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竹斋话

也就是将些琐碎的事,呈献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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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兵李涌泉

(2008-10-01 13:23:34) 下一个

老兵李涌泉

(河山人物之一)

         李涌泉死了,卷缩在墙角的乱草堆里,身上搭着他那件老蓝色的长大褂。

那一天,一场撼天动地的雷暴雨过后,家家户户动员起大人小孩,收罗起所有的锅碗瓢罐,忙着“张漏”(――接漏水)。猛可的,又是一声轰响,脚底下的地都打颤,原来是李家老屋靠北面的一面土墙,耐不住铺天盖地的雨水,“轰”然坍塌了。要命的是,是朝屋内倒下的。人们顾不得身上的雨水,纷纷赶来救人。塌墙的地方不好进,绕过去打天井边角的歪斜的小耳门,进得房来,却发现这八米斗室的主人,卷缩在倒墙的斜对角的一堆乱草上。胆大的附身向前,拿手往他大酒糟鼻子前一搭,没气儿;再往湿漉漉身上一按,浑身冰凉,硬厥厥的。

         穿蓑衣抄铁锹的左邻右舍们,顿时本能地舒出一口长气,雷雨塌墙没死人, 那就好;但仔细一琢磨,又好象不太对劲儿,老街坊李涌泉的确是蹬腿过去了,而且怎么着也不是今天的事,人死了,可怎么就没人得个信呐?

         李涌泉是李家老屋这前后几十间房子的唯一传人,一生潦倒邋遢,没老婆没后人,死了,卷在墙角,死人哪能传信呐。

         其实他原名叫李勇权,那是他打家里跑出去当兵之前,给自个儿取的名。起先在3843部队,四九年后,换了身皮。五0年秋,坐了三天三夜闷罐车,成了最可爱的人之中的一员。几番打死人堆里滚爬出来,发现认识的人,死的死、伤的伤,三下五除二,剩下的差不离孬好进步”了一截。只剩他有“勇”而无“权”。想来想去,该是这名字里 的“勇”和“权”犯冲,招人嫌。也是,勇而无谋的人,哪来的权?有权的人,犯得上逞勇斗狠?黄皮一脱,便改了个文雅的,叫“涌泉”。换水不换茶,换字不换音。读过几年私塾,他还真给派上了用场。

因为曾经替3843抗过枪,外加老家那一连串夹带四个天井的老屋,实打实将他服了“原”,回到生养他的老地方。当然,鸭绿江那边的事,可能也多少起了点作用。不然的话,回来后的日子恐怕更不容易。保不齐象他老父那般给“土改”了!

         老母想儿子、哭儿子,没多久就一命呜呼了。老父亲也没挺多久,给“土改”进了乱葬岗。老屋理所当然也给“土改”了。满打满住了十六户人家。刚巧一老孤寡没扛住54年那场雪,邻居们下了厢房小耳门上的门板,赶着风雪给打发走人。这才给李家大少爷挪了个不大不小的窝。只是没了门,整日里卷巴一草帘子,刚好遮住了那些前前后后走过的大小房主人们尴尬的尊容。他们鸠占鹊巢,面子上理直气壮,骨子里却老是气虚心亏。

         李涌泉死了,十五户人家立时成了真正的房主人,那份成就感,着实感动人。他们卷巴起那几经风雨的草帘,外搭上墙旮旯处的那堆稻草,结结实实“厚葬了这位转战南北,跨过鸭绿江的老兵。

         李涌泉死了,孩子们少了一个围追嬉闹的“忘年交”;街角处少了一只破萁篮。想当年, 那篮子里总放着一大捧沙炒花生,白白净净,真是馋死人。惹得街坊上的孩子们,有事无事总拢在篮子边。胆大的孩子,常伸手讨要,但往往落空。便“小”羞成怒,猛不丁伸手,将老兵篮子上的小盘秤的秤盘翻个底朝上,露出粘贴在盘底的约一寸见方,厚厚的一块橡皮来。

“吆吆……”孩子们合起来拉长音嚷嚷,“李涌泉,卖花生,给小秤,害人精!”

这一招往往得逞,特别是当克扣斤两的老兵捧着酒瓶的时候。每逢这时,他便拉长了原本就十分长的长脸,活象一颗三仁儿的大花生壳,张开簸箕般大手,撮起几颗白净饱满的花生,挨个儿给孩子们一人一颗,还冷不丁给领头闹事的刮一鼻子。

“吆吆……”孩子们合起来拉长音又嚷嚷,“李涌泉,卖花生,补胶鞋,抱酒瓶!”

李涌泉不得不“兼营”补鞋,而且有时只好专营做补鞋匠。那年月,能落肚的东西不多,可偏偏人们的嘴馋,那是自始至终,有增无减。几个人好不容易捣腾来半瓶山芋干烧酒,酒很苦,但更苦的是没下酒菜。乡亲们都是本分人,有酒没下酒菜,那太不本分。其中便有人掏出皱巴巴的,猪血般色彩的袖标。有时打赤膊,袖标无法戴上胳膊,便干脆套在手腕处,三两步赶到街角,先拿袖标晃一晃,然后便下手,将老兵的花生一颗不留地倒进裤裆里。转身便大步走开。当然,裤脚是动身前来“割尾巴”时就已经扎结实了的。

         老兵李涌泉,干眨巴一双老黄眼,半呲着老黄牙,立时陷入深思,盘算着,一颗花生刮一鼻子,这半篮花生,究竟该刮多少鼻子。其实,手腕处套袖标的,没容他反应过来,便大步流星赶第二家去进行“二次革命”了。实际上,你借给老兵一个胆,他也不敢有半点不好的态度。

         李涌泉没有过女人,也没谈过对象。却常常态度很好地作了别人的下酒菜,成了被革命的对象。这种对象“谈”多了,他便改行,做补鞋匠。先在一块一寸半宽,四寸长的白铁皮上,用钉子鼻对鼻、眼对眼挨排錾上小方洞眼,再弄来一小截木头,八寸长短,将铁皮光面朝里钉在木条上,便成了锉刀,专把橡胶皮锉毛,而后抹上橡胶水,合在一般已经锉毛的橡胶鞋破裂处,用锉把手那一头可劲敲打几下,便大功告成。通常他收一毛钱,有时候破裂处小,补丁不大,就收六文,相当于卖出一两花生的价钱。

         老兵嗜酒如命。山芋干以前是猪吃的伙食,稍后不久就“提干”,登堂入席成了人的养命伙食,而且还不管饱,有定量。山芋干酒,从此成了奢侈品,美好地留在酒鬼们美好的记忆中。李涌泉念过私塾,会脑筋急转弯。常见他赃巴巴的大手,托着几十文小钱,一米八的个头,却歪斜着肩,佝着腰,打斜里进得街上老字号中药铺里:

       陆经理,虎骨鹿茸酒,小瓶的。

       “别再叫经理啦!卖虎骨酒的一小个儿,挤一对鹘突眼,打袖筒里哆嗦出一小瓶,就藏红花油般闪亮的色儿。这酒要少喝。我给你搁一箱在狗皮膏下面藏着呐。他们两家原是世交。别再叫经理!曾是这药铺少东家的陆经理声音嘶哑,压低嗓门,义愤填膺,把后半辈子的背秽气,全撒在大块头世交兄弟身上。你怎么搞的?!

       “怎么搞――的?老兵迫不及待拧开瓶,有事无事先咕嘟一口。

       “不怎么搞的!不――搞的!他嘟囔着。搞了就喝,不搞不喝。搞不到不喝,搞到就喝!

       老兵头也不回,斜着膀子,待出得门,也就剩小半瓶了。

吆吆……”孩子们又拢过来,拉长音嚷嚷,李涌泉,卖花生,没鞋补,抱酒瓶!

许是进得过猛,老兵满脸枣红,脖子处粗筋暴起。

搞不到不喝,搞到就喝!一路趔趄,就来到老屋后的李家塘边。挨着一颗老垂柳,一屁股坐下。

胆大的孩子,猫着手脚,来拉他的老篮布长衫,却憋不过浓烈的药酒味儿,扭过小脑袋,涨红了脸,闪在一旁。

李涌泉乐了。象身上篮家绩布一般粗糙的面皮,油光光打起折来。

搞了吃,搞到就吃!不搞不吃,搞不到不吃!瓶底朝天了。药酒后劲大,老兵使劲眨巴着眼。

瞧,那是人吗?眼迷糊心不迷糊。

狗,是大黑!孩子们更不迷糊。的确是食品公司的大黑。

话又回到土改,那阵儿,将街头巷尾的杀猪匠们,全合营过来,也就是个小型的屠宰作坊,取了个大号,叫公私合营食品公司。兼带收购鲜鸡蛋。一开始时,收四毛五一斤,卖五毛四。

那时节,相女婿,准丈母娘冲着新人可劲抽几下鼻子。若是有米糠味,小伙子在粮站工作!喜事成了!假如猪油味重,那么家里几个黄花闺女任他挑。食品公司的――能喝上筒子骨汤,而且还不消前一天晚就去排队――那简直――简直就相当于眼下拿到了出什么国的什么证!

那阵子没听说有藏獒黑俄罗斯梗犬之类的词儿。就大黑的血统而言,眼下不消劳动行家大驾,就平常良家靓女,拿眼这么一瞧,十拿九稳就会认准,大黑是黑俄罗斯梗犬配德国牧羊犬的杂种儿子。那体态,那气质,那胃口――嗨,生不逢时,愧不如狗哇!――大黑不爱喝汤,就每天嚼新鲜肉骨头。大黑自己也闹不清,究竟生了多少儿女,其实大黑压根儿就犯不着挑个二黄”“三灰们来做上门女婿。女婿永远自个儿做。牠就是个狗见狗爱的多情种。瞧瞧,大黑正凝神专注……

那我就问你们,就问你们一句话。就――――一句话。话没说全,自个儿白眼直往上翻。

孩子们全拢将过来。

答对了,明天给一把花生!

孩子们挤得老兵喘不过气来。

大黑有几――――条腿?

四条――”小家伙们异口同声!平常他们在地上滚爬摸打,全跟大黑一模样,也都四脚手全着地。当然,孩子们那是在高攀。大黑可跟他们不一模样――大黑享受新鲜骨头,不用排队,更不用花一个子儿。

一个个小赃手,全冲着与老叫化子无两样的李涌泉,齐刷刷伸过来。满心欢喜,就好象那一大把花生已经到了手。

       “――对!哈哈哈――”老兵嘎着嗓门,公鹅似的大笑。大黑四――――半,嗯,老兵咽下满口的哈喇子。“――――”

       “你赖皮!!孩子们不好糊弄。尾巴不算!!一个个义正词严。

       “瞧瞧尾巴里头――肚裆里头。李涌泉晃晃空酒瓶,幸灾乐祸。

       可不是,那半截玩意儿,油光水亮,泛着猩红的颜色。

       “那是骨――”孩子们终于悟出来,那是狗鞭。明知受骗,却也无法。一个个义愤填膺,摩拳擦掌。

       大黑刚饱餐了一顿筒子骨,精神抖擞,刚好相中一半黄半白的狗,便手脚麻利,跃身而上。

       大黑精于此道,一招一式,潇洒自如。

小小孩子猴急,操棍子就要招呼。还是半大的孩子小马老道,知会部下按兵不动,等待时机。一俟大黑四腿着地,两狗尾尾衔接,八腿运行,便吆喝一声,打!

       老兵颤歪歪挨着柳树立起来,相当激动。当年扛枪时,那阵势,也就同眼巴前的差不多,尽管没炮火轰鸣。这回总算当个什么长,就算是指导员吧,过把瘾:只能打――四条半――――的!虎骨鹿茸酒酒劲冲的厉害,好质量,老兵肚脐处发热,腿裆里顿觉异样。

       这可非同打落水狗。落水狗不用打,就已低头夹尾,呜咽作乞求状,尽管打肚脐眼那,一直到前脑勺,都一十二分不情愿。

       此番打狗,与打落水狗不可相提并论。此番是痛打大黑!大黑年轻力壮,英姿勃发,鬃毛贼亮,粉红舌条吐出,满嘴是狗牙交错。可怜牠,英雄也有掉裆时,下半身受到(母)狗牵制。就好象,一清廉首长,一不小心,下面衣物还不曾提起,便叫人当场按住。

       孩子们吃不上猪骨头,手脚捻熟,要打断大黑的狗骨头。他们都知道,千万不能打母狗,碰一下都会坏事。母狗一负疼,后段一松劲,那便是放归山。凭大黑的凶横狠恶,非出大事不可。

       陷入如此田地的多情公狗,虽然是单鞭规一单规,但比双规更闹心。恁牠是俄国狗,还是德国牧羊犬,任你拳打脚踢,百般拷打,只有嗷嗷作检讨状,无半分反扑的余地。

       哑巴老马,正提了一壶滚开的开水走过。狗仗中的副指导员小马,忙不迭将水壶接过来。老马呀呀呀直乐,伸出右手,翘起只剩半截的大拇指,夸儿子孝敬。

       小马趁老马的乐劲还没塌实下去,转身将满壶的开水孝敬在大黑的肥臀上。

         事情闹大发了。至少三天没见李涌泉的花生篮。事后听住在一墙之隔的小马说,他打草帘,瞄见老兵,卷着身子,在墙角草堆里睡大觉呐。

         三天三夜猫在家里,黑白颠倒,让人晕头转向。白天睡得多,夜里就好做梦。梦里头,哑巴老马家响动很大。老兵不禁好奇,透过窗户纸,就着打天井斜射过来的晕晕月光,只见响动打哑巴床上发出。的的确确是段好情趣的春梦。药酒的余劲没全退,老兵也想那么孟浪一回。便情不自禁地右大腿一大撇字式地拉开,就仿佛大黑挨揍前那阵式。没承想,腿刚一挪开,身子顿失重心,打几块垒起的土坯上摔将下来。虽然老兵身子佝偻,但毕竟是一米八长短,饶是事前就预服下过量的虎骨酒,老兵仍然老半天没见喘气儿。老半天。这才拧过气来,捂住半疋屁股,那个疼――原来这并非是梦。

夜深人静的时候,家家户户一十五支光的电灯泡都灭了许久。那响动,惊得梁上的耗子连掉下俩。想必是空气中虎骨鹿茸酒味儿太浓,惹得一干梁上君子们也玩起娶媳妇的玫瑰戏。一是响声太大,再者,许是俩耗子太专情,直愣愣摔将下来。有一句老话,叫“一失足成千古恨”,说的差不离就是这码子事体。

隔壁老马俩口子,倒没听见打床上摔到地上,但那竹床上有节奏的响动,顿时嘎然而止。老兵纳闷不已。一面使暗劲揉屁股,一面思索开来:

‘大黑在上,二黄在下;大黑动,二黄不动;大黑动,就听响,二黄不动,就没响动。’

整个儿一番推理,同那搞了吃,搞到就吃!不搞不吃,搞不到不吃!”还有 搞了就喝,不搞不喝。搞不到不喝,搞到就喝!之类,全无两样。

‘老马又聋又哑。又聋又哑,就听不到方才的响声;就会接着动, 就会接着有响动。可这响动,怎么一下子就没了呢?’他接着推理,他大惑不解。

其实,老兵早把竹床上的事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只不过是如此这般推理一番,来进一步证实方才所见所闻。当兵出身,什么叫“眼见是实,耳闻为虚”,他太知道了。现如今,亲眼见、亲耳闻,老兵心里就踏实许多了。

就为这半夜的“心里踏实”,老兵搭上两颗大门牙。

那壶开水烫了狗屁股,惹的老马气不打一处出。当晚本准备给儿子动家法,叵耐“家里的”胎霞整个晚上不离家。平常吃晚饭,胎霞总爱捧个大海碗,前天井后院去串门,不恁人家乐意不乐意。怪的是,那天晚上,胎霞就赖在家里,哪也不去。“小马怕老马,老马怕胎霞!胎霞护小马!”那是当时吆喝得最响的童谣之一。童谣可忌,童谣可恶!好歹老马充耳不闻,倒也省却许多烦心的事。

老猫守在洞口,总逮着你小耗子出洞的时候。小马到底挨了顿,结结实实,躺在妈妈胎霞的怀里,连哭声都颤微微的。儿是娘的心头肉。胎霞那份心疼,巴不得也提壶开水,烫一烫老马的屁股。

“别哭!妈妈晚上给你煮鸡蛋!给你进补!”胎霞虽没读过书,但心里镜一样明――大后天老马发工资,等把那二十八块揣进自个儿兜里,再同哑巴丈夫过堂也不迟。

“鸡蛋!”小马一个激灵坐起来。但转而一琢磨,进补哪能这般利索,况且,那鸡蛋还没下肚呐。提起鸡蛋,小马有话要问。谁知这一问,李涌泉付出两颗老牙的代价。

“妈,你说是公鸡骑母鸡呐,还是母鸡骑公鸡?”

这回轮到妈妈胎霞一个激灵。“这话谁说的?”做妈妈的心里有鬼,但在孩子面前仍一板正经。

“老酒鬼。”儿子从来没见过妈妈这般神态,平时很灵光的舌头,不大好使起来。这十五户邻居们,背地里都叫老兵“老酒鬼”。

乘李涌泉牙没落之前,交待一下小马的妈妈胎霞。

胎霞就叫胎霞,应该有姓,可没人知道她到底姓啥,连她自己也道不明白。说是她妈生她时,刚下过一场大雨,正摒气使劲,头这么一扭,就瞧见天空一抹红霞。肥肥胖胖的小人儿便由此得名。十八岁那年,嫁给一叫水生的,给冲喜。水生得的是弱病,肥肥胖胖的大姑娘胎霞进门,无疑是一大剂“虎狼药”,过门也就二十一天,三七二剩一,就剩下胎霞一小寡妇。五七、六七、七七之后,死鬼家的人拿话激她,无非是赶她走。

驴怪的是,胎霞不摊激,一激就大动情绪,吐个黄疸见血。屡激屡吐,屡吐屡激,也就落下病来。待她生下水生的遗腹女儿玉珍时,那病就三天两头犯。陆经理来号过脉,也下过几帖草头方子。那也就是尽尽人事罢了。得亏一西医杨医生,不知打哪儿给灰溜溜赶回老家来。听了听胎霞的主诉,翻看了胎霞的双眼皮。

“癫痫症。注意,不要着凉,不能受刺激。”也开了张方子,无外乎几颗镇定片之类。

“哈,没事,不就是‘猪头疯’吗?”全家上下,左邻右舍都长嘘了口气。

老家的人,都管“癫痫病”叫“猪头疯”。(请务必注意:这当真是当地的习俗,没半点亵渎相关病人的意思。)说起来,还有段故事:

“当年,打阿坝过长江,下芜湖,难得很。向有‘阿坝过江,两眼汪汪’的老话。”

李涌泉没喝酒时,能慢条斯理地给孩子们说这段故事。

“有一回,一妇人同一私塾先生结伴要过江,打清早等到日头快落山,才眼巴巴盼来一小舢板,船家死活只肯捎上一人。那舢板太小,船家恐怖出事。”

“带女的,不带男的!”孩子们喜欢嚷嚷,还没开窍的年纪到没非分的意思,只是根本不喜欢教书先生,也就是不喜欢当老师的。

“可那船家偏偏要捎带那教书先生,他想请那先生教他儿子读书识字。”

“那……”孩子们也犯难了。

“教书先生本想谦让,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砰’一声,”李涌泉打老紫砂茶壶里喝上一口。

“那声音,那是推金山,倒玉柱。响得狠呐!”

孩子们有几分激动,眼巴巴望着老兵。

“只见那妇人双眼直往上翻,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不停。船家和教书先生忙不迭将病急的妇人抬上舢板,送往芜湖救治。

“那先生是个饱学之士,”李涌泉接着往下说。孩子们连连摇头,老兵的话他们半懂不懂。

         “坐在江沿上一整夜,悟出一大道理来:

         “学会猪头疯,能过扬子江!意思是说……

         “走喽……”小马领头,小家伙跑个磬尽。

         李老汉长叹一口,自言自语着:

         “是说,艺不压人,恁你学会什么,”他用大手在空中一划。“日后都会有用场。书到用时方恨少哇!”

         小马没情趣听他故事的后半截,却把前半截原原本本学说给胎霞妈妈了。

         这,连带着那“母鸡骑公鸡”的浑话,让李涌泉付出两颗老门牙的血的代价!

         稻粱菽,麦黍稷。此六谷,人所食。瓜果梨带青枣,西红柿加水蜜桃,此六果,人所喜。六谷一般不好生吃。六果不一样,尝一尝,那是酸甜脆鲜嫩,汁水多;掂一掂,那是大小长短圆,歪瓜正梨扁柿子,大肚香瓜偏头桃;拿眼这么一瞅,青黄红绿白粉紫,五光十色;拿鼻子嗅一嗅:什么味儿也没有,嗨,那是还没成熟!熟了的季节,用逃荒来这落户的打渔小程的话:那是,要嘛味有嘛味儿!

         肚子饿,不好生吞那六谷,有那贼心,少那贼胆。抓住了不仅仅是一顿痛打。

         至于那瓜果之类,只要你手脚麻利,嘴巴阔喉头粗,落肚便是一顿饭,省得粮票柴禾钱。

得空在乡下转悠,不难看到,隔三差五,突兀一草棚。千万别当那是行人方便的所在,那是看果子人,统称“看瓜的”,打盹的地方。

有时天热,三五个大汉抄起瓜来就啃。看瓜的着急,又不敢动粗,只好舌头上告了消乏。偷瓜的,那是瓜落肚横竖凉快,话入耳火从心来。心细的四处张望一眼:除了满田的瓜,就这一歪戴破草帽的看瓜的。正应了那“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不打白不打,打了也白打。”大热天里,看瓜的挨上一顿热热闹闹、结结实实的揍。身上火烧火燎,心里更是窝火,索性大打出手,一咬牙一跺脚,“一粒黄豆一嘴包”,扭下一瓜,也不计较生与熟,拿大嘴巴叉将下去。嘴里仍不消停:

“真是的,我这看瓜的倒给偷瓜的打了!”

城里头人有文化,爱较个理儿。怎么也犁不清这档子事。“看瓜的还能给偷瓜的打喽?”硬是不信。

其实,“大有大的难处”,城里人也有自个儿揭不开的锅。比方说,嫁女儿娶媳妇,城里人爱面子,闹攀比,找街坊,找亲朋故旧借钱。他们不说“借”,管那叫“周转”,农村人也闹几回“周转”,管那叫“黩”。周转的数儿大了,或者是做生意“泼”了,没得还,债主便来讨要。一回两回,惹得欠帐的急眼了,便给讨债的亲戚亲亲切切一顿好揍。那也有个说法,叫:

“讨债的给欠债的打喽!”听听,晦气不!

如今又有一行词儿:

“第一者给第三者打啦!”见过没?听过没?

有句新而不鲜的词儿:“第三者插足!”足,就是脚。

其实也就这么个说法,推究起来,无论那第二者长的怎么富态,也万般不能容得下一只脚的。可咱们一直就这么说,听了也全懂,没准谁谁谁就是当事人呐。

提起“足”也就是“脚”,还有个词儿,叫“足下”。那是对人敬服,对敬服的人,就称“足下”。但千万别同那也文绉绉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岔一道上了。

有个故事,晋文公火烧山林,为的是逼请大恩人介之推出山,没想介之推老儿“宁死不屈”,不肯为仕。可怜他,山火一烧,光剩下一只脚。晋文公有文采,不叫脚,叫“足下”。悲恸不已,连呼“足下、足下呀。”表示一种敬意。

又有一故事:

两秀才三十年后再见面,一大交官运,一穷愁潦倒。那官运亨通的念旧,礼贤下士,来拜访潦倒的老同学。穷同学一激动,靸双破鞋,开破门迎客。当领导的倒也不太计较,乐了:

先生何一潦倒如此?!

穷秀才哈哈一笑,翘起落在外头的脚趾:

正是足下出头时!一句话,道出两个人的实情!

如今人来人往,交际多,特别是大天热的时候,穿的都单薄,招蜂惹蝶。就有那一干一干的人等,把持不住,跟着感觉走。“走”,就得用“足”,就“插足”。

有时“二者”同“三者”正忙着入巷,“第一者”不识“巷”(相),挨顿打, 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看瓜的给偷瓜的打了!”

“讨债的给欠债的打喽!”

“第一者给第三者打啦!”

句尾的感叹词不一样,可那意思还是相仿佛。嗨――这世道!

世道如此炎凉!恨的老兵牙痒!哑巴老马那一拳,就一拳,落下两牙。老兵不但牙痒,而且还疼得慌!

老兵不看瓜,就看一花生篮。有事没事遭人偷,哪里是偷,完全是抢!老兵稍有不满之状,拳打脚踢,他是无处躲藏。

前前后后一十五家,说起来该是他的房客,他自个儿该名正言顺是债主。可,唉……他只能挨着他李家塘的柳树坐下,难得他这时说句话。

老马胎霞那夜在做好事,就是“公鸡骑母鸡”或者是“母鸡骑公鸡”,老兵连点儿腥味也没闻上。老兵不是“第一者”,当然不是“第二者”。也许是第三者,可那回是在梦里。可梦里的事儿,能理得顺说得清吗?这回是反将过来,第一者揍了准第三者。可如果能将那前两码子事理顺,老兵他会做这个窝囊的第三者吗?话说回来,即便他是个“第三者”,可为什么事一到他的头上,怎么就拧过劲来?“第三者”遭了“第一者”的揍,而不是“第三”揍“第一”呢?!

胎霞是个雷厉风行、敢说敢做的女子。想当年,死鬼水生的老妈妈,上茅厕回来,边系裤子边往回走,打哑巴门前过去,猛听得里面“哼嗤哼嗤”声音,胎霞犯病时就这声音。老婆婆一着急,裤带没系好,一个趔趄,摔一大跤,恁把哑巴门给撞开来。就瞧见两人忙得不顾命似的。老婆婆气不过,但也不敢以上犯下,比照前面三句偈语,没准再来一行:

“婆婆给媳妇打了!”

可老人还是理不顺这口气,将不守妇道的媳妇数落了一通。胎霞立马犯病,手脚抽搐,咬牙切齿,口吐白沫,眼珠直往上翻。胎霞终于好事成真,卷起铺盖同老马圆了房。没准小马就是那回下的种。

其实胎霞就图老马人实在,靠得住。刚怀小马时,老马还不是正式工,就给饮食服务公司――饮服公司送水,是临时工。所谓的饮服公司,也就三台开水炉灶,外加一小洗澡堂。上个世纪二十年代起,就兴话往高声里说,名号往大里起。这种风气,五十年代以后,那是势若燎原,不可收拾。喝开水叫“饮”,搓澡也是“服务”取名“饮服公司”,可不十分妥帖!

可公司拿定主意,也就是“研究”过了,要让老马识途,打道回府,也就是回他老家大马岗。哑巴这回“呀呀呀”,真发急呀。胎霞腆着不大不小的肚子,亲临现场,也不说话,“推金山、倒玉柱”,“砰”的一响倒身在地。胎霞犯病!老马那个急躁,先比划一下胎霞的肚子,然后转身打灶堂后抄过来一把铲煤的铁掀。

当晚又是一番“研究”,老马原人原马不动,工资定在二十八!

胎霞果不其然,的确是雷厉风行、敢做敢说;而且,大多数情况下,是只做不说!

可这回她没亲自动手。至少是一开始没动手。

其实胎霞这回根本不想说,更不想做。可那哑巴也不知打哪闻到什么,是竹床上虎骨鹿茸酒气味?可那被子半月前,也就是事后,都拿手搓,捶棒砸,洗得干干净净的呀。还是…..真是入鬼碰上月事!反正不晓得怎么回事,哑巴哇哇叫冲了出去。胎霞拿大嗓门在后可着力气喊叫,叵耐哑巴充耳不闻。于是,李涌泉挨了打。花生撒了一地。老兵一声没吭,想还手,没那力气。光坐在街角。过路的多是街坊,全当什么也没看见。

也住在他家老屋的拱嘴丁勇,平时,只要肚子里有半斤粮票,为人做事都侠义得很。见老兵佝偻着身子,喘气直冒血气泡,大踏步过来,香烟叨在嘴角上,好歹给搭上一手。。老兵一路吭嗤吭嗤回得家,大嗓门哼哼着,仿佛故意给什么人传话儿。

直听得隔壁的胎霞,应声咳嗽两声,左巴个腔说道:

“但凡同你干正事,你耷拉着光脑袋,怎么也提不起来。就晓得灌臊汤,大半月连一颗花生也没见。也该你尝尝厉害!哼!”

丁勇嗓眼憋口痰,拔出粘在厚嘴巴上的烟屁股,正准备清嗓门,听到话里有话,“咕嘟”一声将浓痰生咽下肚。靠在小耳门门框上闷声大发财。心里纳闷,李涌泉一头灰白杂毛,怎么是光头?

李涌泉嗷嗷直叫,奈何嘴巴肿得高出酒糟鼻子,肚里有话说不出。估计那意思是让隔壁的胖女人住嘴。

“就你嘴臭,孩子那儿你也搬弄!上哇下哇,就许你上?!呸!”

老兵死要面子。那份着急,急中生智,哆嗦着抄起墙角一虎骨鹿茸酒瓶,“啪”的一声,砸在锅台上。 酒还没来得及喝完,溅得四处点点血红颜色,满屋子药酒刺鼻香。

隔壁应声也一“咣当”大响。胎霞风剪似的赶过来。以为李老头出了人命。一头闯进来,大屁股把丁勇带个趔趄。

有人在场。这,胎霞没料到。胖脸由白转红,继而成酱猪肝色。草铺上溅着斑斑点点血色一般的药酒,胎霞三两步踩过去。眉对眉眼对眼……

这回,真正轮到胎霞出手了,也不太狠, 就左右俩耳刮子。转身白了小丁一大眼,恨恨地走了。

李涌泉不再哼哼,一头扎进草堆里,再也没吭声。

……

有人见过老兵出门,晾衣服,就那老篮色,家绩布大褂。

穷人,过穷日子,穷事儿多。谁也没把老兵的事搁心上。

几个街坊有淘换来半瓶八毛一斤的山芋干酒。酒狠苦,所以都叫它“苦老八”。叫了多少年。打后来又有“臭老九”一说。酒鬼们大都不识字。老酒还能臭!咱来个瓶底儿干,让你臭在肚子里。那,都是后话。反正就这么说,本分的街坊咂口酒没下酒菜,觉得太不本分,便拶牢俩裤脚,这才发现,花生篮子还在老地方,只是往墙旮旯处挪了点。可那是人不在篮空,只好原班人马,转头再寻苦主。

梅雨季节到了。乡下人用一大竹篮,叫猪头篮子,想必是往常祭祀时,盛放猪头用的。现如今数典忘祖,不兴祭祖,况且也没得猪头好放,看看天色见沉,便塞进几双破胶皮鞋,行色匆匆而来,一分钱没花,又行色匆匆而去,打道回家――老李头不在那。

下雨。大多数小瓦房都漏水。可屋漏偏遭连阴雨。就倒下了再也经不住那苦风凄雨的老土墙。

十五户人家,包括死鬼水生的妈,也就是胎霞前婆婆,包括大小马带胎霞,包括拱嘴丁勇,都穷,也都做了名正言顺的穷东家。都自告奋勇为老兵送葬。手多拾柴火焰高,锹多垒土坟头也高。老兵受破草帘带稻草里外三层裹。老兵得到了厚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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