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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小说 "爱的天意"02 - 跪倒在地

(2018-03-23 11:42:48) 下一个
苏菲弯着腰,双膝着地跪在地上,用双掌支撑着地面。她已经没有力气再依靠自己的
力量站起来了。

过去九个小时之内所经历的等待和焦虑,已经耗尽她所有的耐心和体力。她现在连
悲伤或者愤怒的力气也没有,漫无边际的疲倦像沼泽一样捆绑住她的手脚,把她拉
向地底。唯一能动弹的只有粉乱的思绪,左冲右突,如同受惊后脱缰而去的野马,
完全不受自己控制。脑子里有面低音鼓在敲打,一震一震地跳动。大声的程度,她
怀疑身边隔着几米远的人也能听见。就现在的情形,即便平躺在床上,她也不可能
睡得着。

她想起那首叫做”天使”的歌里的歌词,”疯狂的甜蜜和光荣的悲伤,让我的双膝
跪倒在地。”说的似乎就是她此刻的情形。冥冥中,有一只看不见的巨灵之手,把
她压倒在地,让她站不起身。如果有选择,她更愿意跪倒在杰夫的病床前。求他快
点醒过来,即便用他失神的眼睛再看她一眼也好。是他曾经对她说:我只愿,从今
后的每天醒来,见到的第一人是你。每天入睡前,脑子里留下最后的影像也是你。
可她现在无论想对他说什么,他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不确定,昨天下午,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难道是”快点,快上车”的
催促?她当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紧皱着眉头。虽然杰夫对她说过好几次了,别皱
别皱,你皱眉头时不好看。但很可能,留在他脑海里最后一面的,是她当时那张即
不漂亮,也不柔和的脸。

想到这点让她感觉无比懊恼。不应该是这样的结束。她像急于翻盘的赌徒,迫切需
要一个重新再来的机会。但现在却连杰夫是否还能再醒过来,连医生也不知道。也
对,面对生死,又岂是人可以说了算的。

她必须做点什么。她用一只手支撑着地面,另一只手里握着抹布,机械性地在地毯
上擦拭。她不知道维持这个跪姿有多久了。她抬头看了看钟,快凌晨三点了。渗透
到地毯里的血粘稠而厚重,手边水桶里的水换了已经不知道多少次了,用抹布沾着
清水一遍又一遍地稀释,但桶里泛着白色泡沫的液体,依旧一片腥红。她努力不去
想,自己双手浸泡着的,正是自己爱人身上流出来的血。那里面还带着他的体温,
带着他的记忆,却这样毫不爱惜地流了满地。

苏菲以前明明有晕血的毛病。连看见自己手指被菜刀切伤流出来的几滴血,也会眼
前发黑。可她昨天完全没有顾得上。当她一路超速把杰夫送到医院的时候,他还能
自己走进急诊室。但当他把那条被血浸泡成深咖啡色的头巾取下来时,虽然黏答答
的头发遮住了伤口,她亲眼看见一股食指粗细的血流从他的脑后勺里,像地下的温
泉一样涌出来,飙了最少有六七厘米高。她吓得惊叫了一声,之后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害怕了。她第一次意识到,从前只存在于幻想中的死神,此刻正面对面地,
和她站在同一个房间里。前一秒还风平浪静,下一秒就像十八轮大卡车迎面撞过来。
她除了睁大眼睛看着它接近,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等苏菲回过神来的时候,医护人员早已经把杰夫推走了。从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
见过他。急诊室的等候区里到处都是人,哄抱着孩子让他不要哭闹的母亲,头发全
白去哪里都得用支架撑着勉强向前挪步的老人。更多的人安静而无奈地坐着,面无
表情地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医生护士不让她跟进去。他在急诊室里面,她在急诊室外面。当中只隔着一道铝合
金做的门。洁净平滑的表面,闪着冰冷肃穆的光。一面是生,一面是死。她在这头,
他在那头。明明隔得那么近,她却连握着他的手,附在耳边告诉他,她在这里陪着
他的机会都没有。

在等待的那几个小时里,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们。看着穿白色大褂的人进进
出出,透露出关于门那边的信息。漫长的等待,她不停地看表,却什么也没入脑。
脑子来回问着一句话: 他是否还能活下去?只要人活着,一切都不算太晚,一切都
可以重来。好容易见到向她走过来的医生,却只回答她说,"不知道。这得看伤口有
多深。我们还在观察中,需要帮他做各种测试。"

这种模拟两可的答案,既带给人希望,也带给人不安。她只要一想起是那把尖利得
像弯刀一样的东西戳进了杰夫的后脑勺,上面还残留着血迹,就觉得寒气从背脊处
往外延伸。她依稀记得有人过来和她做谈话记录,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杰夫已经
陷入昏迷不能说话了,她成了唯一被询问的对象。她只能把杰夫之前告诉她的转叙
给他们,虽然她自己对提供的答案也觉得滑稽可笑。”他说他不小心摔了一交,脑
袋砸在玻璃茶几上,压碎了玻璃,戳进脑子里。”

居然没有人再追问什么。她却开始不安起来。这么大个人,怎么可能撞到茶几上。
那么厚的玻璃,从玻璃粉碎和破裂的程度来看,像是遭受了千钧重的外力。还刚好
被砸碎成尖刀的形状,一下戳到脑子里。怎么听,都像是个蹩脚的黑色笑话。只是
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没有了幽默,只剩下看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只有苏菲自己明白,表面上的纯属意外,底下却蕴藏着它的必然性。有些事,苏菲
连亲戚朋友也不敢说。可就在前些天,居然连房子也生出了感应。睡到大半夜,就
听见从地下传来喀啦喀啦的巨响,像是天甭地裂,巨厦将倾前的预警。苏菲还以为
是地震,却并没感觉到震动。把杰夫从床上拉起来,每个房间逐一查找。发现问题
出在从门廊通向客厅的过道里。

刚搬进来的时候,大理石铺成的宽阔长廊,就深得两人的喜爱。高挑的圆弧形穹顶,
两端分别立着两根仿罗马柱。左右墙壁上用白色木框预留出放置画像的位置,很容
易让人联想到画廊。他喜欢梵高的星空,她喜欢莫奈的莲池。之后按照各人的喜好,
各自布置了一面墙。虽然是印刷品,但配上精美的画框,狂乱的星空和静谧的莲花
池相交辉映,成为房子里最吸引人注目的一处风景。但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香槟
色的大理石地面,居然在两面画墙中间裂了一道两米多长的缝。虽然缝隙不过几毫
米宽,但却清晰可见,横亘在地面,像是条蜿蜒匍匐的黑蛇,让人心里多少有点不
舒服。

杰夫说,肯定是地基出了问题。可这才几年新的房子。怎么可能。唯一能让苏菲觉
得合理的解释就是万物有灵。连自己亲眼看着造起来的地基和房子,也感应到暴风
雨来临前的阴郁和不安。然后在某个夜晚,突然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啪一声从中断
裂成两半。即使它们是钢精水泥,也承受不住了。

苏菲早就隐约预感到会有什么事发生。只是不知道,终场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
的形式出现在他们面前。但没料到上天会开个这么大的黑色玩笑。可杰夫还那么年
轻,她不甘心。她生出闯到杰夫病床边,把他摇醒的念头。除了杰夫,她不知道该
去和谁商量,找谁去评理质问。难道,那么多年在一起,最后就只落得如此收场。
又或者,她应该去低声下气地求他。求他再努力一次,为了她,重新站起来。

胡思乱想中,医生再次出现在苏菲面前。暗示她可以先回家休息一下。杰夫很可能
需要手术,但不会在现在,还在等测试结果。可以明天一早再来,顺便带些病人换
洗的衣服。

医生难道是在暗示还有转机?原本瘫坐着的苏菲,突然站起来,迫不及待地想回家。
那里有杰夫放在床头还没读完的书,和被他扔在卧室地毯上的衣物。空气中,应该
还保留着杰夫的声音和气味。回到家里,她应该会感觉离杰夫更近一点。

直到打开门,见到地上墙上的斑斑点点,她才再次被提醒,这里已经不是她所熟悉
的家了。血液的腥臭味充斥着家中每一处的空间,向她宣告着死神无可置疑的权威。

她体内的倔强裹挟着怒火向上升腾,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刻放弃。苏菲把家里所
有能找到的洗洁精,各种能去污除臭的化学试剂,都搬出来放在客厅里。玻璃可以
被扫去,血可以一滴一滴地擦,水可以一桶一桶地换。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即使通
宵不睡,她也要把自己的家恢复到从前模样。她固执地相信,只要把所有的血迹和
气味都通通抹去,生活就能回到从前,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连白天也见不到人的小区,到了后半夜,周围如同死一般寂静。偶尔从远处传来的
狗叫声,悠长而凄厉,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穿越阴阳而来的使者。连续几个小时的
劳作,让她的膝盖和腰背从之前的酸痛变成了麻木,但她手里擦拭的动作却没有丝
毫的停顿。她跪在地面上慢慢地移动着膝盖前行。一个斑点接一个斑点地擦洗,肥
皂液在地毯上留下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白圈圈。这让她想到一个和圆圈有关的记忆。
 
毕业后因为工作的缘故,苏菲经常需要去各地出差。如果遇到在国外的项目,常常
会连续离开三五个星期。没有习惯麻烦他人的她,通常会把车停放在机场,然后独
自开车回家。可能那次离开的时间太久了,她居然记不清从机场开回家的路。机场
附近正在拓宽高速公路,原来的路封了,按着绕道的交通标志转了几个弯之后,她
就迷路了。车上没有GPS,也没有地图。只觉得路两边的风景有点陌生,可又找不到
路标或者特别有标志性的建筑,能提示她是否行走在正确的路上。继续向前开了二
三十公里,她见到一座她之前从来没见过的大吊桥。她听说过海边有这么个地方,
拉起吊桥后,可以让特大级别的海船过去。可那里离她平时的生活太遥远了。她只
好给杰夫打电话求救。

"我也不知道怎么开到大吊桥来了。我现在到底在哪里,该怎么回家? 是该向左还是
向右转?"

电话那头是杰夫怎么也停不下来的笑声。苏菲可以想像他耸着肩膀浑身抖动的坏模
样,却没有耐心陪他一起幽默,"快点救我。"

"傻妞,你跑那么远去干嘛。你现在正在本市地图的最东面,而我们的家在地图的最
西面。你现在还开在二环上吧? 圆圈上正对过的两点,无论你现在是继续向前开,
还是调转回头,回家都是一样的距离。和哥伦布航海差不多,随便怎么开都行,反
正地球是圆的。你总能回家的。"

想到杰夫,苏菲还是忍不住微笑。但一笑过后,心里反倒更苦了。"杰夫,快回来救
我。我好像又迷路了。一定是哪里错了,中间有哪一步走错了。到底是在哪里转错
了弯。可我累了,真的累了。我想回家了。不是现在这个冰冷可怕的家,而是阳光
明媚,充满欢声笑语的家。"

她需要找到一个遥控器。只要按着上面那个倒回的键,时光便能倒回去。她不知道,
那个把他和她双双摁倒在地爬不起身的神灵,到底想要告诉他们什么。她必须倒回
过去搞个明白。如果她现在的生活像一盘正在崩塌的多米诺骨牌,那又是谁,推倒
了局中的第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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