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竹斋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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韵岚与逸卿 (人物之三)修改版

(2008-11-14 16:02:37) 下一个

韵岚与逸卿

天还刚刚放亮,韵岚就拾掇拾掇自己,也没刻意去抹粉搽脂描眉点唇,上身穿了件雪白的衬衣,下身一条深灰色西装裤,挺廓的前胸,胖瘦适度的腰肢,丰满而富有弹性的臀部,一览无遗地呈现在秋色与黎明的曦光中。她抿起嘴角微微一笑,对自己的毫不经意的装扮甚觉满意。今天要来的是大学的同学,当年是哥们姐们的过命的交情,就好几年没见过面了,再过一会儿就要到了,还真的让她兴奋不已。拉开窗帘朝后院一望,见父母亲早就在菜地里忙得不亦乐乎,想着老父老母为了这个家为了她这个嫁出去的女儿多少年来日复一日的操劳辛苦,感激之情油然而生,赶忙打开后门想同父母亲问声早安,口还没张,就让一阵凉风给呛了回去,赶紧进房套上桔黄色的兔绒秋外套,那宽松飘逸的潇洒劲儿,连她自个儿都爱不迭的朝镜子里多瞅了两眼,脸上都羞出淡淡的红晕来。

韵岚早起的习惯就是改不了。一是她的家传,老爷子江总工程师几十年如一日早上五点就起床,江老太几十年相夫教子,耳染目睹老爷子的风范,受到言传身教,也自觉不自觉的成了个赶早不贪晚的主儿。

韵岚爱早起而且这个习惯一直保持至今,还有另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同逸卿的相识乃至相爱,都是缘于这黎明即起的好习惯。

看着年迈的父母亲在园地里心无旁骛地忙碌不停,韵岚打梳妆台前收束住心性,步履轻灵地三脚两步进得厨房,动手为正从乔治亚州赶过来的朋友们准备早中餐,刚刚接着朋友的电话,他们大约还要两小时才到。时间倒是十分充裕。韵岚手脚麻利地忙乎着,嘴里哼着小曲儿《乡间小路》,只听得房间里逸卿的鼾声,悠扬顿挫传来,同窗外晨鸟的啭啼随意地揉合在一处,令她不禁眠嘴笑出声来。

早年大学同窗时恋爱的往事,油然涌上她的胸间 ……

那还是在上大三的时候,她时不时早起上运动场去,主要是参加一个英语话剧演出,得利用清晨的好时光背台词,顺便透透新鲜空气,舒展几下腿脚,可不,跟老爷子科班学来的陈氏太极拳,自进大学以来学习忙就一直没怎么实打实的比划过,都快给忘了,手脚生疏的紧。那天,她先是聚精会神背了一遍台词,然后便活动了一番腿脚,比划了几下之后,就把那套太极从头至尾习练了一通。

“好 ! ”听得身后有人在拍手叫好。

韵岚一个旋身转过来,只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伙子,个儿不太高,上下一套乳白色灯笼衣裤,脚穿一双黑帮白边白底的老布鞋,左手咯吱窝里夹这一把古色古香的剑,猩红色的一对双球穗,恰恰就捱着了脚面。

“你这套陈氏拳十分老道,我说同学,你这样年纪有这般功底,咱这方圆数公里的校园内,恐怕难有第三人了。依我说呀,嗯,我第一,你第二。不过,你这招‘揽雀尾’,后手要稍稍再低一点;这招‘捧捋挤按’动作要稍稍再放慢点儿。这样,嗳,对,就是这样!”

韵岚也不知怎么的,鬼使神差地就合着那小伙子的指点再行比划一遍。长时间不练,猛可地儿的较真去重头来过,倒是显得有点娇喘嘘嘘的了。

“你给我捧一下剑,瞧瞧我的身段!”也不等韵岚反应过来,更没问一声人家姑娘乐意不乐意,小伙子就大大咧咧地把那柄古铜色的剑塞进她的怀里。

只见他一面挥拳踢腿,收腹提肩,潇洒而飘逸地演练起陈氏太极,一面如数家珍般娓娓陈

述起陈氏太极的诀要来:

“陈氏太极,是由高度和谐的全身动作构成的一种造型优美的力的旋律。它如同音乐的旋律,国画的意境,书法的韵味。甘甜舒心,越品越有味道,越看越入神,这是一种精神的享受,它给人以充实力量,健康向上的感觉。

“演习陈氏太极,应意随性至得意忘形。陈氏太极轻沉兼备刚柔相济,开合相寓螺旋缠绕,忽隐忽现快慢相间,节节贯穿影舞蛇移,如行云流水,似潮起潮落。它是一种力道的旋律和神韵的挥洒,合二者而为一的美妙的表现。

“习练太极拳,志在修炼境界,要生发‘深触似海非波浪,心境如空无云雨;可动可静任自然,有晴无晴随天意。’的感觉。犹如在天地间穿行,在空气中游泳,乐哉!美哉!其乐无穷也。 ”

小伙子练得性起,‘嚓’的打韵岚的怀里抽出那柄古剑,‘呼’的一声迎风舞将开来。凤行鹤舞虎步豹突,霎时间脚下沙砾飞迸,眼前剑气生辉。一边舞剑一边低吟起杜甫的 《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爠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小伙子翻转腾挪,指东击西,大开大合,跌宕奔腾,他那雄健奔放的气势,高难度快节奏的连续舞动,突然静止的“亮像”,沉毅稳健的造型以及呼声如雷鸣,剑光似闪电的林森逼人的效果,都淋漓尽致地发挥到了极至。

小伙子突然间挥剑后击,仰身弓卧于地,双腿微微分开,自膝盖处到小腹部挺起,无意之中就把那男孩儿的刚阳部位突兀兀呈现在姑娘眼底。尽管那灯笼裤宽松,但也遮掩不住那青春的风流。韵岚也是有意无意之间,自然看得真切,脸上作烧芳心大乱只觉得心口‘咚咚’跳得好生厉害。瞧不,这都十多年过去了,每每想到当时的情景,都还令她激情难按不能自已。有多少次两口子在操演那男女春梦的时候,逸卿都拿这趣事撩拨她,而她每回都兴奋冲动娇喘连连,男人还没沾上身自个儿先就酥了半截身子。

韵岚正拿刀在切芥兰花,情不自禁地就挥刀在厨房里舞弄起来。碰巧让后院里老父亲看到,便大嗓门招呼她,打断了她玫瑰色的思绪,“岚岚,别在厨房里舞刀弄棒的,小心磕碰着,快过来把你妈刚摘下来的西红柿黄瓜豆角拿进去摘洗干净。人家客人说话间就要到了。”

女人思春时就恨思路被人打断,可老父的脾气太火爆,丁点儿拧不得。韵岚轻轻叹口气,悻悻地推开后门到菜地里取回一大篮水灵灵的新鲜蔬菜,每样捧出一些,放在洗涤盆里,打开水龙头冲洗。自来水哗哗作响,冒着气泡打鲜红翠绿青紫鹅黄的菜蔬上汨汨流过。听着那清脆的流水声,韵岚的思绪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风冷路湿的雨夜,那路边汨汨的流水声。

那天她去看电影,在一公里开外的西校区,路上得经过几片菜地,还有一个方圆好几亩的大鱼塘。刚出门,看看天阴沉的紧,怕是要下雨,心思缜密的她转身回寝室抄了把雨伞。回来的路上,雨就当真下了起来,起先还是朦朦雾一般,接着起风了,雨点逐渐大了起来也密了起来。路上散场的男男女女电影迷们不由得腿脚利索起来,那些忘了带雨伞或者是贪图方便而没带雨伞的学生们,先是大步快走,接下去就是前追后赶,接踵奔跑起来。韵岚撑开雨伞,下意识放慢了脚步靠在路边走,一任凉风轻佻地拂过她的面颊,刚好可以欣赏夜景里慌不择路的青年男女们的狼狈滑稽窘态。

这时候,就看见一小伙子紧一不慢一不打她身边走着,瞧着他那雄纠纠武夫般的步态,韵岚立即就任出来是他,夜色中眼睛一亮,心头一个激灵,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觉得脸上有点发烫。

“嗨,你!”那人仍旧马不停蹄往前赶。韵岚这时才发现,自己还根本不知道人家叫甚名谁,心头一急,急中生智,“嗨,第一!”他自称拳脚第一,不妨就叫他‘第一’。

那人还果真就收住脚步,扭过头看着她。果不其然,真就是那玩拳舞剑高手!姑娘心头一阵窃喜。

“说我呐?”他一个大步就跨到韵岚身边。“你好,这几天没见你打拳了。”

“瞧你都淋湿了,还不快钻到我雨伞下面来,”一面说一面把雨伞调个手,往斜里张扬一些,给他留个遮雨的位置。小伙子刚刚把脑袋探进伞下,韵岚就猛可地将伞沿下压,生逼着不可一世的年轻人弯腰弓膝,一面还抬头冲她做个鬼脸。姑娘乐得‘咯咯’好一串脆生生的笑,腰儿也佝了下去,伞沿直压得小伙子更低一头。

小伙子左胳膊下夹着一本打成卷儿的杂志。只见他手脚麻利地右手抽出杂志,顺势用杂志卷冲韵岚咯吱窝一顶,一股力道直堪堪逼着笑不拢嘴的韵岚不由自主地挺直起腰身来。两人肩并肩挨得紧紧的,相互都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嗅到对方身上的青春气息。

姑娘真有点不好意思。同一青春男子这么相依相近耳鬓厮磨,平生还是头一回,芳心一时不能自已,不自觉的就放慢了脚步。小伙子摸一摸脸,手一扬摔出一串水珠,没来得及说上话,只得和着姑娘的脚步且走且停。

“听,流水的声音!”姑娘在路边小溪处收住脚。小溪刚注入秋水,汨汨流淌着,声音是那么纯净绵和沁人心田。两人枯立在秋雨里,什么也不说,眼前,夜色下雾霭凝重蓊郁湿气袭人;身后,路人行色匆匆脚步纛纛。

回校的路上,他们俩没打破这秋夜的沉静,谁也没先开口说话。他把她送到女生寝室前,刚抽身要走,她轻轻拉住他的衣角,打口袋里掏出一方粉色的手帕,先在他那宽挺的额头轻轻擦拭了一两下,然后悄没声的将手帕塞进那杂志卷筒里,抿嘴甜甜的‘咯咯’一笑,笑声里又把雨伞架到他的肩头上。也不理会人家是否领她这份情接受她的雨伞,更不理会小伙子是否伸手握住雨伞,自顾自转身就进了寝室楼,身后撒下一长串‘咯咯’娇笑声。

韵岚从甜美的回忆中醒过神来,抬头看看门边的挂钟,朋友还有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拉开身边的抽屉抽出不锈钢长柄勺,动作轻灵敏捷地将慢锅里炖着的老母鸡翻个身。这只芦花鸡都快四岁了,这几年全家不知吃了它下的多少蛋。还腌制了好多咸蛋,早早晚晚的,老人们就爱咸蛋就稀饭。贵客自远方来,老爸立意要上一道鲜菇炖老母鸡。可怜的芦花鸡,生前劳苦功高,一朝就成了盘中餐,身后芳香养人,可不,锅盖一揭开,那扑鼻的香气立时弥漫整个厨房,真让人垂涎欲滴。韵岚顺手打一个紫釉磁坛里掏出八个咸蛋,放在小蒸锅里添上水坐在灶台上,‘啪啪’两下打着火。看着蒸锅里的咸蛋,韵岚不由得又回忆起那个肚里咸心头甜的傍晚来。

那回,晚饭时食堂卖咸蛋,韵岚觉得好玩,出手就买了四只,放在搪瓷盘里‘晃儿晃儿’的,听着响声蛮诱人的。迟到的同学便没有了她那番情致,很多人排了一大截队,却连一片咸蛋壳也没捞着,一个个悻悻的转身去别的窗口,去买黄瓜烧肥猪肉皮之类,看上去就让人倒胃口。悻悻的食客中就有悻悻的他。

一眼看见姑娘就站在他前头不远的门边,刻意把咸蛋摇晃得声音老响。小伙子倒也知趣,三脚并成两步赶上前,咂巴的嘴光是傻笑,然后便一声不吭地捧着饭碗尾着韵岚,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食堂来到运动场上。一人碗头两只咸蛋,在看台后的草坡上坐下来。认真说起来,那回该是他们第一次非正式的约会,而正是那次约会,概括性地为他俩这十数年的夫妻生活拉开了序幕。那顿晚饭他们吃了足足六个小时,要不是耽心晚自习熄灯后回寝室得与门房多费口舌,晚饭时间也许还要拉长。

“都吃了我两只咸蛋了,应该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了吧。”韵岚细声细语地问。这也是姑娘心思缜密之处。其实,尽管学校大学生多,但具体到寻找一个会玩拳舞剑到炉火纯青田地的这么个男同学,却也并非难事。根据他喜欢吟诗说话文绉绉的特点,韵岚到文东楼一打听,满心喜欢,一路步履轻盈,脚踏得胜鼓点满载而归:

陆逸卿,北京人,父母亲大学教书;中文系三年级学生,善太极剑术书法绘画,工古文,校园诗人。

见小伙子还在磨蹭,仿佛不乐意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姑娘不耐烦地伸出胳膊肘捅了下他。小伙子闪身一让,把身边的搪瓷缸碰翻,一路‘叮咚’作响滚下小土坡。韵岚笑的前仰后合的。

小伙子三脚两步赶过去拾起搪瓷缸,伸手把里面的咸蛋壳和草叶捋干净,一面‘蹭蹭蹭’大步流星上得土坡,一面开口回话:

“ 我名字叫村夫。一介村夫,简单易记,包管你过目不忘永远记得。”

“哈,原来你就是那大名鼎鼎的诗人村夫!如雷贯耳久仰久仰!”只知道中文系出了个学生诗人,在《诗刊》和其他好几家颇有影响的大刊物上接连发表诗作,女生们晚自习后在宿舍里经常谈论着他,交口称赞称羡不已,景仰之情溢于言表,没想到此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韵岚一反常态,全没了青春女子的收敛与矜持,激动不已地抓住诗人的胳膊,又觉得过于失态,脸上一红,随即松开手,立起身来,清了清嗓子,双手朝后一背,丰满的前胸微微挺起,用她那甜美柔和的声音抑扬顿挫地朗诵起来: 

 

“风也醉
临风先醉 红趣俏拥群山翠
薄雾清远 长亭路迴
举步醒了秋徽 …… ”

逸卿随声站了起来,接了下半阕:
“ …… 趁性高歌起 声惊晨霜碎
携子成对 天涯浪迹何处泪 ”

“真是太美了!”韵岚动情地连声叫好。

“这是我最近刚发表的习作。难为你都能一字不落地背颂下来。是诗美?还是你――我朗诵的美?还是那帧配诗的摄影照片美?”逸卿虽是文科生,说起话来,却总是象理科生那般刻板抠字眼。

“都美!那照片上的枫叶,红透了半边天,左上角青山叠翠,右边的白云薄雾飘逸,配之古亭芳草曲径。那画面,本身就是一首色彩艳丽斑斓自然丰美的诗。是你的摄影大作?”姑娘忘情的一咏三叹着,同时又不免好奇地发问。

“是 ZT (转载)朋友的。你能谈谈你对这几行长短句的感触吗?”

“全诗五行,就其意蕴来剖析,呈 ‘ U ’ 字形。前两行是写景,也是点题――秋风之下,诗人先自醉了。第三行看似谷底,其实意蕴极深:秋姑娘的韵律是那么的和谐恬静,诗人唯恐抬步惊醒了秋美人。最后两行且高且壮――美人已醒,诗人何兴由之,引吭高歌,声震四合八荒。最后一行之中,‘子’者,‘美人’也。‘携子之手,与子谐老’。诗人立意与秋美人一道,浪迹天涯 …… ”。

“你以后就叫我‘村夫’吧。”逸卿淡淡地打断她的即兴发挥,没有半分韵岚那般的激动,一边说一边打身边草地上捡起一块土喀喇,瞄着一颗老槐树用力砸过去,泥巴块撞在布满沧桑的树干上,呈粉墨状四散飞开来。

“‘村夫’听起来总是象在骂人,‘乡野村夫’,‘耕夫’,‘匹夫’之类 …… ”韵岚觉得‘村夫’用作文人的笔名未尝不可,但平时说话时用作称呼,总是有几分拗口。

“‘夫’字接成的对儿很多,也不全是贬义。比方说,‘大夫’、‘老夫’、‘千夫’、‘纤夫’、‘挑夫’、‘渔夫’、‘农夫’、‘樵夫’、‘征夫’、‘武夫’、‘更夫’、‘丈夫’、‘姐夫’、‘姨夫’,当然嘞,有‘情夫’、‘前夫’,还有‘屠夫’、‘鳏夫’、‘庸夫’、‘轿夫’、‘脚夫’、‘马夫’,等等等等。”逸卿顿了顿,笑眯眯看着韵岚。接下去说道,

“瞧,‘夫’字构词率太强太繁杂,不如这么着吧,你就把‘村’字免了,单称‘夫’可好?”一面狡黠地看着她。

“ 贫嘴!”韵岚脸上一红,心中‘砰’然一动,嘴巴上不露一丝口风,自以为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不经意挥手要惩戒他,却只是轻轻用掌心聒了下他的脸,胡茬戳得她手心痒痒的浑身酥麻,顺手下意识打他胳膊上滑下来,漫不经心的捏了捏他的胳膊,鸡头般的疙瘩肉在皮下直打滑。姑娘心间好一番澎湃荡漾,心跳加快吐气急促。

“看你老老实实的面相,其实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哼!哪有第一次同人家约会,就出口讨人家姑娘的便宜。”

“且住!”逸卿一本正经看着她,“谁跟谁约会啦!?啊?不就是吃你两只咸蛋,怎么就有这玫瑰色的附加条件啦!”

“你坏 …… ”韵岚自知说漏了嘴,一不留神,给坏小子留下话把,脸上羞的彤红,忙不迭双手捂住,一扭腰把背对着他。

觉得一阵阵热气直扑后脑勺痒痒的让人好生难受,韵岚不由自主地猛一个转头,脸蛋一下子就挨上了他的鼻头。只见他狗趴一般四肢着地,伸过脑袋张开嘴巴对她脑勺哈气。韵岚一乐,情不自禁脑袋往前一顶,两人的脸蛋便紧紧地挨到一处,那胡茬子真戳人,痒痒的麻麻的酥酥的,可是心里头,还真有点――甜甜的。感觉真好!韵岚真想让时间就永远凝固在那个时刻,永远永远。

“不敢说出你的真名真姓,你是在故弄玄虚。”姑娘小嘴巴不饶人,脑袋一扬,闪开他那仍然赖在那儿的脸,没话找话似的故意挑剔。

“不叫故弄玄虚,叫故意卖弄。我真名字其实不响,说出来你也不知道,倒是我这笔名更引人注目一些。这不,一下子就挽住了姑娘你的芳心。”

“你还嘴贫!看我不 …… ”狠话还没说完,自个儿先到‘咯咯’笑弯了眉毛,身子一仰,小伙子顺势张开双臂 …… 姑娘没领他的情,‘啪’的一声打开他的手,却一个侧转,将大半个身子轻松自然地斜依在他的宽实的臂膀上。年轻男女,情窦初开,晚风徐送,老槐亦开怀。月光泼洒在草地上,就瞧见那一对可人儿,紧紧依偎在一处,绵绵细语着。

“岚岚,”只听见老父亲打后园里大嗓门招呼她。“好象听到路口有汽车响,看看是不是客人到了。快去!”老人都八十了,耳聪目明的,就爱管个闲事儿。这不,韵岚的思春恋旧的好梦,又一次叫老头子给打断了。

韵岚恹恹地应了声,开前门迎了去。可不,还真是他们到了, GPS 小灵通引路,他们抄了近道提前了半个小时。

女人们见面,无非是尖起嗓门干吆喝,刻意而略带做作的喧哗声,惊动草地上栅栏边拾橡实的松鼠,尾巴翘上小脑勺,慌不择路的三蹦两跳,无非是要躲开这是非女人堆。一只野兔妈妈正领着小野兔妹妹四下里东张西望着,一本正经的欣赏秋色的神情气派,扭过脑袋瞅瞅一点没有大家闺秀风范的浑身脂粉气的女人们,相互交换了一番脸神,满脸的意趣阑珊继而颇为扫兴的神态,悻悻恹恹的折身而去。那小兔妹妹涉世不深,好奇心切,一边厢尾着妈妈撤离一边厢还忍不住一步三回首的恋恋不舍的样子。

老成持重的老同学老李,一边笑呵呵同老同学兼女主人打过招呼,一边打后车箱往外拽出随身应手的行李。李太太一手拉着韵岚一面笑眯眯地为随他们夫妇一同来赏秋叶的另外两位女士作介绍。几个女人也没直接进家门,侧身绕过车库来到后院。老人家侍弄的菜地是闻名遐尔,不仅仅在华人圈子里让人眼热,就是连左邻右舍的老美们也慕名前来实地踩探,取经论道。几个女人交头接耳叽叽喳喳,来赏秋叶为名,其实是来观赏美国式的大寨菜田。当然,也一并向辛勤躬耕垄亩为女儿呕心沥血的一对老人表示她们打心底迸发而出的满腔敬意。

老农艺家手中拄着一把铁锹,早就立在屋角处欢迎客人的到来。他挥手扔掉铁锹,双手拍打拍打,又在黑牛仔裤上前擦后擦一番,热情洋溢地分别同老李和其他几个女宾们握手寒暄,同时不无炫耀地扬手将客人让进菜地里。

首先跃入眼帘的是一溜几行葱油油的韭菜;大屁股白菜白黄绿色相间,身态丰满端庄娴静的样子;各色辣椒打白菜上头欺身探头的,轻佻而招摇;樱桃西红柿油亮的红色,小火球般前呼后拥串成一片;嫣紫肥壮的茄子,恰似那新当选领袖家乡的妇道人等,挺胸凸肚的,敦实肥壮又稍稍显得有那么点张扬;再往深处走几步,淡白色的豇豆在竹条搭成的架子上舒心伸展着,体态细长而苗条,相形之下,胖且浑身癞麻的苦瓜,显得分外臃肿格格不入群。

一阵秋风打园角处吹过来,一股令人掩鼻的怪臭气味不合时宜地随风飘来。随行而来的两个女人天字号第一对城市米老鼠,别说在美国就连在中国也没这般开过眼,满世界赏心悦目满肚子心旷神怡满脸膛神采飞扬,猛不丁来一阵恶臭,丝毫没作思想准备,臭气灌得她们猝不及防,掀得她俩好一个踉跄,前呼后应地就喷嚏连连。原来是园角老人挖了个深且大的坑,用来沤人畜粪便,夸口说这是天字号的自然生态有机复合农家肥。

韵岚见状,脸上就有点挂不住,很觉得难为情,忙不迭声招呼客人们进屋。江老头也不谦让,领头推门让客,一面扯大嗓门用力咳嗽着。

“老陆呢?”老李进门就问。“还老样子,总上夜班?”

“是哇。没办法。都快十年了,整个人成了个夜行侠夜猫子。嗨 …… 我这就叫他起床。”韵岚似有难言之隐,话只说了半句,就嘎然收住。抬腿就要去卧室。她们一家五口住的是平房,当初买平房也是特意为了照顾老人。

“不必了,还是让他在睡会儿吧,”李太太永远通情达理,侧身拦住韵岚。

人多就嘈杂,动静和噪音难免就大,外加上老爷子有节奏的咳嗽,屋子里气氛顿时热闹非凡。

“大梦谁先觉 ? 平生我自知;草堂春睡足 , 窗外日迟迟。”卧室里传来男人中气十足的吟唱,房门随声朝房里拉开,就见逸卿一边系衣扣一边踱着四方步出来。

“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姗姗起迟有失迎迓,赎罪赎罪!还望老同学贤伉俪包涵。这两位是 …… ”陆逸卿不知还有不认识的女客,向来不拘小节的人这时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老爷子没理会刚起床的姑爷,大嗓门迭声给客人让座,一边搬过一只小凳子,起身站将上去,打食品柜顶里头取出一茶叶罐来,看那精致考究的装潢便知道罐中茶绝非凡品。一头又转过身,打餐厅的器皿厨里捧出一套紫砂功夫茶具,烫壶烫杯搁茶叶兑水斟茶一连续动作,稳重而麻利,几分钟功夫,客人们面前就都摆上了杯热气蓊郁清香扑鼻的好茶。

“是我学生打国内航空寄来的明前铁观音,一直放那儿没时间去品它。香茗待佳客,今天刚好派上了用场。大家先尝尝,旅途劳顿,刚好解乏。”

随行的小华是北方人,打小儿也就喝点什么珠兰茉莉之类的花茶,黄山毛峰太平猴魁祁门红茶君山碧螺春,也只会看看汤色,咂巴几口装个门面,哪是红茶哪是绿茶哪是黑茶哪是白茶其实根本分不出子丑寅卯来,倒是听人说过什么‘雨前’茶,也就是农历谷雨前采摘炮制的茶芽儿。至于‘明前’二字是什么路数,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美国人管但凡好奇的人等,统称‘好奇猫儿’,这小华博士,便是个十打十不耻下问的好奇猫儿。看着面前的香茶,却先不去喝它,光皱起漂亮的小鼻头象小猫咪一般先嗅一嗅,然后侧过脑袋问身边的老李道:

“只是听说过‘雨前茶’,这‘明前茶’是怎么讲哇?”明里是不耻下问虚心求教,实际上是欺老头年高肯定耳朵不济听不清她的交头接耳。

老李刚一口好茶在嘴巴里漱着,仔细品味着,还没来得及吞咽下去,却让江老把话接过来。见老人不仅目明而且耳聪,华博士闹了个脸上发烫。

“清明前的茶呗!‘春水惊春清谷天,夏满忙夏暑相连,秋暑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说的是一年二十四节气,立春、雨水、惊蛰、春分、清明、谷雨;立夏、小满、芒种、夏至、小暑、大暑;立秋、去暑、白露、秋分、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小寒、和大寒。二十四节气里,清明在公历四月四、五、六号左右,十五天之后才到谷雨。你们这些年轻人啦,好象开汽车一样,赶上了绿灯,也就一路绿灯一道通过,什么好事儿都让你们摊上了。我们当年,哪儿还有什么雨前雨后的,掳点柳树芽,搓揉几把,搁在灶台上烤巴烤巴,就是茶。那个苦,嗨,不说了!”

李太太接过话头,“江伯伯跟伯母都是金陵大学出身,早年在我国农林植保园艺领域都是开拓领军人物。好多早年的学生都是工程学院院士。这寄茶叶的学生也是。”李太太对他们家真是知根知底的。

韵岚在灶台上忙着,老母亲也闲不住,做些传碗递勺子的杂活儿打个下手。逸卿见状,也拍拍老李的肩头,趋身上前帮忙,可也插不上手,急得两手只搓。韵岚见状赶忙吩咐:

“去地下室拿瓶十年五粮液来!你们老哥俩还不趁兴开怀喝几杯!”

“嗳,别!”李博士最是馋酒,却一脸假正经。“别提酒!千万别提好酒,特别是五粮液。我跟你急!真的。君子之交淡如水,咱们不喝酒。再说,工作午餐咱们不能喝太多的酒,国内颁发了《禁酒令》,咱们也应该一体执行不是。嗳,老陆,你实在要开酒,就一瓶也就差不多了,万万不得开两瓶!”老李知道老爷子这儿有好酒,都是国内那些得势的学生们孝敬的。

“咱们女士喝红酒。你就别在这儿装模作样了。”韵岚含俊不禁抢白他。“还记得那年中秋节,我跟逸卿刚谈恋爱,都约好的晚自习后一起上教学大楼平顶上吃月饼。结果怎么着?咱们让他老李自己坦白从宽!”

“也没怎么着。”老李扶了扶鼻梁上那不合时宜的宽边眼镜,“我们俩也就喝了一瓶高梁。”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韵岚这边。

“你和我?我俩喝了一瓶酒?!”韵岚发了急,怎么着这老李还没喝酒就满嘴胡言乱语!其实老李手指的是大韵岚身后走过来的逸卿,手中的五粮液已经开了封,那醉人的香,顿时弥漫满屋。

逸卿把酒搁在老李面前,一边摆酒杯一边接过话头,“这家伙临时跑过来,先是同我打羽毛球,一身臭汗,也没地儿去洗,死乞白赖要喝酒,我总不能拿有约会来推辞吧,那样岂不留下重色轻友的骂名。一开始也就你一杯我一杯喝着,心中还在盘算找个什么借口脱身,或者干脆领他见见也未尝不可。没想到,酒逢知己呀,嗨!”逸卿忙着给大伙儿都斟上,老爷子老太太也都满了杯。

“也不就让你的月下佳人空等了整整一个晚上么。这一辈子我都记住了。每次同你们见面,都不再跟你们喝酒,是吧!”老李说着站将起来,却把杯伸到老人面前,“不跟他们喝,谁稀罕?!咱敬老伯和伯母!来,干一个!祝您二老身体康泰万寿无疆!”一扬脖子,一个‘ shot’ 的白酒立时落肚。

瞅着大伙儿吃喝得正热闹,细心的李太太拉拉韵岚的衣角,两人窝在洗衣间里,看上去是在张罗洗衣服,实际上是趁着烘干机‘嗡嗡’的噪声说会儿悄悄话。“他们翁婿关系还能维持吗?”李太太说话喜欢掐头去尾直切主题,她怎么看都觉得两老爷们相互之间的行为神态都有点别扭。

韵岚浅叹了口气,“你知道我父亲的脾气,一辈子为这倔脾气不知吃过多少苦头,论知识论资历论能力,说啥也是工程院士级别的呀。还不就是那臭脾气,千人厌万人嫌的,早先还怨他的家庭出身不好,怨社会不公平。后来也就只能怨他自个儿了。他自己也清楚,可就是不想改,也是改不了的。偏偏就遇上逸卿,楞头青一个,书生气还那么重,从来不晓得主动同老人周旋,更别指望他能虚心下气哄老爷子一个乐。两个大老爷们,一个屋沿下过日子,左肩膀撞上右肩膀都不逮吭个气打个招呼什么的,整个儿老死不相往来。你没注意刚才你们进屋,老爷子那番装模作样的干咳,那是故意轰他起床应客。咳,你瞧我这日子,过得真不得劲儿。”

李太太一时也拿不出什么可以安慰的话儿,两手直搓干着急。“那你母亲呢?老太太总归该居中打个圆场调和调和吧。本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没有根本的厉害冲突,怎么的也是人民内部矛盾。逸卿那儿你也得说说他,老人们这么忙里忙外的,还不是为了你们。”

“我妈妈一辈子是我爸的影子,从来没见过她对我爸说过一个‘不’字。谁还指望她能调停。别夹中间多掺和就是谢天谢地了。逸卿那儿,我也算是招数使尽了。自打儿子上了州长特别奖学金学校住校读书,儿子的房间就空了出来,我们便分房了。本来,他夜起晨伏的工作,分开睡也免得彼此打搅。起先也就是分房,但并没‘分床’。”

“瞧你都把我弄糊涂了,什么‘分床’‘分房’乱七八糟的破事儿?分房了还能不分床?”

“也就这么一比方。一个星期我们总有时间偷偷来那么一两次,你还不明白?真会装蒜!那就叫不‘分床’。”韵岚说着,情不自禁也‘咯咯’笑将起来。酒精的作用,觉得腿裆里似乎有点异样,热乎乎粘乎乎的。

“那现在呢?你们现在就不 …… ?”

“打开春起,我们就从来没。他们爷俩面对面闹了一场,那场面,真吓着了我。就是为那满屋的臭气,招惹得苍蝇蚊子满世界飞,逸卿实在是不习惯。老爷子一辈子好的就是在泥巴地里鼓弄,如今那后院就是他的人生乐趣所在,怎么也不听人劝,歇了那菜地就等于要了他的命。双方终于弄得剑拔弩张。可那天逸卿到底还是退回了一步,双方才没正式交锋。可自此就瞧他那半死不活的熊样儿,我这妇道之人,总不能为床纬之事去求他呀。还有,男人那话儿,它得神气活现怒发冲冠,才能得劲呀是不。他心中不顺畅,整天一副苦瓜脸,还能指望他有这份兴致?”韵岚说着,眼水都在眼眶里打转了。

一阵风打后院吹过来,整个屋子里弥漫着刚才在菜地里领教过的污秽龌龊的臭气,不知趣的红头绿肚子苍蝇,也不知打哪儿就挤进家来,扑扇着翅膀高吟浅唱着,目中无人且不可一世,不光咄咄逼人而且好奇心切,在客人筷头上小憩片刻,绿屁股一抬就骑到华博士漂亮的鼻梁上。

老李拿年轻漂亮的美女博士当小妹妹待,岂能容忍她平白遭受如此浅薄和欺凌,男儿当自强男儿当丈夫男儿当仁不让,自古英雄救美人,打报不平显派哥们仗义,此刻不行更待何时!老李打小儿是左撇子,被家里大人逼不过,又改使唤右手,结果是练就了左右开弓能使唤双手的双枪老太――嘿,双枪小老头还差不多。可是每逢关键时刻,他总是左手出击,而且每每便能一击中的。

只见此刻的老李,悄悄搁下筷子,双眉紧锁目光凝重目不转睛盯着小华的鼻头,恰巧就有一只不顾命的风流苍蝇,先在芦花鸡鲜菇汤里蘸湿了手脚,唱么么地起身就歇在华姑娘的额头,李博士那是酒壮英雄胆儿壮,色引好汉手脚忙,‘呼’的一声就挥掌过去,只听到‘啪’的一声响动,脆生生的好似那京剧看台下击掌叫好号子声。

令老李气愤不过的是,那只招非惹祸的是非苍蝇,毫毛未损一路小唱打餐桌上飞去,唯有那弱不禁风的红额头美人,呆坐在那儿一副哭笑不得的没趣神态,闹得全桌主人和客人都好生尴尬。韵岚赶紧捣腾出一杯冰块,装进小塑料袋里,捏紧封口敷在姑娘那微微红肿的额头上。

客人们本来没打算在她家过夜,担心人杂诸多不方便,但出了红头苍蝇红头美人这档子趣事,闹得他们还真的不好开口道声再见,生怕老人同韵岚心中打屹嶝。下午一大帮子人先是到附近的山林去赏红叶秋景,拍了许多上好的照片,回来的路上又在附近植物园前后左右转悠一气,气氛当然是热烈活跃喜庆。晚上逸卿照常上夜班,空出房间来大伙儿挤巴挤巴将就一夜,次日天亮他们正准备起程,就见车后头的地上堆放着各色新鲜蔬菜――老人们一大早就下地采摘下来的,送给客人们回家尝鲜享用。足见老人的一番毫不张扬的好心和一番厚重深沉的情义。

逸卿下班回家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了,韵岚在高中教英语阅读,每天六点多就上班走人,老人们照例在后院忙活着,家里冷清清的没声音。这几天厂里订货比较多,货主催得急,为的是赶年关销售季节。他所在的打包部就更是忙上加忙,因为一切产品都得经过他们打包然后才能装箱运出去。活儿重,按小时付的工资又低,不得不经常坚持加班加点,为的是挣那百分之五十的加班费。这不,都四十好几的人了,通宵忙活了十二小时,那份累,加上家里事闹腾的,在客人面前让他灰头土脸的,好生灰心丧气。他随意吃了点东西,一头钻进房间里关上房门,和衣倒在床上。

国内学中文出身的他,在一家大文学季刊上作编辑,同时自己搞些创作,出国之前已经出版了自己的短篇小说集和诗集,在文坛上是小有名气。可韵岚是学英语出身,坚持要来美国深造而且来了就不打算回去,逸卿也是为了顾全这个家,便忍痛抛下自己钟爱的事业,一年之后追随妻子也来到这异乡异土。起先满以为能谋上一个教授汉语的职位,可是由于本身语言不通,根本无法同人家交流,四处碰壁心灰意冷,只得将就着在附近一家工厂做打包工而且还是上夜班,一干就是八年。在厂里也只能同那些老黑老墨打交道,一年到头也没同他们说过几句囫囵话。

回到家里来,老丈人整天板着脸,颐指气使的高山仰止的家长做派,好象他逸卿不是这个家堂堂正正的男主人,而是下三烂拆烂污靠人门槛的小瘪三,吃饭走路打饱嗝放屁都得仰人鼻息看人脸色。老两口在家里折腾还嫌不够,还在后院养着鸡鸭鹅,整天鹅嚷鸭叫鸡犬不宁臭气熏天;而且在大香椿树下的灌木丛里埋一口破缸,屋里的厕所一律不许人使用,一家老少男女都得象国内穷山旮旯里没开化的野人似的,大小便都得上那蹲缸,日晒雨淋风雨无阻,连同那鸡笼鸭圈里掏挖出来的杂粪,一并捣腾到院角处那粪坑里,用淘米洗菜水沤将起来,再浇灌到菜地里。家里头一年四季,终年让人透不过气来。苍蝇蚊子跳蚤蟑螂蚂蚁,家里屋外繁育兴旺,蜘蛛壁虎都长期在家里安家落户,物物相依物物相克,毛毛虫们没念过书不会做学问,但它们还真得懂生态平衡的高深道理。

光在家受气还不成,昨天还在老朋友面前丢足了脸面,闹得他里外不是人。一想到这,满肚子的气就不打一处出,翻身起床,铺纸研墨,眉头一皱,思谋片刻,提笔写将下去:

上联: 人鸡鸭鹅粪 臭气熏天

下联: 蝇蚊蚤蟑屎 龌龊恶心

横披: 一塌糊涂

瞅着家里没人,悄悄找出透明胶带,三下五除二就给贴在自己的房门上。回房倒头再睡,却怎么也睡不着,心中盘算着下一步棋怎么去走。人生一如做一篇大文章,起、承、转、合,那是因果相依势利相克,如果说这场内讧是由老岳父而起,那么他今天贴出这门对,完全是公开接受挑战,承接了老头一板脚踢过来的球,下面就是转的问题了,向何处转也就是他们十几年的婚姻向何方向发展,维持现状,还是分居,就目前而言还不得而知,而分居最终必然是离婚。逸卿觉得脑袋生疼,都快炸开似的。翻身起来抄起那心爱的紫砂壶要喝口水,就发现壶下压着一张纸条:

灵稚轩的门拉手坏了,下午得空给修一下。韵岚。

‘灵稚轩’是儿子的房间。诗人气质的逸卿,给每个房间都取了个雅趣的名字。儿子在外地上学,那房间也就成了韵岚的卧室。门上的拉手坏了

门拉手,门――拉手,嗬,拉手!逸卿轻轻叹了口气,想起了他们的一次约会的细节来,不禁呲开嘴巴苦苦一笑。

那是他们第二次约会。月光下,韵岚脸上是那么柔媚,逸卿看在眼里,不免动了真情,侧身附在她耳边悄声地问道,“我可以拉一拉你的手吗?就拉拉手。”嘴巴里说着,已经伸手将她连手带手臂一并挽过来笼在怀里。

韵岚照例先是假情假意装模作样作出不肯的姿态,试着要把手抽出来,却又并不十分使劲,正应了俗话说的半推半就,嘴巴上却还显得硬气,说,“你别这样!你这样叫我怎么说好呐?!”心里头自然是暖洋洋的,巴不得另一只手也入他的怀,巴不得整个人都偎在他的怀里。按照西方人的求婚的说法,‘ May I have your hand? ’要求得到女孩子的手,便是在求婚,而女孩子应了男孩子的要求,把手递了过去,就是明白无误地应了这门婚事。

逸卿虽然学中文,这点赶时髦的小俏皮活还是得心应手的,当然知道姑娘应了他,心头一激动,就愈发情不自禁,低下头就把热辣辣的嘴巴按在人家姑娘的纤手上。姑娘一时没防备,却也抽手不出,同时打内心深处也十二分乐意让他吻着,嘴巴里却又不饶人,

“你这个臭男人,就爱揩姑娘我的油, 讨厌,占便宜,揩油水, 瞧我不打你!”说着就挥起轮空的左手,在小伙子的脑袋上拍打。然后又捏他的脖子,逸卿顺势招手一揽,就把芳心已许的怀春姑娘整个人搂在怀中。同时悄声回道,

“ 相恋相爱的男女之间,――男人永远只是付出,女人永远只是收受,要说揩油,也只能是女人揩男人的油。你说对吗?”

“你真讨厌!满嘴净讲脏话!”韵岚自然明白他是在说床帏之事,心中无限憧憬,只觉得脸上好烫,忍不住抓起逸卿的手按在自己的脸蛋上,一边反驳道,“女人也不完全是收受,比方说,电影小说里,好多男人都爱喝女人的奶水呐。嘻嘻!”太不好意思了,她忍不住先自窃笑起来。

“要说喝奶,那也是男人先给女人喝,然后女人才能孕育才能滋生奶水供给男人――

你说呢?”

“去去去,”姑娘在他怀里直撒娇,“不跟你说了,你这人,真粗!还假装斯文要拉拉人家的手呢。”

后门‘砰’的一声响,打断了逸卿的甘美又苦涩的回忆。该是老人们进了屋。陆逸卿做好了思想准备,枯守斗室静观其变以不变应万变,看看他江老倔头这个疖子打哪儿出头。门响过之后,接着便是死一般寂静,静得连一只大翅膀蟑螂打书桌上爬过的细微的‘挲挲’声都听得入耳。估摸着是老人们正在欣赏他的书法杰作。

‘吱儿’又是门响,那是隔壁老人的房门,接着就是‘砰啪’猛可的关门,震的窗动瓦摇的,书桌上贼头贼脑的蟑螂‘吱流’箭一般利索地消失在桌与墙的夹缝里。待振聋发聩的噪音尘埃落定,逸卿隐隐约约听得隔壁房间里一对老人叽叽喳喳交头接耳声,也懒怠去听,脱去衣服,调整心性准备睡觉。

刚进入迷糊状态,懵懵懂懂之中就听得隔壁房门‘吱儿’一声打开,又‘吱儿’一声关上。姑爷老陆无可奈何地翻个身,挪过枕头压在耳朵上,是为眼不见不烦耳不听为静。

逸卿这一觉睡得好生不踏实,净做梦,梦见当年到乡下,小屁股坐在小竹椅子上,听姨外婆纺棉花。姨外婆是妈妈的大姨,终身未嫁人,就靠替人纺棉花为生。老人手上青筋爆起,搭在纺车的摇柄上摇呀摇呀,仿佛永远不会疲劳,老旧的纺车拗不过老人的坚持不懈和执着,无可奈何地发出‘吱儿吱儿’的单调且烦心的低吟。

厨房里好一阵交头接耳的嘈杂声,逸卿迷迷糊糊懵懵懂懂地伸个懒腰,起身坐在床沿上。接着就听到自己门前‘呼啦呼啦’作响,想必是韵岚回来了,在厨房政治局书记处十八大外加一中全会一致通过了决议,父女母女们正同仇敌忾连撕带扯的揭他的杰作门对子。陆诗人思谋片刻,双手捧起紫砂壶,‘啪’的猛一下推开房门,目不斜视大步流星地走进厨房续水。正在门左门右聚精会神忙活的江氏一家三口,根本没防到他这么出招,吓的一惊不在小处。

当晚一家四人无话。次日逸卿夜班回来后,韵岚已经到学校上课去了,老人在菜地里忙活着,家里冰锅冷灶的,好没人气。临时烧水烫了包方便面充饥,一包面条也就一小碗,狼吞虎咽三五下就攮下了肚,捧着碗踌躇片刻,打冰箱取出一只暗红色的土鸡蛋,放在手心里颠了颠,苦笑一下又拉开冰箱门放回原处,再扯开一包方便面,趁水还滚烫,冲泡在碗里,取出自己打国内带来的泾县黄芽茶泡上,连面带茶一并端进自己的卧室里。

两包面条下肚,本指望能睡个好觉把昨天半睡半醒的瞌睡找补回来。可还是做梦,还是梦见姨外婆,‘吱儿吱儿’的纺车声一沓接一沓骚扰着他。一连五天都是如此,老睡不好觉,外加强劳动量,同时家里谁也不照管他的伙食。逸卿知道韵岚倒是想替他备点有营养的夜宵,可每次的努力都消弭在老人的有效的阻挡之中。逸卿傍晚起床,觉得有点头晕头疼,下意识地伸手在脑袋上搔了搔,就瞅见满手指丫的落发,其中夹杂几许灰白头发,再看看枕头上一层落发,难怪躺在床上脖子上老是痒痒的难受。

老陆这回真的是心力交瘁身体不支,头疼加高烧,躺倒在床动弹不得。

韵岚见老陆真的躺倒在床上,倒也着上了急。张罗送他上医院看急诊,可他死活不依,自己的定点家庭医生这时都下了班,电话上只是机械性的电子留言。老人们却视而不见丝毫不为所动,一如既往按他们自己的说话习惯顺着他们自己思维模式和行为轨迹行事,连半句安慰的话也没有,更别说过来劝说犟驴女婿起身去医院瞧急诊。韵岚一个妇道人家,遇上这种事,两头说不上话,两头为难,急得只是哭。

她先是拿毛巾裹冰末敷在丈夫滚烫的额头,再一小勺一小勺喂他凉开水。她俯身在床沿,虾弓着腰身,一条腿跪在地上,哭着诉着央着哄着,哀求男人能配合她一次,上医院挂急诊,先把体温降下来才好。可老陆把她的一番苦心全当耳边风,还使小性儿似的将脑袋一摆,摔掉额头的冰毛巾,紧闭上双唇,一副以死相拼的架势。

哭啼啼的妻子,实在无法可想,踉跄出门又去哀求老父亲,期望老人能转个弯,进房软声规劝几句,老头脖子一拧,‘吱儿’一声推门进了自己的卧室,再也不出门。韵岚只好转身去求老母亲,可老太太什么也不说,只是一个劲朝老爷子房里挤眼睛努嘴巴。

韵岚实在无法,哆囔着一副苦瓜脸,尖屁股坐在逸卿床边,说道:

“你再不答应去看病,我只好打电话给儿子,让他连夜赶回来,至少让你们爷俩能见上一面。”

儿子是老陆的活宝,一提儿子,老陆立时作出反应来,

“晚上路上不安全。他又刚学开车,你呀 …… ”‘咳咳咳’,做父亲的连咳数声,终于起身扶着女人的肩膀,韵岚开车送他上了医院。

三天以后,逸卿刚能下床,起身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打地下室把工具箱提上来,‘吭嗤吭嗤’地就把老人的房门给拆将下来。自此每回睡觉就再也没那姨外婆的纺车‘吱儿’声。

老头不肯迂尊降贵同姑爷直面交锋,他觉得丢不起这份脸面输不起这个人,便把一头牢骚满腹苦水一古脑儿兜底泼在女儿身上:

“空前绝后亘古闻所未闻!你找的这么个现世宝姑爷,吊丧似的在家里贴丧联,转身又把我们房门给拆了,这下好了,当真是夜不闭户了。啧啧啧!”

“爸爸我跟您说过多少回了,人家夜班白天想睡点囫囵觉,偏偏你们就那么多的事儿,进进出出的,他能睡好吗?瞧这回闹的,差点没高烧送了他的命。您先消消气,容我逮着机会跟他好好说道说道,好吗?”

星期六上午,好不容易逸卿轮休在家歇着,韵岚瞅瞅一对老人正在菜地里忙活着,心中窃喜,早早就用燕麦、黑米、胡桃仁、花生仁、葡萄干等熬上一小钵杂粮稀饭,看看该是男人起床的时候了,便手脚麻利地煮上一壶‘星巴克’榛子风味的早餐咖啡,逸卿周末就爱喝一口,然后把一早打地里割来的鲜嫩韭菜切成极细极细的末,同四只土鸡蛋搅和在一起,锅里倒上橄榄油,煎成两面黄亮的鸡蛋薄片饼,起锅时淋点黑芝麻香油,洒几滴镇江香醋。几只咸鸭蛋一切四开,呈孔雀开屏形码放在碟子里,油渍渍的玫瑰红芯分外养人眼。又特地打柜子里取出两套英国老字号‘玫瑰红’早餐具,擦拭得锃亮,端端正正摆放在早餐桌上。刚把一切忙妥帖,就见逸卿打个哈欠懒洋洋拖沓着脚步走过来。

“早。睡得还好?”韵岚笑脸相迎。

“早。不太好,还是老做梦。”逸卿下意识地抽抽鼻子,看着桌上虽然不丰盛但相当健康考究的早餐,脸上紧绷的皮肉顿时放松不少。拽出椅子,客气地让妻子先坐下,极轻地舒了口气,双手在胸前搓揉几下,把指骨节捏得‘劈啪’作响,然后才心事重重地屁股落座。

“先喝几口稀饭再喝咖啡,不伤胃。”看着眼前瘦了一圈的男人,做女人的心下老大不落忍,觉得自己亏欠他许多。心绪不宁的朝窗外看一眼,然后抄起筷子给男人夹韭菜鸡蛋饼。

逸卿闷头光喝咖啡,一边拿眼瞧着女人在舞动筷子。一声不吭地把稀饭退出老远,然后又思谋片刻,再把饭碗拖回来。抄起筷子将韭菜鸡蛋全部剔出去,这才埋头大口喝起来。但凡老人们饲养种植的东西他一概不希罕。

“看你看你!怎么就孩子气!”韵岚忙乎了一个早上,没讨到男人一声好,倒看他的脸色,横竖都是别扭劲,不免就有些愠怒,“看你在自己的家里,反倒跟外人似的。”

逸卿瞪一眼女人,三下五除二将碗里剩下的稀饭倒下肚,抹抹嘴巴,一声不吭就折身进了房。刚准备随手关房门,却给随后跟过来的女人用力推开来。两人四目相对僵持着,谁也不开口说话打破这种令人难堪的僵局。

“咱们好好谈谈行么?”韵岚急性子,到底憋不住,调整了自己的情绪,极力做到心平气和地说道。

“还能谈什么还有什么好谈的?!我在这个家里,那么都还把我当成谈话的对象吗?你们家三口子去谈好啦。别扯上我,犯不着!”逸卿憋足了气,语气尖刻嗓门失控。

“有理不在言高嘛!干嘛大嗓门吼!”韵岚抢白他,“你总是拿老人说事。我觉得老人们也是好心,想帮衬我们,也许他们好心没办成好事。可他们却认为好心没落到好报。说你全没了读书人的涵养和推拿。我看你是不是调整一下角度和视野,平心静气设身处地去为老人们想一想。”

“他们在国内有安逸的生活和社会地位社交圈子,可他们偏偏爱上这儿来过日子。我不在乎给他们养老送终,可他们至少应该对我有最起码的尊重。他们对我颐指气使呼三喝四,把我当成下三烂拖鞋破履,这还不算,你瞧瞧你瞧瞧,如今这个家还象个家吗?乡下的看瓜棚都不如!”

“他们还不是不愿意丢开几十年的生活习惯,就爱在地里折腾捣鼓,你就依依他们,大人大度一些,不就结了。”韵岚还是替老人着想,说话百般袒护着自己的父母亲,至少逸卿是这么认为。而一旦逸卿认住这个死理,谈话再继续下去也就没什么实质意义了。

“他们几十年的习惯不能丢!须知,他们的习惯是建立在我的不习惯上之上的。我为了这个家,放弃了我一辈子为之奋斗的一切一切,而今成了一个同老黑老墨一般没昼没夜干粗话混口饭吃的混混儿。你应该知道,那些打包工们,许多人是蹲过大牢的小偷强盗强奸犯,而我,一个堂堂正正的诗人作家,整日与这等人渣为伍。我抱怨过吗?我奢谈过我的生活习惯理想事业吗?没有!也犯不着!哼,在这个家里,犯不着!你还有脸面来跟我奢谈他们的生活习惯!他们是骑在我的头上拉屎!是你的父母,你自然同他们一鼻孔出气。何苦还来同我嚼这舌头?!”从来没见过陆逸卿发过这么大的火头。韵岚当即就懵了头,不知说什么为好。这次谈话,也就如此这般在双方都极不愉快的气氛中草草结束。

两场秋雨之后,菜地里基本就没什么好料理的了,至少不需要整天崴在地里劳作。老两口忙乎着将葵花籽南瓜籽焙炒好,大半时间就端做在沙发上磕瓜子看电视消遣光阴。老陆只好守在自己的房间里,有时也想写点什么,可是客厅里人声嘈杂电视喇叭又开的忒大,许是老人们耳朵也开始有点失聪,毕竟是八十开外的人了。陆逸卿实在是走头无路,憋在屋里左思右想实在不得其法,只好硬着头皮跨出房门招呼韵岚过来说话。

韵岚这几十天来就没同自己男人正经说过一句囫囵话,更别提有什么卿卿我我儿女风情的趣事了,心情不好老是生闷气,逮谁就跟谁急,放学回来刚跟老头闹了个满肚子不痛快,正没脸没鼻子的一副哭丧相。

“你觉得这个家,还有我这个男人存身之地吗?”老陆自是开口没好话。

“你还觉得这是个家吗?”韵岚反唇相讥。“你还是个男人?亏你还能说出口!”韵岚也是出言无障,她满肚子委屈哭诉无门,一个妇道人家,夹在自己父母亲和自己男人之间,前后左右都不是,成了一堵招风的墙受气的包,也真是难为她了。

老陆给噎了一口,半晌没出声,在房里紧三不慢三不一副走头无路状。猛可地他收住脚步,拿言瞪着女人,目光冷凛,森森逼人。十几年来韵岚这是头一回见他用这种神态打量自己,只觉得脊背后头一股寒气往上窜,头皮直发麻。

“这样处理你看行不行?”老陆语气倒是缓和了许多,韵岚的脸色和眼神的流露,说明她心里压力太大,不堪重荷,老陆毕竟是男人,办事说话还是能把握分寸的。“先请你家父母回国过春节,大家都缓和一阵子,开春以后我们再从长计议。行不?”满眼的期待,看来这番话他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的意见,我前几天,就同我父亲,交换过意见,”韵岚嗫嚅着,断断续续的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刚才进门我还追问过他,可他是一万个不同意。你叫我怎么办?”

“啊 …… 那 …… ”老陆抿紧双唇,再也没往下说。

一个星期后的傍晚,韵岚本以为逸卿出门办事去了,就坐在餐桌边等他回来吃晚饭。一对老人啥也不说,赶先吃完晚饭先自躲进了他们自己的房间。韵岚左等右等,万般焦急之下在屋子里没头苍蝇似的瞎转悠,见陆诗人的房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一看,只见房间里一片狼藉,抽屉长长短短拉开着,柜门半掩半合着,空劳劳的床上堆放着旧报纸过期杂志,旧衣服破鞋袜猥琐狼藉地铺撒一地。顿时塌了半边天似的就一屁股瘫坐在地毯上,憋住气,没命地抽噎着,眼水湿了一大片。显而易见,老陆,他是搬出去分居单住了,连声招呼也没打。

好几天韵岚都缓不过神来,放学下班回来就不嫌枯燥地在两个空空如也的房间里打转,自打他们认识相爱,十几年风风雨雨都过去了,其间也有分合,最长的一次就是她先期来了美国,十个月之后逸卿相继而至。最短的一次是他们还在大学读书的时候,那第一次暂短的分离,现在想起来,还仍然那么充满情趣 ……

那一次,逸卿的系里组织一批学生外出教书实习,本来他也并不在名单上,可他自告奋勇要去,说是可以积累经验和创作素材。韵岚虽然不乐意可也不便反驳,只好悻悻然依了他。虽说就是两到三个月,是小别,白天功课忙还能应付,一到晚上,看着校园内男男女女呢侬你我卿卿作态的一对对矫情身影,心中就揪巴得紧,忍不住抓过纸笔就要写信:

“ …… 秋蝉不再叫了, 枫叶早已红了,秋意完全浓了,雁儿都南飞了,心里方寸乱了 …… 后面的没好意思写,怕出丑。真的,在你这当代大文豪面前,小女子可不敢班门弄斧 …… ”

逸卿在外头自然是忙,可他始终是当天就写回信:

“看来你在大好的秋日里,真的在思春了。多情的丫头。看看我能否给你送份安慰 …… ”

韵岚接着写接着寄出去:


“ 秋风动,秋叶黄,丽人窗前添衣裳,心中念着郎!
郎行远,妾心伤,欲诉相思苦,泪巾冷空房!”

逸卿当晚就拂纸回了信:


“这儿人多事情杂,一时分不出心来给你写诗,奉上 一首特别喜欢的俄文诗歌,西蒙诺夫的《等着我》。这首诗曾演绎了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

只是你要苦苦地等待
  等到那愁煞人的阴雨
  勾起你忧伤满怀
  等到大雪纷飞
  等到酷暑难耐
  等到别人不再把亲人盼望
  往昔的一切
  一股脑儿抛开
  等到遥远的家乡
  不再有家书传来
  心灰意冷
  都已倦怠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
  不要祝福那些人平安
  他们口口声声地说
  算了吧
  等下去也是枉然
  纵然爱子和慈母认为
  我已不在人间
  纵然朋友们等得厌倦
  在炉火旁围着
  啜饮苦酒
  把亡魂追念
  你可要等下去
  千万不要同他们一起忙着举起酒盏
   等着我吧,我会回来
  死神一次次被我挫败
  就让那不曾等待我的人
  说我侥幸
  感到意外
  那些没有等下去的人不会理解
  亏了你的苦苦等待
  在炮火连天的战场上
  是你把我从死神手中拯救出来
  我是怎样死里逃生的
  只有你和我两人明白
  只因为同别人不一样
  你善于苦苦等待

……

唉,韵岚打梦境一般的回忆里回过神来,空落落的房间,人去巢空,眼前的一盘残棋,实实在在是大败局。可就眼下这盘残棋中没有她能挪动的棋子,年迈的父母亲这边她是开罪不起。她本意是想把国内的房子重新翻新装修,让老人回过颐养天年,可老头是铁定心肠与陆逸卿对抗到底,坚决不肯打道回国。老人不走,万般不可能让陆犟驴回头。她夹在之间真正是进退两难,头发都白了好几缕,徐娘半老的她,还象当年那般,去 苦苦相思苦苦等待?!何时是个头哇。她是在强吞下并非由自己酿制的苦酒!更可恨的是,那快上大学的犟种儿子,也象他老子那般认死理,同他一鼻孔出气,对她这个可怜的母亲横竖挑不是。唉,真是欲哭无泪呀。

心灰意懒百无聊赖之时,便打开电脑上网同不相干的鸡肚子狗杂碎若干人等有一搭无一搭海阔天空闲聊胡侃,排遣这孤灯空房的寂寞,遣散这如狼似虎年岁的憋屈情感,打发这形影相吊的光阴。可那些都是水中月镜中花可望不可及。左思右想夜不能寐在床上辗转反侧几个通宵之后,决定还是抛开顾虑放下身价去找老陆好好再谈谈,看看是否能挽回这个颓局。根据老陆平时的生活习惯,韵岚推算的他应该在星期六下午去食品店买下个星期的食物,便稍微穿戴打扮了一番,提前进了他们夫妻经常光顾的食品店,守株待兔,做出不期而遇的局,以免得双方尴尬。

倒象是约好似的,老陆当真差不离按时而至。

他们当晚在一家僻静的意大利餐馆里挑了个格外僻静的角落坐下。那晚,他们都喝了很多,也就是威士忌搀白兰地,进口容易但很上头。回忆起当年一道经历过的风风雨雨,时而开怀大笑时而惆怅缅怀。他们客客气气,表现得异常冷静,双方都相当克制,谁也没再说过头话,可同时谁也没勇气挑开话题捅破这层窗户纸,往前再迈一步。

就老陆而言,他认为自己能够做的已经做了,不能做的也有法无法被逼着尝试过几回,都无果而终。他是太累了。他需要歇一歇,好好静下心凝神思谋一番身前日后的事。他不再对那个让他身心疲惫的不成其为家的所谓的家所羁绊。他永远不能理解也不能谅解的是,十几年来与自己相濡以沫恩爱有加的妻子,在处理家庭问题上态度暧昧不分青红皂白轻重缓急,不问大是大非,任由得事态朝着不可逆转的方向发展。这种不作为和偏袒的态度,真正伤了老陆的感情。诗人的感情是丰富的,诗人的感情也是相对脆弱的。感情这东西一旦失去了爱的呵护,没有了亲情和温暖,象一朵绽放的花朵,起先是千媚百态,久而久之就枯萎凋谢了。

韵岚始终以一个女人的身份斡旋于这场家庭危机之中。起初她对一切不以为然,总以为万事还是顺其自然为好,不会真正闹出什么大结果的。她始终认为,尊重老人是天经地义的首要大事,既然是自己的爱人,是朝夕相处休戚与共同甘共苦的人生伴侣,为什么在对待老人的问题上不能宽容大度一些,而是一惯吹毛求疵小题大做。既然翁婿之间双方不能和平共处,但他这做晚辈的至少能为了爱去委曲求全吧。老陆做不到这,他连最起码的尊老之心都不具备。在对待老人的问题上,韵岚的心给伤透了,岂止是伤心,她的心在滴血。老陆对她的周全忍耐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一味的在她身上使招,施加压力。可她毕竟是妇道人家,纤弱的身子又能有几多推拿,又能抗起几多重荷。她觉得身心疲惫,百念具灰,过去的风花雪月,一如玫瑰色的梦,经不起风霜雪月的砥磨,赤裸裸的现实生活严相逼,早已不复存在;又如同那五彩缤纷的刻花玻璃,再也经受不起如此这般岁月的暴风骤雨的无情冲击,狼狈不堪地摔落,摔得粉身碎骨一片狼藉。

他们彬彬有礼地聊啊聊啊,店家过来满脸堆笑说是要关门打佯了。他们这才悻悻然站起来,很有礼貌地握握手,什么也没再说,车分两路男左女右分道扬镳绝尘而去。老陆倒是提出来开车先送她回家,可韵岚强作笑脸一口回绝了他的好意。回来后,一头撞开房门,把自己关在里面,无声抽泣着,泪水打湿了枕巾。

李太太得知他们分居的事,已经是两个月之后了。他们夫妇十分着急,可手头正有些事情一时不便分身前来作说客。急急忙忙先传来电邮,无非是安慰她一番:

“今年对你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转折。翻过这个坎,也就没什么不可为的事了。记得小时候,日子是那么的漫长,就是熬呀熬,喜欢上普希金的一首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

不要悲伤 ,

不要气馁 !
忧郁的日子里需要镇静 ;

相信吧 , 快乐的日子将会来临。
心儿永远向往着未来 ;

现在却常是忧郁。
一切都是瞬息 ,

一切都将会过去 ;
而那过去了的 ,

就会成为亲切的怀恋。”

老李觉得这件事颇为棘手,提起电话准备给老陆发一通安慰电,号码拨了七、八个数字,又叹口气无可奈何地放下,实在不知道该说上什么为好。一摊子家务事,本来就难分出子丑寅卯谁是谁非,彼此都是同学,还当真就找不着起子打不开这瓶苦酒。

老李夫妇再次来访,天公不作脸,半道儿上就开始下雨,起先还是淅淅沥沥,实指望一路开过去天色会好起来,没承想快到目的地时瓢泼大雨劈头盖脸浇将下来,老李手心捏着一大把汗水,总算路上没出事,先一车开到陆逸卿的公寓楼,只见 陆逸卿正在楼梯间的平台上全神贯注地打太极拳,嘴巴里一如既往是念念有词:

“懂得音乐旋律的人,就能听出乐章的起伏和情感。贝多芬、莫扎特、那些动人的乐章,永远在人们的脑海里回荡着,经久不衰,越品越知其品味。让人如痴如醉。太极拳同样也会带给人那韵律般的享受。浓浓的拳韵味会让人 ‘ 得意忘形 ’ , ‘ 飘飘欲仙 ’ ,把一切烦恼都抛到九霄云外。

“太极拳带给人健康的体魄,宽广的胸怀,豁达的性格,坚强的意志,处世的和谐,让人乐观向上,精力旺盛。”

一套拳路走将下来,额头出汗气喘嘘嘘,毕竟是一岁年纪一岁人,年龄不饶人。可他还是不服老,折身抽出那柄古剑,‘呼’的一声迎风舞将开来。凤行鹤舞虎步豹突,霎时间脚下沙砾飞迸,眼前剑气生辉。一边舞剑一边 低 吟起 唐人姚合的《剑器词》:

“排备白旗舞,先自有由来。合如花焰秀,散若电光开。喊声天地裂,腾踏山岳摧。剑器呈多少,浑脱向前来。圣朝能用将,破阵速如神。掉剑龙缠臂,开旗火满身。积尸川没岸,流血野无尘。今日当场舞,应知是战人。昼渡黄河水,将军险用师。雪光偏著甲,风力不禁旗。阵变龙蛇活,军雄鼓角知。今朝重起舞,记得战酣时。破虏行千里,三军意气粗,展旗遮日黑,驱马饮河枯。邻境求兵略,皇恩索阵图。元和太平乐,自古恐应无。”

长歌短吟花拳秀腿刀影剑光,看得老李夫妇赏心悦目目不暇接,看着老同学身体康健如初精神矍铄意气飞扬,两口子由衷高兴,顿时忘掉了旅途劳顿,握握手搂搂脖子拍拍后腰,进得门来打开啤酒张口就开喝,半瓶啤酒下肚,才开口说话:

“风雨故人来!一路辛苦!”

“路上辛苦,啤酒也苦,两苦合一,一点也不苦。”老李平时就是爱打个哈哈。

“也是,省得回去洗车,”李太太也会凑趣,一边说一边抿了口冰镇啤酒,顿觉神清气爽许多。一瓶酒落肚,几人都缓过神来,在逸卿的蜗居斗室里四处走动,挑剔的目光上下左右前后房里房外瞧个够。

一卧一小厅带一小厨房的公寓房里,除了张床和一张写字台带椅子,几乎就什么也没有了,来了客人也只能将就着坐在床沿上。四壁但凡有空地儿的地方,都张贴上他的诗词字画,有松竹梅兰山水,仿赵孟府的《前出师表》和《后出师表》,还有一副晚清名士 张元济的 对子 :

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 ;

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 。

尽管由于追随韵岚来到美国,把他这么多年来读的书做的学问完全搁下,满肚子才学一文不名,可他打心窝里头,仍然觉得唯有读书高。稀罕的是,房角处还悬挂着一副农夫躬耕垄亩图,画面上一老汉头戴顶破竹斗笠,佝偻着腰身,挥汗在酷日下劳作,身前是一大片贫瘠的黄土地,身后还是一大片贫瘠的黄土地,几围颓垣断壁,几户荒野人家,右边生出几株矮而扭曲的杂树,几丛枸杞张牙舞爪形态狰狞,倒是上面点缀的三、五个枸杞籽,刺眼的猩红色格外引人注目,与整个画面格格不入丝毫不协调,树梢上头题的两行诗句,还能入目:

天苍苍兮有谁眷顾荒村

地茫茫兮唯吾爱怜耕夫。

如果配上横批,想必该是‘天地一村夫’莫属。而那晃眼的红枸杞,表达的又是什么呐?希望?还是感情上流淌的血滴?

老李夫妇知道,老陆虽然神态自如,但从他那闪烁不定的眼睛里,还是能捕捉到稍纵即逝的迷茫和困惑。从他的诗词字画里,显而易见他那种忿忿不平玩世不恭无可奈何的心态流露无遗。他打内心深处,有过彷徨矛盾和挣扎。他起先尝试过,在自己的家庭里保持自我存在,保留一份男子汉的尊严,一系列尝试无果而终之后,他又消极被动地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使用心态上的随遇而安精神法,以求得过且过哲身自保,幻想着至少能求得心理上的安逸和心态上的相对平衡。而但他这一番又一番主动和被动的努力并没有给家庭危机带来一线和解的曙光,全部都以失望和失败而告终,这才引发起他贴门对拆房门诸般极端行动。如果说他的离家分居,是一种无言的抗争,那么这种抗争其实也是一种回避现实,是自甘失败,也是对老人对孩子对爱人一种不负责任。

故人风里雨里来一趟,百般努力解劝继之是百般消沉怏怏然而去。趁天色还不太晚,调转车头又来到韵岚家。打老远就闻见一阵刺鼻的异味,好在他们的平房地盘儿大前不着村后不挨店,与周围老美们老死不相往来,不然人家非上法庭去告个臭气熏人扰乱邻里不可。

老人自然是热情相迎,好茶好酒款待过后,老太太伸手在李太太的肩头轻轻拍打两下,用稍带几分愧羞的笑眯眯的声音说道:

“看看有什么合适的,给岚岚介绍一个,老这么挂单,让我们操心!我看她自己也有些犯着急了。”

李太太扭头给韵岚一个咪咪笑脸,同时扬一扬下巴,似乎是在探她的口风。只见韵岚咧嘴一笑,满脸期待的神情,许是她们母女俩早就达成共识,摆开这八仙桌等她这个红娘呐。李太太冲自己男人一个苦笑。看来,是白淋了这一趟雨。

回去的路上,老李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来的还是太快了点。至少也应该等孩子上大学工作以后,至少不应该让一双老人来担这份恶名。当然嘞,老人也的确担了干系的。”

李太太满脸困惑地看着自己的男人,“我怎么听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老陆那一年在北京得了急性肾炎,摊上一个实习医生给看的,先打针用了药可病情没压下去,那急性的实习医生又加了一针,结果把肾给烧坏了。起先还只是一边肾有问题,后来两只肾都不好使。病情倒是最终控制住了,可也就不大能使唤那玩意儿,做那男人的事了。说是近年来每况愈下床上的活难以为续了。嗨。”

李太太这才明白过来,上回韵岚那欲言又止似乎就有什么难言之隐,原来隐私之处就在这。也真是难为她了。都是女人啦。

等下一个雨季到来时,已经快一年过去了。恩恩爱爱甘苦与共风风雨雨十几年的夫妻,到底还是一拍两巴掌散了伙。

韵岚对眼下的轻闲日子,多少也习惯了些。家里家外的事,俩老人全数包罗下,乐得她整天小曲儿不离口,看上去乐呵呵的。可她心里头那份苦楚那份寂寞,又有谁能替她担待分毫。只好每天在网上寻份消遣,表面上是以文会友,内心里还是在追寻网上鸳鸯。这也是她排遣苦闷的唯一招数。可不,还当真就给她撞上一个。

那是个上海来的教授,比她大十来岁,看上去筋骨嶙峋的柴禾相,可文采,精力,体力样样旺盛。交往几个回合之后,便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见了面,一回生二回熟的,心肠软耳根不硬气的正值大好年华的江韵岚,招架不住那老儿的死乞蛮缠,就极其不太情愿的依了他一回,两人都做得耳酣面赤,大汗淋漓,身心舒泰,欲醉欲仙。有了初一,自然就有十五,每每你来我往,不亦乐乎。韵岚毕竟是妇道,觉得如此这般还不如早结连理永做伉俪,但每回好事完毕,那老小子就支支吾吾,随你拿话呛他拿话激他,他都一如腿裆里那货色一般松软托蛋,让人软硬不得其法。待到韵岚查出那家伙的老婆的公司办公室电话号码,知道他有妻儿家室时,好事儿已经搅和的差不多有半年了,这时的韵岚,还真的是情何以堪陷入太深不能自拔。

一对老人也终于知道了她的小秘密,坚决反对她同他来往,不光是言语上的表态,而是行动上的直截了当的干预和干涉。韵岚一如既往拗不过老人,只好正式放弃了身体上的来往,整天没事儿也不再东寻借口西找托辞的去同人家幽会,好歹还有上网这一招,于是乎就天天同那老儿网上相会,偶尔也试着做一做那些网上新鲜时髦事。

“昨晚聊的可好?”

“很有意思。你夜里睡得可踏实?

“不太好,也就是睁只眼闭只眼吧。”

“怎么啦?失眠啦?”

“也没啥。跟你一聊就兴奋,那话儿撑了一夜阳伞。说起来还真有点不好意思。”

“她不是就在你身边吗,怎么你们不 …… ”话还没说完,就觉得有点酸溜溜的味直呛脑门,也犯不着这样犯贱,张口就说出这么不着边际的埋汰话,真有点恨她自己了。

“男人至少有三种办法解决这档子事。”

“快给我说说,哪三种!”她又沉不住气了,忙不迭连声问。

“真想知道?真要我说?啊?”他倒是欲言又止拿秧作怪起来。

“你就说吧。哼!不说就算了,爱听谁听!”

“第一种方法,就是在那一寸方圆的地界儿上,揉捏翻搓,只待那满腔的激情喷薄而出;第二种,就是听之任之,象我这年龄,大概也能硬扛下去;第三种,才是你刚才提醒我的,去同她 …… 就感情来讲,我可不乐意把你我之间生发的这腔情致,喷发到第三者那里去。你说呐?!”

瞧这老儿,一大把年纪,而且还人模狗样的在大学教书育人,那些青筋爆裂蓬头怒举诸般赤裸裸的隐私话,能如数家珍般的堂而皇之的张开口就说道出来。听了就让人感到厌恶,心底下却又兴兴然的春心萌动不已,巴不得他说得更明澈直率透底一些。人啊人,男男女女都参透不开这一壶,心口不一,表里相左,身体的上一半同下一半行为,哪里能够做到步调一致。

韵岚一下子变得特别恨自己。恨自己失去了做人的本分,恨自己那么轻而易举地就把十几年的恩爱象打发一盆洗菜水那般给泼洒出去,恨自己再也招不回来昔日的那份纯真的情感,反倒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似的,除了欲念还是欲念,破罐子破摔。她真是闹不明白,这么多年来打中国来美国千辛万苦,究竟图的是个啥。闹得连自己的男人都留不住,闹得自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灵稚轩里,时常听到江韵岚强忍不住的悲恸哀鸣。

老陆当真老了许多,还住在那蜗居里,天气晴朗时分,就见他利用工余闲暇在楼前的花圃边玩拳舞剑,天阴雨雪天气里,他就窝在楼梯平台上耍弄,招惹了许多不甘寂寞的看客,还收下好几个学徒,收来的学费差不离就补了房租的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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