊汤,很亮地喊一声,喝了您,就直接把汤碗捧到你手上,而不会搁在桌子上。

喝羊汤就讲究捧上碗,蹲在什么地方喝,仿佛这样喝才地道。桌子早就看不出本色,上面有个黑瓷小碗,里面是暗红色的油泼辣子,有的喝汤的人就围着桌子,蹲在条凳上,像盘踞在山石上的鸟们。那海碗齐整洁净的不多。或豁牙露齿,或污渍斑斑。可你只要尝一口那汤,就不会在意那碗是多么的不堪入目,你甚至会把那碗和饱经沧桑联系在一起,你只管闷头滋滋溜溜地嘬一口,便辣的你眼泪鼻涕一起流,可那火辣,那鲜香,又诱惑你一口一口喝下去,你歇气儿的功夫,便会用筷子搅搅碗底,擒上一块或者一条什么肝啦肚啦的,极细致地咀嚼,就会觉得天下美味尽在其中啦。再恋恋不舍地喝上几口,那汤就见底了。

这时,你便不由响响亮亮打上几个喷嚏,然后抹一把一脑门子的汗珠子,从里到外都是热呼呼的,像是刚从澡堂子里出来,全身的污泥浊水,全心的不爽不快都会荡然无存,只剩下轻松畅快和那种腾云驾雾的舒坦。就又把碗抻过去添汤。添汤是不用加钱的。就有人从随身带着的手巾包里掏出自带的白馍或者黑馍,又实实在在地美了一回。那时我最大的奢望就是去一次西横水喝上两碗羊汤,来时喝一碗,回时喝一碗。

1988年,我去太原开会,顺便回了一趟村里。村里,几个我插队时的伙伴,已经发财致富了。我跟他们说起羊汤,他们说现在谁还喝那玩意?鱼、肉、王八乌龟啥的,有的是。早给你在县招待所定了几天的席。在我一再坚持下,他们才在为我接风的餐桌上,给我上了一碗羊汤。

那汤盛在细瓷碗里,温吞吞的,下面沉着的全是一片片上好的羊腿肉,哪里有一根肚啦肺啦什么的,全无半点当年的味道。我说,肚呢,肺呢,肠子什么的呢?他们笑了说,那是烂肉汤,你喝当然要喝好肉的啦。我说,我就要喝烂肉的。他们说,烂肉?这里没有。这可是县里最高档的餐厅。我四下看看,果然全是些看似有身份的人物在吃喝,有的还在划拳。旁边一桌吆三喝四,喝得正欢,那声浪吵得我都听不清村民们说什么了。

一位老兄看在眼里,走过去,指着我跟他们说,你都悄悄的,打枪的不要。看到那个穿浅色夹克的吗?那是个记者,我村里的知青,专门是来查你们的。可不敢张狂哩。瞬间,邻桌就没了声音。目光齐刷刷都罩在了我身上。一个胖子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支青岛啤酒说,我是那个那个……算是个负责人吧,我敬你一杯。这时,他身后立时上来个人,叭的一声拉开一支青岛啤酒,双手捧给我。我说,谢谢。可是我不喝啤酒。那胖子身后又蹿上一人,手里拎着一瓶汾酒,霎时就斟好一盅,胖子放下手里的青啤,双手捧过敬给我。

我只好接过一下倒进嘴里。我说,我不是来查你们的。胖子说,那咱就交个朋友。我说,朋友就免了吧,我怕我酒后就记不起您,您该多伤心?胖子说,我不伤心。我能记得您啊。我说您还是好好喝您的酒更好些。胖子说,那晚上,咱们还在这儿好好聊聊。我说,晚上在这儿没关系,反正这张桌子都定了好几天。只是还有几个老乡,不方便呢。

胖子还在纠缠不休,我说,您要是再没完没了,我可要真查查您了。顿顿喝顿顿吃,是不是公款呢?胖子这才叫人搬来两箱青岛厅啤道别。我说我说过,我不喝啤酒。村里老乡就说,人家啥啥局长都送来了,咱就收了算球。另外几个老乡附和:就是。不喝白不喝。我说:喝了也白喝。

4

1972年初就有了大学要招生的消息。还模模糊糊听说了一些入学的条件。其中很重要的一条就是要经大队贫下中农推荐。其时,我爸妈都发到了干校。我自然算是可教好子女,底儿潮。再不好好表现,百分之千没我什么事。所以,我不能好吃懒做,得好好干几天活了。至少要混到贫下中农推荐我上大学那一天。

正好,公社水利的重点工程——水库就设在我们村的西沟。其时,正赶上水库大坝核心槽合龙口。我自然要上。挖土方、推小车,逮啥干啥。最关键的是,为了清除核心槽源源冒出的积水,我在泥汤子里泡了一夜。

恰恰第二天,公社水库工地总指挥到场检查工程质量,一眼就看到了槽底下,一脸一身泥汤,没有半点儿孩子样的我。总指挥问大队书记,那娃是谁屋里的?还真肯干。书记说是二队的北京知青。总指挥立刻召开现场会,会上重点表扬了我,说我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全公社青年学习的榜样。还说要提拔我到公社供销社当售货员。

我得意到忘乎所以,得寸进尺,说总指挥,我不想当售货员,您要是真想提拔我,就提拔我当工农兵学员上大学吧。他却说,娃,你憨着哩你,你这些北京娃就是因为书读多了才打发到我们山沟沟里来。还想上学,就打发你下十八层地狱哩!

我说我已经在地狱里了,一层也好,十八层也罢,没啥差别呢。总指挥眉头骤然紧蹙说,啥地狱,社会主义新农村咋就成了地狱呢?你娃意识反动哩!你娃哪儿都别去了,继续改造吧你。

没想到我的阴谋破产得这么快,我肠子都悔青了。他以为是把我吓得不敢吭声,便缓和了语气说,你娃可不敢满嘴跑火车胡球说哩,让人听见送你县大狱哩。你娃还是在村里接受再教育更妥贴哩,这可是为你好哩。说完,还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我的工农兵大学生梦就这样破产了。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月。

从此,我不再上工。上工对我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事实上,我们修建的那水库,也没实现过多久的浇地功能。若干年后,那库区只见泥沙不见水,倒是长出了一沟的莲花。我们村的藕倒是在当地扬了名,一斤要比别人的多了两三块。

5

不干活了,总得找点事干。我记不起从哪儿弄了一套华中师院的汉语讲义,饥不择食地读起来。边读边做笔记。那昏黄的小小煤油灯薰得我鼻孔黢黑,吐口痰也黢黑,我就像一个饿死鬼狂吞我能搜寻到的每一本书,记得砖头样的《怎么办》,用了一天一夜我就读完,还意犹未尽。什么狄更斯、勃朗特姐妹、萨克雷、史蒂文森;什么欧·亨利、马克·吐温、杰克·伦敦、西奥多·德莱塞;什么巴尔扎克、莫泊桑、大小仲马、斯汤达、福楼拜尔、雨果、罗曼·罗兰;什么契科夫、普希金、果戈里、莱蒙托夫、妥斯妥也夫斯基、老小托尔斯泰,这些人类的大师为我展开了一个无限广阔的从未经验过的天地,这里有凯旋的长号,也有真挚的爱情,有不屈的奋斗,也有沉重的思索,总之,有激动人心,丰富多彩的生活。

当然,在我生吞活剥这些人类遗产的闲暇里,也做过偷鸡摸狗的勾当。有好多年,我吃菜馆,一看到鸡就恶心。2000年山西电视台的记者到我们村拍一个有关知青的专题片。记者采访我们的老队长庚辰叔。记者问他对当年知青偷鸡摸狗怎么看。庚辰叔说,那娃们栖惶(可怜的意思)着呢,饿急了,不吃个鸡吃个狗,你让他吃啥嘛?好几千里从北京来到咱这儿,总不能让娃们也像咱一样饿着吧。

村里的知青把这片子的拷贝放给我看,我几乎掉下鳄鱼的眼泪。就为庚辰叔的这句话,我把我有限的青春年华都扔到这儿,也值啦。就这样,在这些图书的海洋里,我拚命地吸吮着精神的乳汁,在高原厚重的黄土里,积淀着我不拔的坚韧。我不再为当不成工农兵学员而耿耿于怀了,因为那时我已经相信,虽然那些人比我幸运,但攫取知识,我绝不会比他们差到哪儿去。甚至会超越他们中的某些人。事实是,若干年后,在我的职业生涯中,我虽没能混来国家部委金奖,但银奖、铜奖还是混来了两三个。

6

2017年春末,我又一次回到我的小山村。我不知道我回去要干什么?也许暮年已至,就是要寻找当年,我们这些知青的痕迹。

村子的变化挺大。原先,穿村而过把村子一分两半,轧满车辙的土街已被一条水泥马路取代。原先饭时,抱着海碗,蹲在墙根,吃饭兼晒阳阳的夯汉们一个也不见了。饭后,坐了一排,一边纳着鞋底子,一边说笑着扯着闲言碎语的婆娘们也消失了。临街立起一座座高墙大院,那些瑟缩的土房几乎见不到了。但整个村子却静悄悄的几乎见不到行人,自然就少了人气。

陪着我的村民说,年轻人都去城里了,或者去外面打工了。我说,都去了哪儿呢?他说,哪儿都有,县城、省城、北京、青岛,还有的去了新疆。我说,那地呢?不种了?他说,好多人把地给人包了去,收点儿租金呗。我说,那我认识的人就不多了吧?他说是,好多人都走了。我说走哪儿去了?他说地下呗。我说,不在了?他说,是。

正说着,远处过来个中年人,他说,你认识他吗?我说不认识。他说,你走了快50年了,他才40多岁,你到哪儿认识他?看起来,这里已经看不到我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了。也许当年就不曾留下什么痕迹。

中午,在村民家吃饭。就有人大声大嗓地在院外喊我的名字。进来了竟是当年的队长庚辰叔,快90的人啦,竟然骑着洋马(自行车)来看我。当年,他当队长时,就常常关照我们。我们偷队里的东西,他也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但我们还常常得了便宜卖乖。我们后来彻底敬重他,是因为他曾以农民的睿智化解了一场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危机。

那天,村子里的一个积极分子向他报告说,一个成份不好的年轻人在村子的磨道里日拉磨的驴。说这可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坏分子强奸社会主义的驴,不光是强奸犯,还是现行反革命。一定要批斗。批倒批臭后,送县法办。庚辰叔只是淡淡说:他日驴,那驴告官了吗?

那人说,驴没告。庚辰叔说,驴没告就是你情我愿,顶多算是顺奸,搞个关系算不得啥球事。算球吧。积极分子无话可说,那本该批倒批臭的青年屁事都没了……

这回他听说我回村子了,就是来叫我去他家里吃碗挑起(面条)。我说,您老这岁数还骑车?他说,还种着几亩地呢。我说,您苦了一辈子了。咋不跟儿子们去城里?他说,住不惯啊。还是住在土房窑洞里安稳。我说,当年我没少胡球惹事生非。他说,娃年轻时哪个不胡球闹腾呢?你们这些娃心眼儿都好,不是恶人。我说,谢谢您跟电视台记者给我们说好话。他说,我就是实话实说。那年景,你们也得填肚皮哩。要是把你们饿坏了,咋跟你屋里的老人交代?

我离开村子那天,天刚亮,我一推门,他正立在我住的那家门外。他手里拿着个布包。包里是一包平遥牛肉和一包柿疙瘩。他说,送送你,这是路上吃的。我说,五六个小时就到了。不用了。他说,哪成?这柿疙瘩是你婶婶晾晒的,美着哩。他老伴也是近90岁的人了。我只好接过来。心里酸酸的。

送我去侯马的车都开了。这位年近90的老人还站在村口冲我招手。我想,这不就是我在寻找的痕迹?毕竟几十年啊,谁能说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呢?雁过还留声呢,何况人过。蒙蒙的雾色中,老人的身影越来越小,心头也就升起了几分苍凉。

今年正好是知青上山下乡50周年。绛县县委发了通知说,4月24日在县里举行庆祝知青下乡50周年活动。说实话,我真想再次回到当年我生活过的中条山下的那个小村落。可是,到了这把年纪混来了一身病。什么哮喘、腹胀、高血压、甲状腺肿、双肾囊肿,最近又添了糖尿病嫌疑和疑似脑梗,还有一个血检,一个肺功能,一个脑电图和一个核磁共振申请正在等待中。还是少给别人,也少给自己找麻烦吧。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离去。

事实上,我们一同插队的22人中,至少有三人已经离去。所以,我有一个奢望:在我离去以后,把我的骨灰就扬在中条山的罅隙里。如果可能再在岩壁上刻下两行小字:这里躺着一个当年的知青(其实是个无知青年),一生也没做过什么值得记忆的好事,但他的确不是坏人。

我知道,要实现这个奢望,肯定比实现当年一气喝两碗羊汤的奢望难度更大些。所以,这只是我的奢望。能不能实现就另说了。所以,这个奢望权当我这篇祭文的结语吧。

【作者简介:张亦峥,1950年代初期生于北京,1960年代后期赴山西、黑龙江插队,1970年代末期开始小说写作,两三年止,1980年代初期从事新闻出版工作,参与两本省刊和两本国家期刊的创刊、策划、采编及终审工作真到退休。】

来源: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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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九 回复 悄悄话 去年從美東回下鄉的大興安嶺北坡近漠河的小村,老友非死即病,那地太冷,1969年零下52度也過來了,看著當年的小伙伴們的荒塚,正是防火期不能燃香,只能買了幾瓶白酒灑在那亂墳崗子上了,想起往事,淚如湧泉,有幾個殘疾老工友說:"那幫小兄弟生前常念叨伱呢,說伱腳底枺油跑了,希望有天再一塊兒大塊吃肉,大碗喝65度的(大興安嶺白酒)呢."
人生如梭,上了南下的快車離開大興安嶺時,淚氺止不住,十多年的深山老林的伐木工作,如何忘的了.....
Dalidali 回复 悄悄话 问地好! 很长时间了, 我也有此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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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干枯的胡杨^_^ 发表评论于 2018-09-01"
"胎投得好,突然跌落凡间,就开始叽叽歪歪。你让那些几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怎么说?"
背包走天涯 回复 悄悄话 騰回首,今天是离开广阔天地刚好40年,20年前回国时抽了个小疯,悄回插队的村子走了一趟,刚进村口就被老乡们发现了,老乡们传播消息的速度比今天的微信群发还快。
老队长拨拉开熙熙攘攘的人群挤进来,先照着我的后脑勺拍了一巴掌,然后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的说:走!跟我回家吃饭去!!!
那天晚上,和全村的老乡们几乎把几年下乡时喝过的酒重新又哭笑着喝了一个整夜---
也许,今年得再回去看看了。。。。。。
南京大头 回复 悄悄话 好文章,非常感动!谢谢作者!
mapletea 回复 悄悄话 十分感人,赞一个!
我胖我的 回复 悄悄话 他最后还是离开那里,开始新生活了。以前看过一篇纪实文学,是关于后来留在当地的陕北知青的。那些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留在了当地,都过得很苦,健康医疗都成问题,经济情况就更不用说了。其中一位在受采访的时候说的话,我至今都记得,大意就是:都没有什么,反正这辈子很快就过完了。

让人泪下。
hz82000 回复 悄悄话 几年前去了趟农场,找不到原来的地方了
我是干枯的胡杨^_^ 回复 悄悄话 胎投得好,突然跌落凡间,就开始叽叽歪歪。你让那些几辈子脸朝黄土背朝天的人怎么说?
茵茵梦湖 回复 悄悄话 我小时候特崇拜胡同里那几个知青大哥哥大姐姐,觉得他们像是去远方探险的英雄,是电影¨青年一代¨的真实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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