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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指山岁月(1)

(2022-02-28 17:02:09) 下一个

(下文是我姐夫在他退休后把从前的一些经历从记忆中抽出来,展现当年生活的若干素描。)

 

······

一切都是瞬息,

一切都将会过去;

而那过去了的,

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普希金

 

一九六八年底,大学六年届滿,因正逢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推迟了几个月毕业,同一年,分配了六六、六七、六八三届大学毕业生,我们是最后一批,至十二月底才正式分配出去。虽说分配在形式上也有填报个人意愿一项,但,众所周知的,在那个时代,一切都是组织安排,个人只能任人摆布,自己丝亳也主宰不了自己命运。这符合当时的政治环境:个人服从组织,一切行动听指挥,党指挥到哪就到哪,广阔天地练红心,到袓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一,过海

我们被分配到海南岛黎族苗族自治州白沙县。当时海南岛尚属广东省,属边远地区,不言而喻,分配到海南,而且是山区,少数民族地区,明显带有惩罚性质。为什么会被惩罚?或者是因为恋爱,加上女友,也就是后来的太太的父亲已经被定为要从“阶级队伍”中清除的对象。那年代,恋爱天然带有资产阶级生活行为的属性,惩罚理所当然。类似这样的情况,我们班一共分了三对过海南,其余两对分别被分在琼山与崖县。

1968年12月29日过海。

中午时分,站在大陆最南端的海安岸边,面对浪涛翻滚,海天苍茫的琼州海峡,心里怅然失落,五味杂陈。海南自古是贬谪流放之地,唐代宰相李德裕曾被贬海南,写过一首诗:“一去一万里,十至十不还。崖州在何处,生死鬼门关。”情调悲怆苍凉,我们的感受亦然。当时,以及后来之每次过海,均有同样的情感涌现。

两个钟头到达海口。在海口停留一天。有人比喻说,海南岛如布袋,海口则是布袋口,为进出必经之地,故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那时,海口还是一个偏远的地级市,十分破旧,一派脏乱差,令人生畏。因正值上山乡高潮,大量知青涌来,旅舍周围,行人如鲫,喧嚣繁杂,无片刻安宁。旅舍更为简陋,大多是统舖,排排睡几十人。厠所污秽之程度不堪想象,但有一道景象则更为奇特,厠所门板及厠内四壁,密麻麻的写滿题字,图文并茂,严肃与低俗并存,多少反应当时知青的情绪与心态。后来我想,这些文字有些也许出自后来成为作家之手,只是当时只能屈于在厠所里展示。

1968年12月31日启程往白沙。

二,松涛水库

白沙为黎母嶺的尖峰地带,与五指山共为一山脉,真正是山连着山。入白沙有两条路,一条由公路直入,但得翻越一座高山;另一条则由儋州乘船,穿越松涛水库而入,叫作水陆联运。据介绍,水陆联运较单纯陆路要近。我们选择了水陆联连运。未去之前,你真是想象不到,进山区竟然要坐船。原来白沙与儋州隔着一个大水库—松涛水库,白沙县城紧靠水库的另一边。

松涛水库是广东第一大水库,烟水茫茫,直如大海,波浪拍打岸边,浪声节奏而规律。数不清的山峰被水浪围绕,变成孤岛,据说,水库中这样的孤岛大大小小有一百多个,渡船在诸岛岛中穿行,青山绿水,尽收眼底。航程2个小时,不见人烟,除了渡船的马达声,一点声音也没有,万籁俱寂,真正进入了一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的境界。

由水库上岸,有汽车接送,大约10多分钟便到达县城车站。我们到达时,车站空荡荡的,没有停泊的车,也没有来往的人。只见一个年青人独自拉着一部小板车过来,一眼便看出,不是本地人,其衣着外形都象广州客,一问,果然也是毕业分配而来,比我们早一天到,姓梁,是从广州医学院毕业的,被分配到青松卫生院。后来在县城唯一的一间旅舍,遇到许多同样刚分配来的,不同学校的大学毕业生。

第二天便是元旦,无丝毫节日气氛,静悄悄的,于孤寂傍惶中,我们在白沙县城度过了1968年的最后一天。

三,牙叉

牙叉是白沙的县城,地处山中的小盆地,环抱皆山,一条小河沿山脚流过,河床极浅,河水清澈,可直观河底,河滩宽阔,铺满沙石,河沙雪白,石头滚圆光亮,一条新建不久的多孔桥跨越河道,由城区通向对岸,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如此自然之美,若在大城市边上,必定游人如鲫,可惜在此偏僻之地,只落得养在深闺无人识了。

牙叉虽为县城,其实基本未成为城,连墟镇也不及。马路在砂石地上开出,路面上留有许多鹅卵石,凹凸不平,基本未成为路。一些与日常生活相关的部门,诸如百货商店、邮电局、银行、旅舍、汽车站等,散落分布在马路两边。有几幢二层楼房,主要还是平房,还有不少茅草屋。政府部门及一些机关事业单位,如学校、医院等,则在周边各佔一个小山头,散落分布着。白沙人口5万,比不上内地的一个公社人口多,也难怪其县城之小了。城小,行人更少,白天疏疏落落,晚上更是静悄悄的了。

刚分配来的毕业生,在县城学习三天,内容自然是思想教育之类。记得是在一个小山头上的县党校里进行,此校只有几间平房,一个坭地大院子,空荡荡的,没见几个人影。我们在一间小房里讨论。这小房不象是办公室,没有桌子;也不象是宿舍,没有床。在一个角落里堆放着两个小纸箱,里面放有一些书,多是些政策文件类,但有两本《红楼梦》和两册《中国历代文学作品选》,均为文革前所出,这在当时十分罕见难得。我想,既然冷落在屋角,不如跟随我吧,于是顺手牵羊,拿走了。这些书不只是供当年阅读,并随我转辗近半个世纪,至今仍静静地插立在书架上,也算是尽其所用了。鲁迅在《孔乙己》中说:“窃书不能算偷。”信焉。

四,山区公路

学习结束,笫二天则各自分头下去被分配到的卫生院。这天是1969年1月4日,星期六。

汽车从牙叉开出,不久便进入一座大山,公路在山林中穿行,曲折逶迤,如入迷宫。公路应是新开不久的,路上及路旁的泥土砂石明显地露出新开挖的痕跡。路旁天然生长的树木密密麻麻,叶子重重叠叠,绿悠悠的,一尘不染,尤其是那大片的原始蕉林,阔叶,苍翠,一望无边,山风掠过,绿浪翻滚,真正是苍山如海,空气绝对清新。汽车越走越高,带给你的却是另一番感受。这里是大山,公路削山而建,沿山边缓缓伸延,许多地方走出“之”形,这是山区公路所常见的,靠山一侧悬崖斗峭,靠外一侧则面临万丈深渊,坐在这样的路途车上,能不惊乎?由公社进出县城只此一路,来往几次之后,惯了,也不懂得惊了。但第一次,却着实让你不由得心惊胆跳。

还有更原始的公路。道路基本就未有修造,只是车子一路颠簸着可以开得过,走多了,便自然形成了一条路。由光雅至青松便是这样的一条路,约25公里。青松是一个公社,三千余人,更在深山里,那里天然生长有大片松树林,棵棵高大苍劲,盛产松香。有一个松香厂在那里,一些信宜、高州过来的水库移民在那里割松香。该厂有两部货车,拉松香或运一些货物进出海口或县城。这条路便是由这个厂的汽车辗出来的。沿路有不少山谷溪流,没有桥,汽车涉水而过,倒也方便。但不要以为溪流总那么水浅流缓,如若碰上雨季山洪暴发,瞬间,那洪水有如脫缰野马,铺天盖地而来,从上往下直冲,人畜走避不及则被冲走,据说,有一年曾冲走十多个人。这段路我只坐汽车走过两次。

五,邦溪公社

白沙县有九个公社,每个公社一个卫生院,共九个卫生院。四个卫生院在大山北面,不用翻越靠近县城的这座山。白沙的山靠北,越往北走山越多,越高。五个卫生院在大山南面,得乘车翻山一路向南走,越往南地势越平坦。沿路先是到打安,然后是光雅、七坊,最后是邦溪。我被分配在邦溪卫生院。

邦溪在白沙县的西北部,正在西线公路与白沙县内公路交叉点上。东距白沙县城50公里,西距八所港63公里,西南距昌江石碌镇17公里,北距儋州市62公里,交通运输颇为便利,是全县最平坦的地方。但十分炎热干旱,最高气温可达40C。地上砂多泥少,荒草枯黄,树木矮小,稀稀蔬蔬,散落不成林。每年的3~6月份都有一次强烈的季候风吹袭,十分炽热与干燥,风势猛烈,被人们称为“西风天”。热风吹刮,草木枯黄,自然环境恶劣,土地贫瘠,一看便知是个贫穷的地方。

在邦溪北面有一条河流穿过,名字很美,叫珠碧江。我国的江河大多向东流,而此江则由东向西流,经儋州市海头镇注入北部湾。沿河流域有许多农场分布,在邦溪境内便有邦溪、芙蓉田、大嶺等农场,当年有一部小说叫《珠碧江边》,写的就是这里的农场生活。想不到现在我也到了这一带工作。西线公路横跨珠碧江的大桥叫大溪桥。桥北面那片叫荣邦,属邦溪管辖,有一个卫生所在那里。有一位老医师,五十多岁吧,他不在卫生院,长期在那里工作。这个地方我未到过,离西海岸比较近。老医师曾对我说,解放初,他曾多次过海到一个小岛上去发药及打预防针,当时该小岛由儋县管辖,后来不知怎的划归越南了。联想到近年北部湾海界的划定,深知作为普通老百姓对很多事情是很难知情的。

该小岛实际便是白龙尾岛,孤悬于北部湾中心。该岛在历史上一直由中国实际控制,清代中法战争后被法国殖民者占领。1952年7月,中国人民解放军夺回该岛。1957年我国为支援越南抗击美法,给河内增加防空袭的空间,由周总理出面,把这个岛无私借给越南。2000年12月25日,中越两国政府签订了《北部湾划界协定》和《北部湾渔业合作协定》。正式确认越南对白龙尾岛的主权归属。北部湾划界后,仅广东一省就减少了传统作业渔场3.2万平方公里,占传统作业渔场的50%;导致北部湾中心线以东的渔业资源争夺进一步加剧,近海资源状况堪忧。广东省常年在北部湾中心线以西生产的6000艘渔船,也被迫退出,回到中心线以东作业。广东省有66万渔业人口受影响,其中湛江市63万渔业人口的生产、生活受严重冲击,10万渔民被迫转产转业。

邦溪是海南坡鹿的原生地,生长有100多种坡鹿喜食的植物,是坡鹿生殖繁衍的理想之地,设有一处国家级的坡鹿自然保护区。海南坡鹿属国家1级保护动物,是珍贵的热带鹿种,仅分布于我国的海南岛。保护区内除海南坡鹿外,还有穿山甲、原鸡、蟒、野猪、熊、海南兔、海南山鹧鸪、山马﹙水鹿﹚等。

六,邦溪卫生院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邦溪公社人口八千,是全县最大的公社。公社所在地既不是墟,也不是镇,那时全县境内都没有墟镇,没有墟日,没有市场。邦溪就只有一条泥路直入,全长500米左右,在路的两旁分布有公社机关、供销社、粮站、信用社、邮电局、学校等,还有一个林场,卫生院在最后,旁边便是黎族孟果村。

卫生院有四间房子,与大路平行排列,前面一间为门诊,第二间为宿舍,后面一间算是病房,平行捱着第二间瓦房的还有一间茅草房,亦是宿舍,我就被安排住在那里。卫生院有十多个工作人员,都是参加工作不久的,很年青,均毕业于岛内外大中专医学院校,我算是第一个本科生。

卫生院负责全公社的医疗及预防工作,其实最集中的任务是防治疟疾。海南少数民族山区是高疟区,一年四季疟疾肆行,当地蚊多,百姓大多没有蚊帐,其一生反复发作疟疾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情。来诊的病人,特别是对有发热的病人,几乎不用多想,治疗的首选便是三天的氯化喹宁。那时,农村实行合作医疗,看病基本是免费的,国家为防治疟疾投入了不少人力物力。广州中医学院有个专家组常年扎住在那里,观察研究青蒿素及针灸治疗疟疾的效果,后来果然获得很大成绩。青蒿素治疗疟疾是中国首创、国际公认的医学成就。

有时,卫生院也会碰上急危重症。记得我刚到不久,有个晩上一下来了二十多个腹痛、腹泻、呕吐的病人,原来都是食了大雨之后村边生长的野蘑菇而迅速发病的,医学上称毒蕈中毒。我立即翻书,查找急救方法,全院出动,迅速补上液,使用阿托品,很快见效,全部病例获救,无一例死亡。这是我从医后的第一宗成功病例,印象深刻。

亦有失败的病例。有一天晚上,公社一干部的爱人来分娩,婴儿娩出后窒息,助产士呼我过去帮忙抢救,只见婴儿全身乌黑,怎么弄也无自主呼吸,产妇无事,但婴儿救不过来,是个男婴。家属悲伤,我们也心情压抑许久。

医为仁术,救死扶伤是医务人员的天职。面对生命,救治成功,自然欣慰,倘若失败,虽不是亲人,亦会感到悲伤。这也许亦是人性的自然表现。

那年月,当地缺医少药,提倡使用中草药,并成为一项政治任务。卫生院曾召集当地黎村的民间草医介绍草药治病的经验,也时有组队上山采药。山区草药丰富,诸如黄连藤、金不换等常可采到。邦溪虽属白沙,但离白沙县城50多公里,且要翻山,而到昌江县城石碌才10多公里,平路直达,重病人上送,也只是往石碌的矿区医院送。石碌是海南铁矿总部,有一次,去那里的山上采药,整座山都是裸露的铁矿石,但亦树木扶蔬,巨藤蔓绕。我们采集了不少黄连藤。

还有一次是上邦溪嶺。邦溪地势较为平坦,最高的山便是这邦溪嶺,海拔705米,屹突而起,状如圆椎,山色黛绿,云雾缭绕,颇为壮观。俗说望山跑死马,那天我们一早出发,步行到山脚已是中午时分,在树蔭下竭息一会,吃些干粮后便开始进山。顺着溪流而上,流水淙淙,石头湿滑,长满青苔,周围的树木密密麻麻,藤蔓交错如织网,唯有踩着溪边的石头才能上山。山沟阴凉湿润,是山蚂蟥滋生的环境。大多数人见过水中蚂蟥,那是生长于水里的一种水生动物,离水则干死。而山蚂蟥则在水中、地上均可生存,还可爬上树上。其状如小毛虫,有火柴枝那么大,头部棕红,屈伸前进,有人说它还会飞,我未见到,也不大相信。也许是山蚂蟥原先在树叶上,嗅到人气后,掉下到人身上来。此物嗜血,专往人体夹缝的地方,如脚趾缝、腘窝、腹股沟及会阴等处钻,来无踪影,吸饱喝足才脫落,而伤口处好长时间还流血不止。据说有一女地质队员,毫无感觉,被山蚂蟥爬上腹股沟及会阴部,直至出血晕倒才被发觉。在海南山区,没有比山蚂蟥更令人可怕讨厌的东西了。据当地人经验,用一根尺把长的树枝,一头用破布包一小摄盐,进山之后遇到山蚂蟥咬上,就用盐包去搓,即可把它搓掉。当地人还告知,进山必须在午后三时退出,否则容易天黑迷路。所以那天在山上的时间很短,没采到多少草药,也没有被山蚂蟥咬到,却是有了一次上山的经历。

赤脚医生也是那个年代的产物。那时候,每个大队都配有赤脚医生,卫生院有负责培训与指导的责任,与他们常有接触,其中有一位赤脚医生至今仍记忆犹新。这是一位黎族姑娘,长得十分漂亮,皮肤晢白,头发乌黑,大大的眼睛,笑起来很甜,很讨人喜欢。见过她的人无不赞叹,说这样漂亮的黎族姑娘实在少见。可是没多久,却传来她自杀身亡的消息,花样年华,才不过十多岁吧,委实可惜,谁也说不出她自杀的原因。也许由于她的美丽与过早的凋零,才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合作医疗与赤脚医生组成农村庞大的医疗网络,农民只花很少的钱甚至不花钱便可得到简单的医疗服务,而医务人员却是尽心尽意的。今天的医疗服务水准是提高了,但昂贵的医疗费用却成了压在民众身上的大山。孰好孰坏?孰是孰非?纠缠不清。看来什么事情都有正反两方面,不能只对一面唱赞歌。我们这一代人曾在底层生活过,经历的时代演变大,最能体验国情与了解民生,从衣食短缺到物质过剩,从思想单一到信仰迷失,都有着切身经历,凡事均有所感,并非过眼云烟。想要忽悠这一代人,难矣。

七,黎家村落

海南岛的居民分布大抵是,周围沿海区域住的是汉人,中间山区地带则为少数民族所聚居,黎族靠外,苗族靠里,苗族比黎族更要住得深山一些。邦溪地势较平坦,住的都是黎族,故只有黎村,而无苗寨。

上世纪六十年代黎家村落的原始落后真的无法想象。村子里清一色全是茅草房,随意散落分布,无一间砖瓦屋,无路无巷,四处杂草灌木丛生,大片的飞机草长得比茅房还高。茅房均是独间,呈倒V字形,竹木为架,茅草为盖,四壁半截墙,用竹片或泥巴糊成,不开窗户,门口也只用拦栅阻隔。进门正中地上挖一个浅浅的火坑,坑边放三块石头,或从房顶上面引一条铁线,用以架起或吊起泥罐或铝锅,用及烧水和煮饭,靠里的角落用竹杠或木头稍为架起便是睡床。墙上挂着猎枪、斗笠、蓑衣等,屋内则空荡荡的,没有枱椅,甚至连小木櫈也没有,更别说其他家具了。

黎人的一日三歺很简单,早上煮好一锅粥,家中各人需要时自已去捞,端着碗吃,由早吃到晚。这些粥到中午时分大多开始酸馊了,变酸了照吃,他们认为,酸了可以清热解暑,适合当地气候。没有下饭菜,咸莱也没有,顶多有盐,或者採摘些野生指天椒,加上盐捣烂,醮着吃下饭。黎人不种蔬菜,也无处可买,想吃菜可到野外採摘,如马齿苋、革命菜等四处都有,也很少养禽畜,但狗则比较多,间或靠野外打猎可吃上一些肉类。由于营养不足,缺少蛋白质,当地黎人普遍身材矮小,肤色暗晦欠润泽,小儿的佝偻病很多。

当时当地人的卫生习惯很差,基本不洗脸,不洗澡,不洗衣服。新衣穿上身,由新而旧,直至破烂废弃,很少更换清洗,海南的天气炎热,可以想象得到其身上发出的气味。黎人没有蓄糞做肥料的习惯,村中没有厕所,小解随便,在屋角墙边即可解决,大解则跑到树林中去,回归自然。不要说村子里了,连卫生院也没有厕所,大小便也向黎人效法。但大便有个麻烦,你还未在小树林中蹲下,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猪呀、狗呀便迅速围上来,令你精神紧张,甚至惊恐,无法开解。后来学会了,要拿上一支竹竿或木棍,边解便向四围横扫,消除了干扰,可以安心便完。还有一个奇观,黎家女子与男子汉一样是站着小便的。她们穿的水桶裙,有些有花边,有些则没有,其实就是一块布,在腰臀部围上一圈,开口在一侧,用一条绳带在腰间绑扎紧,裙很短,也不穿内裤,稍一张腿便就解决了。初时很是惊谔,慢慢见惯也就习以为常。不要见笑他们的原始落后,文明需要物质基础,也需要长时间的培养积淀,据说,在中世纪,巴黎也是随地大小便之都。

过去,黎家妇女是要纹面的,故有“花面黎” 之称 ,即在睑上纹上一道道条纹,青蓝色,初看显得狰狞,看多了,也就习惯了。我们去的时候,老一辈的妇女还保留着,年青的一代女子就很少有了。男子的最大特色是身上常挂着一个行军水壶,但壶中装的不是水,而是酒,多是度数不高的甘蔗酒或木薯酒,随时可往嘴里送上几口。冬天,寒冷的夜晚,围着篝火喝酒是最快乐不过事儿。火与酒是黎人的两件宝。有一则小故事,家中的男人上山砍一条茅竹,扛下供销社的收购站,換得三角钱,一角买酒,一角买盐,一角买糖,回来便是合家欢乐了。

海南岛土地肥沃,阳光雨露充足,十分适宜作物生长,可惜黎人不善耕作,部份地方还保留着刀耕火种的习惯。在一片山坡上,先用弯刀砍芭,即将杂草灌木砍伏,放火一烧,再把烧剩的树头挖掉,稍稍平整好土地后,用木棍戳上洞,种上玉米或木薯等。收获季节,在地旁搭一个草棚,日夜守候,主要是驱赶野猪。山区的野猪很多,破坏力强,必须看守好,否则一个夜晚则可以让庄稼全毁。另外,在山上守候,等于同时在守猎,可以有机会打到野猪、水鹿、黄猄、果子狸、大田鼠及各种飞鸟,有时还可抓到穿山甲、蟒蛇等,这也是黎人的肉食来源。平时劳作时,他们总背着一个小竹兜,叫作“笼加” ,田中遇见小鱼、小青蛙、蚱蜢等小动物,抓到便放入里面,收工回家,用盐水煮煮,便是他们的佐餐美食了。

白天落村出诊,有时会路过这些庄稼地,有一次,大约是1969年吧,却在半夜专程去过,目的是传达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半夜三更,对着一个睡眼矇松的老头,郑重地宣读毛主席的最新讲话,也不知他究竟听懂没有,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已把主席的最高指示,传达到了千家万户。每个年代都有其独具特色的奇特事,这也算得是一宗吧。

庄稼成熟了,收下的玉米,在屋外搭一个棚架,成排的挂在架上,任由风吹日晒,需要时才取下煮食。但晒干了的玉米,即使打成粉,仍十分粗糙耐嚼难咽。海南的木薯却十分好吃,特别是刚挖出的木薯,剥去外皮,煮熟,其薯身爆裂开来,颜色雪白,香气诱人,粉嫩松软,十分可口。海南木薯基本无毒,挖回来就可煮食,在那里那么多年,未碰上一例木薯中毒的病人。

少数民族总有原始式的浪漫,黎族也一样,最具特色的便是三月三。每年的三月三,是黎族青年最为快乐的日子。天黑以后,青年男女穿上漂亮的衣服,在山坡下树林边,聚在一起对唱情歌,追逐玩耍,跳竹竿舞,歌声高亢嘹亮,涌动着青春激情。这时,若男女双方情投意合,便可以到偏僻之处或小茅舍去继续寻欢到天亮。这叫放寮。黎人认为放寮是一种福气,父母纵容自已的女儿去放寮,若女儿无人追,则要受到奚落,被人瞧不起。男子也一样,长到十六岁左右,长辈便会催促他去追女子,有些胆小不敢出门,便会遭骂,指责其无用,父辈则会感到羞耻。我下村就见过一个年纪不大的父亲,说他的儿子无用,不会追女仔,是个废物,自夸“我这么大不知追过多少女仔了” 。在邦溪,我倒未见过典型的三月三活动,但平常的夜晩,青年男女也会结伴游弋在山坡田野上,放寮的风俗也是有的。

黎族的婚姻风俗也很奇特。新婚三天之后,新娘便要返回娘家,继续在娘家生活,必须待到怀孕了,才由丈夫接回,此后则在夫家共同生活。解除婚姻也很简单,男方只要把女方的衣服等东西放出门外,便告婚姻结束,女方不能再入门。我就见过一个年青人,才20多岁吧,据说,结了10多次婚,换了不知多少个女伴。可见,当地妇女是备受欺凌的。 由于物质贫乏,过早婚育,拖儿带女,很早便衰老,妇女一生的命运十分悽苦。

有一点必须指出,少数民族群众是十分淳朴、忠厚的,虽然贫穷、落后,但民风很好,不偷不抢,诚实善良,对外来人充满善意。当时,由于伙食差,有些农场知青饿得发慌,趁黑夜上山去偷挖乡民的木薯,有时被守夜的碰个正着,这些少数民族兄弟大多不计较,不打不骂放任他们走,未听说过有知青被伤害。那时农场那么多女知青,天未亮便在胶林干活,未出现过她们被侵犯的案例。住地周围,连小偷小摸的事件也未曾发生。虽然生活在荒山野嶺,安全感却很好,真正有“路不拾遗,夜不闭並户”的社会风貌。有说,“衣食足而后知廉耻”, 现在物质可谓足够丰足了,但寡廉鲜耻的事却无时不发生,对比思索,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

八,物质的贫乏

文化大革命时期,据官方后来承认,当时的国民经济已走向崩溃,故物资短缺司空见惯,一盒火柴、一块豆腐也得凭票,更不屑说肉类与米面了。最近有人在网上晒,有一票证显示,可购买月经带一条。现在看来真是啼笑皆非,可在当年却是欲哭无泪。少数民族地区的物质缺乏则更为显著,公社所在地算是个乡镇,但与汉区的乡镇差距甚远,没有集市,则无农贸市场,无鸡、鸭、鱼、肉、蛋等食品可在市面购买,所有商品只在国营商店里出售,而且凭票。我在邦溪那么多年,未曾在商店外买过一样东西,连一只鸡蛋也未曾买到过。那时工作人员大都年青,未成家,一日三餐都在饭堂解决。早餐青一色白粥,天天如是,正餐午晚都只有一个菜,大多是冬瓜,少有青菜,碰巧有时有少少肉,那时饭堂没有冰箱,那些肉煮熟后放着吃几天,猪皮都变成粉红色了。要想大口吃肉,得碰上老乡猎到野味,而又正巧给我们买到。

肚子指挥脑袋,谁都想办法弄点吃的,可有钱也买不东西,奈何!偶尔听闻食品站杀猪,听到消息急急赶去,往往只是看到卖肉的在刮猪肉台了。有时实在嘴馋或来了客人,就到供销社买罐红烧肉,玻璃瓶装的那种,现在已经绝跡了。最好的肉类罐头是午餐肉,午餐肉得从大陆带过去,吃多了,那股味直到現在一闻便知。

有一次,公社水库打鱼,买到一饭盆非州鲫,有10多条吧,煎好后放着慢慢吃,几天后拿出来,正吃着,呵!听到一些丝丝声从盆底传来,将鱼揭起一看,满盆底蛆虫在蠕动着,马上恶心作呕,差点连胃也吐了出来。

还有更奇特的,有一次,买到猪骨头煮汤,汤正喝着,骨头啃干净便丢弃地上,在门口守候的狗马上捡到又在啃,一中山医毕业的医生忽然觉得,还可以再熬一次汤吧,于是立马追狗,从狗嘴里把骨头取回来,真的又再一次熬了汤。饱汉不名饿汉饥,现在你怎样也无法想象当年的这些思维与举动。

物资短缺年代的生活就是这样过的,要想大口吃肉,得碰上买到野味。我在邦溪还真有机会吃了不少野味,诸如穿山甲、水鹿、野猪、果子狸、蠎蛇等,还吃过一次熊肉,不知是那条村猎杀的,公社很多人都有份吃到。最宝贵的那个熊胆,公社指令要卖给了卫生院,70块钱,由我放着,也不懂制作,有人来要,就这样糊糊涂涂地用完了。吃野味得靠机会,不是想吃就能吃到。最奇特的是,有时吃野味不用花钱,不只不花钱,有份吃还可以分到钱,譬如吃穿山甲或大蟒蛇就这样,因为穿山甲的甲片、蛇皮比穿山甲与蛇的本身还值钱,买回来,吃过后,将甲片或蛇皮往收购站一卖,除去本钱,多出部分便可以按人头分钱了,所以有份吃便有钱分。这些事若不是亲自经历,真是无法想象。在物资匮乏年代,卖熊胆或熊皮的钱是非常有诱惑性的,隣近公社就有人去猎熊没猎到,被熊咬掉了一只手。也听说过,去打山猪,看到对面茅草摇动,以为有猎物,一枪射去,却打死了同是上山打猎的老乡。

野味即野生动物,吃野味未免过于残忍,但在当时,食物短缺,特别肉食短缺,那有保护动物意识?现在想起,仍感到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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