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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题韬: 《六祖坛经》分段贯释 机缘品第七

(2009-12-04 19:29:48) 下一个
Post ID吴明子
文章源:  http://blog.wenxuecity.com/blogview.php?date=200911&postID=31843



贾题韬: 《六祖坛经》分段贯释 机缘品第七



诸佛妙理,非关文字

来参学的人,程度不一样,学问背境不一样,根性的利钝不一样。而教师则要根据各人不同的情况善于接引,两者一扣,就是‘机’。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用佛教的话来说就是‘有缘’,所以叫做‘机缘’。机缘品特别重要,不弄懂这一品,以后你看《五灯会元》一类的书就没有办法。你若懂了这一品,你再看祖师们的机锋转语,行棒行唱等种种作略,就不会茫然了。更重要的是指出了应怎样用功。这里面涉及到禅宗真正修持的问题,涉及到禅宗内师徒之间授受关系和方法的问题。



师自黄梅得法,回至韶州曹侯村,人无知者。时有儒士刘志略,礼遇甚厚。志略有姑为尼,名无尽藏,常诵《大涅槃经》。师暂听,即知妙义,遂为解说。尼乃执卷问字。师曰:字即不识,义即请问。尼曰:字尚不识,焉能会义?师曰: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尼惊异之,遍告里中耆德云:此是有道之士,宜请供养。有魏武侯玄孙曹叔良及居民,竞来瞻礼。时宝林古寺,自隋末兵火已废。遂于故基,重建梵宇,延师居之。俄成宝坊。

师住九月余日,又为恶党寻逐。师乃遁于前山。被其纵火焚草木。师隐身挨入石中得免。石今有师趺坐膝痕及衣布之纹,因名避难石。师忆五祖怀会止藏之嘱,遂行隐于二邑焉。



许多对禅宗不了解,或了解不深的人,常对禅宗的一些主张发生误解,这里‘诸佛妙理非关文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一个毫无学问,连字也认不了的人怎么能够理会佛经中博大精深的奥义呢?佛的三藏十二部都是文字,怎么会与诸佛的妙理无关呢?我们已经在前面谈到,在唐代佛教理论极为繁荣,到处都在讲经,但却忽视了修行的实践。我们为什么要学佛呢?是为了了生脱死,佛教理论可以帮助我们修行而达到目的。但许多学佛的人却把理论当作目的,如同现在有的人为了拿到硕士、博士学位而学习,而把最终的目的给忘了,把理论当作一切,而在实际的证悟上毫无所觉。针对这种状况,禅宗才提出了‘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口号。下面举个公案让大家回味,也许能引起大家的兴趣:唐代夹山和尚有一次讲经时,有人问他什么是法身、法眼,他回答说:‘法身无相,法眼无理’。依教下来讲,夹山的回答是圆满的,可以得一百分,但却引起了下面的一个和尚——著名的道吾禅师的哂笑。夹山很虚心,马上去请教。道吾说:‘你回答也没什么不对,但只是没有遇到真正的老师’。夹山心里明白,自己也不过捡了个现成答案,到底什么是法身,这个法身又有相没相,他自己也弄不清楚。——当时许多法师讲经,都存在这样的情况。这里大家就应注意了,诸佛的妙理,到底与文字有关呢,还是无关呢?夹山请道吾开示,道吾说:‘你的法缘不在我这里。离这儿不远有个华亭,江上有个船子和尚可以作你的老师。’



夹山是个有心的人,他把自己的道场散了,独自一人赶到华亭,在江边找到船子和尚。船子问他:‘你住哪个庙子呢?’夹山也的确不凡,一答就是双关语:‘寺即不住,住即不是。’大概夹山对《金刚经》有体会,见了船子和尚就打起机锋来了。一般爱看灯录的人都会说几句禅机,连《红楼梦》的宝玉、黛玉、宝钗、妙玉都会,但是否就开悟了呢?当然没有。所以船子和尚马上就紧逼他一句:‘不似,又似个什么?’夹山是有根底的人,他说:‘不是目前法。’船子和尚笑了笑,说:‘你是从哪里捡来的这些虚头套语?’夹山又回答说:‘非耳目之所能到。’对一般的人来讲,夹山回答的这些也是高妙难懂的,不是大行家,还会认为夹山早巳开悟了。



但船子和尚脸一沉,说:‘一句合头语,万世系驴橛。’注意,合头语就是正确的答案,但恰恰是这个正确的东西,却是长长栓系你、障碍你的绳索和牢笼啊!从这个意义来讲,诸佛妙理到底与文字有关还是无关呢?所以,对真理的探索,一定不要停留在一个现成的,哪怕是正确的答案上,要自己完成对真理的认识。所谓正确的东西,往往比错误的东西更能蒙蔽你。



船子和尚再不与夹山摆弄口舌了,他把桡竿一举,问:‘垂竿千尺,意在深潭,离钩三寸,子何不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又该如何回答呢?夹山还没有回过神来,船子和尚一桡竿就把他打落下水,又把他从水里拉上船。夹山这时惊魂未定,船子和尚又接二连三地催他:‘你快回答嘛!’夹山也不知该回答个什么,刚要开口,船子和尚又打。这么一打,夹山豁然开悟了,于是不自觉地点头三下。注意,这时夹山并没有说什么,但船子和尚却满意地说:‘竿头丝线从君弄,不犯青波意自殊。’这下夹山真的懂了,马上问;‘抛纶掷钓,师意如何?’船子说:‘丝浮绿水,浮定有无之意。’夹山马上接著说:‘语带玄而无路,舌头谈而不谈。’这里,诸佛妙理到底与文字有关还是无关呢?这一下,船子和尚赞许说:‘钓尽江波,金鳞始遇。’——我在这儿钓了那么多年,今天才钓到一条龙。但夹山此时反而掩耳不听,船子这一下才直正印可了他,说:‘如是、如是。’——就该这样啊!这样就了结了吗?不!夹山开悟后,船子和尚还嘱咐说:‘你今后要“藏身之处没踪迹,没踪迹处莫藏身”。’这里就进入了禅宗的保任功夫了。第一步要把自己身语意三业的活动化解得无踪无影,也就是真正体证一切法空。第二步连这个无影无踪也要化解干净,不能陷在里面出不来,也就是不要执著于空,连这个空也必须空掉。大家注意,三藏十二部中有这样的问,有这样的答吗?这是禅宗特有的方法,就是‘直下成佛’,就是‘言语道断’、‘言下顿悟’。再看下边:夹山开悟了,告别船子行路,不知怎么的,好几次回过头来看他的老师。船子知道他心中还残留有一些疑问,说:‘不要以为离开这个还有别的什么。’于是就翻船落水,再也没有起来。而这一次,夹山就死心塌地,头也不回就走了。



开悟的人是可以不要命的,船子和尚为了断夹山的疑,敢于把命都舍了。憨山大师对此曾有拈提说,假如夹山那时还停留在文字知解上,船子如何为他舍得命来!你要看他得,得的是什么;传,传的又是什么;这又是什么样的老师。你们这些老师为弟子舍得性命吗?夹山得到的是超生命的东西,船子和尚才舍得以命相授。



夹山回去后,独自在山中闭关十多年,刻苦修行,长养圣胎,然后才又出世说法。道吾又派弟子去试探池,问答仍然是:‘如何是法身?’‘法身无相!’道吾于是说:‘这汉此回彻也!’同样的问,同样的答,第一次不对,第二次却对了,如果讲,这怎么讲得通。其实,问题不在表面的文字上,而在夹山的心上。夹山第一次答话,答虽对了,但心里却不知道到底对不对。第二次答话,不仅答对了,心里也知道是对的。这个‘对’,不是从逻辑判断和演绎中推理而来,而是从‘直了’和 ‘见性’中来。这是禅宗和佛教其他宗派在修行方法上的一个界线。所以在佛教中,传,传的什么?悟,悟的什么?只有在禅宗内才有这样的答案。诸佛妙理,到底与文字有关还是无关呢?大家可以用自己的心来参一参。



即心即佛与开佛知见

僧法海,韶州曲江人也。初参祖师,问曰:即心即佛,愿垂指谕。师曰: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吾若具说,穷劫不尽,听吾偈曰:

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净。
悟此法门,由汝习性。用本无生,双修是正。

法海言下大悟,以偈赞曰:

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我知定慧因,双修离诸物。

僧法达,洪州人。七岁出家,常诵《法华经》。来礼祖师,头不至地。祖诃曰:礼不投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蕴习何事耶?曰:念《法华经》已及三千部。祖曰:汝若念至万部,得其经意,不以为胜,则与吾偕行。汝今负此事业,都不知过。听吾偈曰:

礼本折慢幢,头奚不至地。有我罪即生,忘功福无比。

师又曰:汝名什么?曰:法达。师曰:汝名法达,何曾达法?复说偈曰:

汝今名法达,勤诵未休歇。空诵但循声,明心号菩萨。
汝今有缘故,吾今为汝说,但信佛无言,莲花从口发。

达闻偈,悔谢曰:而今而后,当谦恭一切。弟子诵《法华经》,未解经义,心常有疑。和尚智慧广大,愿略说经中义理。师曰:法达,法即甚达,汝心不达。经本无疑,汝心自疑。汝念此经,以何为宗?达曰:学人根性暗钝,从来但依文诵念,岂知宗趣?师曰:吾不识文字,汝试取经诵一遍,吾当为汝解说。法达即高声念经,至譬喻品,师曰:止!此经元来以因缘出世为宗。纵说多种譬喻,亦无越于此。何者因缘?经云: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一大事者,佛之知见也。世人外迷著相,内迷著空。若能于相离相,于空离空,即是内外不迷。若悟此法,一念心开,是为开佛知见。佛,犹觉也。分为四门:开觉知见,示觉知见,悟觉知见,入觉知见。若闻开示,便能悟入。即觉知见,本来真性而得出现。汝慎勿错解经意,见他道开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见,我辈无分。若作此解,乃是谤经毁佛也。彼既是佛,已具知见,何用更开?汝今当信佛知见者,只汝自心,更无别佛。盖为一切众生,自蔽光明,贪爱尘境,外缘内扰,甘受驱驰。便劳他世尊,从三昧起,种种苦口,劝令寝息,莫向外求,与佛无二。故云开佛知见。吾亦劝一切人,于自心中,常开佛之知见。世人心邪,愚迷造罪。口善心恶,贪嗔嫉妒,谄佞我慢,侵人害物,自开众生知见。若能正心,常生智慧,观照自心,止恶行善,是自开佛之知见。汝须念念开佛知见,勿开众生知见。开佛知见,即是出世;开众生知见,即是世间。汝若但劳劳执念,以为功课者,何异嫠牛爱尾?达曰:若然者,但得解义,不劳诵经耶?师曰:经有何过,岂障汝念?只为迷悟在人,损益由己。口诵心行,即是转经;口诵心不行,即是被经转。听吾偈曰:

心迷法华转,心悟转法华。诵经久不明,与义作仇家。
无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有无俱不计,长御白牛车。

达闻偈,不觉悲泣。言下大悟,而告师曰:法达从昔已来,实未曾转法华,乃被法华转。再启曰:经云:诸大声闻乃至菩萨,皆尽思共度量,不能测佛智。今令凡夫但悟自心,便名佛之知见,自非上根,未免疑谤。又经说三车,羊鹿之车与白牛之车,如何区别?愿和尚再垂开示。

师曰:经意分明,汝自迷背。诸三乘人,不能测佛智者,患在度量也。饶伊尽思共推,转加悬远。佛本为凡夫说,不为佛说。此理若不肯信者,从他退席。殊不知坐却白牛车,更于门外觅三车。况经文明向汝道,唯一佛乘,无有余乘,若二若三乃至无数方便,种种因缘,譬喻言词,是法皆为一佛乘故。汝何不省?三车是假,为昔时故。一乘是实,为今时故。只教汝去假归实,归实之后,实亦无名。应知所有珍财,尽属于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无用想。是名持《法华经》。从劫至劫,手不释卷,从昼至夜,无不念时也。达蒙启发,踊跃欢喜,以偈赞曰:

经诵三千部,曹溪一句亡。未明出世旨,宁歇累生狂。
羊鹿牛权设,初中后善扬。谁知火宅内,元是法中王。

师曰:汝今后方可名念经僧也。达从此领玄旨,亦不辍诵经。



先看第一则机缘。什么是‘即心即佛’呢?六祖说:‘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成一切相即心,离一切相即佛’——前念不生,后念不灭,就可以看到你的心体了。念头起过后,你不要去追。它已经过去了。这个念头虽然过去了,但你这个心是否就不存在了呢?前念虽然过去了,但你自己还在嘛,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为什么还有个东西没有过去呢?下面我们看一则公案:百丈禅师随马祖学习时,有一天去郊游,听见一群野鸭子叫,马祖问:‘这是什么东西在叫呢?’百丈说:‘是野鸭子。’过了一会儿,马祖问:‘刚才那个声音到哪里去了呢?’百丈说:‘飞过去了。’——前念已去,这个公案的锋刃就出来了。马祖过来把百丈的鼻子狠狠一扭,百丈痛得大叫一声,马祖说:‘你又道飞过去也?’——这一念还在不在,灭不灭呢?你看,百丈就在这儿悟入。这个公案是‘前念不生即心,后念不灭即佛’的最好注解。



前念不生,已经过去了的,还生什么呢?即心啊,这里你才是最好认识你自己的时候,如果你随著前念过去,就完了。所以百丈说‘飞过去也’时,马祖当下指点,用扭鼻子的方式让百丈体会到自己的本性动都没有动;如果用讲道理的方式讲,也不难懂,但不易得受用,因为体验不深。像马祖这样当时指点,而且把你弄痛,你的感受才深刻。这就是禅宗教人的方法,在生活实际中指点,使你当下省悟,见自己的本性。所以念头虽然过去了,你的心并没有随之过去,后念也并没有断啊!一切相没有这个是不能成的。成一切相,又离一切相,还包括了全体大用,才能成它。



洞山说:‘渠今正是我’——即一切相,成一切相嘛!没有‘我’,一切相不成立。我看到颜色了,即一切相,渠今正是我。但从本体来说,本体就是颜色吗?所以还必须‘我今不是渠’,同时又离一切相。所以‘应须凭么会,方得契如如’。所以法说近,也近得很。我这样讲,遇到祖师们非打我不可,因为泄露了天机。但说是说了,又有几个人能于此言下大悟呢?为什么呢?都作道理理会了嘛,真可惜。所以要明白,本性不因为前念一过就断了,前念,后念都只是本性的作用而已,你若见了这个道理,就把生死了了。‘成一切相即心’,一切事物的来去变化全在于你的念头,而这个来去变化就是生死啊!‘离一切相即佛’。在来去变化的一切事物中,在这些念头中,你能看到自己动都未动的本性,不执著于那些来去变化,知道这些都是空,‘离一切相’,那你才知道你就是佛啊!



下面来看法达这则机缘,大家应反覆多看几遍。《法华经》在中国很受欢迎,历来讲《法华经》的人很多,但我认为六祖大师在这里是讲得最好、最为透彻。《法华经》在佛教中极为重要,因为这是佛在最后,临近涅槃时所讲的。佛说了四十九年的法,说了很多很多,所以在表面上看,先后所说的法就有些不一致的地方,最明显的就是大乘法和小乘法上的差别。佛说《法华经》,就是要解决这些问题,要弟子们不要局限和满足于以前学的,还有更高更高的法啊!佛初说法时,因众生的根性不够,怕大家理解不了,所以以种种的方便,结合各种不同的根性,说了种种的法。但现在要作总结了,要把以前所讲的法归纳一下,算个总帐,并且把佛的最根本的法说出来。天台宗对《法华经》最有研究,并依据《法华经》作了五时判教,也就是把佛在不同时期,说的种种法作了归纳,最高的就是《法华经》。因为在《法华经》里,三乘教义都有了归宗之处,用天台宗总结的几点就是:‘开权显实,开迹显本,会三归一,纯圆独妙’。就是说,佛以前所说的法,是权宜随机而说的,而在《法华经》里才说的是最真正实在的法,最根本的法。在这个法里,大乘小乘无上乘都归宗于此,所以是最圆最妙的,其他法都不可以与它相比。的确是这样,因为这部经是专门讲如何成佛的呀!在这一层意义上讲,佛所说的一切,都是一乘法,没有什么三乘法,只是因为众生的根器不同,所讲的深浅有所不同而已。



法达来礼六祖,头不著地,六祖马上呵斥他‘头不著地,何如不礼,汝心中必有一物’,这也是接机。接机不简单,洞山《宝镜三昧》说:‘意不在言,来机亦赴。 ’参学的人一来,就要把他认识到,发出的话,就要刚好对在他心里去,刚好对著他的病处,所以禅宗的答话,并不是随便的,六祖一见法达头不著地,就知道他毛病在哪儿,应该从哪儿下手。有这种手眼的老师是太少了啊!宗门里有个话叫‘啐啄同时’,学生好比鸡蛋里要孵出来的小鸡,老师好比母鸡,小鸡要从蛋壳里出来了,在里面啄,母鸡呢,在外面啄。这里母鸡那一啄很关键,啄早了不行,小鸡还没有成熟;啄迟了也不行,小鸡出来不了就会闷死在蛋壳里,所以必须‘啐啄同时 ’。这需要多大的功夫的啊,仅有书本上的理论,你能做得到吗?所以‘来机亦赴’是活的,要包括多少东西啊!



针对法达的毛病,六祖指出了‘空诵但循声’,仅仅当答录机是不行的,诵读哪怕上百万遍,佛经与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所以必须明心见性。‘明心号菩萨’,明心见性了,你就是菩萨,你就是佛,你自己就是一部经。唐代有人问投子大同禅师:‘三藏十二部外还有奇特事无?’投子回答说:‘有。这三藏十二部是从哪里来的呢?能把这三藏十二部一部一部演出来的那个东西,你说奇特不呢?’开悟了,见了道,你就是佛啊!你自己就是三藏十二部啊!所以六祖大师说:‘但信佛无言,莲花从口发。’要知道,说了四十九年的法,说了等于没有说,你一定要相信这个事实。你如果懂得了佛无言,你才真正是在念《法华经》,而且声声如雷,声声都是莲花。所以发明了自心,就知道佛的道理并不在语言文字上。



下面六祖有关《法华经》的开示极为重要。首先六祖借法达的名字发挥说:佛法本来是通达无碍的,是你自己把自己障碍任了。佛经的道理本来是明白无疑的,是你自己的心在起疑啊!然后,六祖对《法华经》的主题作了精辟的开示。六祖认为,全部《法华经》说了那么多,其主题是‘诸佛世尊,唯此一大事因缘故出现于世 ’。这个最伟大的因缘是什么呢?就是佛的知见、就是要使一切众生,开示悟入佛的知见、佛的智慧;也就是要让众生认识人生宇宙和万法的真实相。有了智慧就可以破烦恼,破了烦恼就可以出世。自己解脱了不行,还要叫众生解脱。要知道,佛的知见是人人有的,不要以为只有佛才有,我们凡夫就没有资格,决不要这样认为。所以六祖说。这样理解是‘谛经毁佛’。为什么呢?佛既然已经是开悟了,他自己还用开求悟入来干什么呢?佛还需要开佛的知见,乃至入佛的知见吗?当然不。所以,开示悟入是对众生而言的。为什么是对众生而言的呢?因为众生的无明烦恼把智慧遮障了,‘自蔽光明,贪爱尘境’,所以才需要开示悟入啊!但就这个佛的知见,不是别的,也不在外面,就是你自己,‘汝今当信佛之知见者,只当自心,更无别佛’。六祖的话,真是干净透彻到了顶点。



佛就是自己用功,自己悟入的。这里谈一谈佛的慈悲。佛的慈悲是从哪儿来的呢?不是故意来的,也不是在外面找一个慈悲来行,而是自己一悟,就与万物一体了,就没有那个‘我’了。世人之所以不慈悲就是心中有个‘我’,于是天是天,地是地,你是你,我是我,一切一切都被分开了,分开后这个慈悲就有限了。譬如这里耳朵发痒,手自然就去搔,也不要报酬,何以故?一体故!没有彼此的分别。佛的慈悲,就是这样的道理,心佛众生,宇宙万物本来是一体,但一分别开来,有了‘ 我’,就有了烦恼。佛的知见是什么,就是把‘我’连根斩了,没有佛的知见,那个我执是断不了的。开佛的知见就是要断这个人我执。人我执一断,天地万物就一体了,大慈大悲也就出来了,并且是无条件的。



说到禅宗,许多人常认为:既然‘不立文字’,就可以不要经典了。这是极大的误解。如这里法达得到六祖的开示后,有所省悟,就以为‘但得解义’就可以‘不劳诵经’了。六祖马上纠正他说:‘经文有什么过错呢?又怎么会障碍你自己呢?要知道,迷悟的关系是由你自己,迷也由你,悟也由你。你若口诵心行,就是你在转经。你若口诵心不行,就是经在转你啊!法达这时才终于言下大悟。所以,自己心里光明也好,暗昧也好,全在自己一念之上,这一念就关系到你是开佛的知见还是塞佛的知见。这一段文,大家可以经常看看,能背诵更好,在里面参最好。自己也可以看是心转《法华》,还是《法华》在转你。三身四智


僧智通,寿州安丰人。初看《楞伽经》,约千余遍,而不会三身四智。礼师求解其义。师曰:三身者,清净法身,汝之性也。圆满报身,汝之智也。千百亿化身,汝之行也。若离本性,别说三身,即名有身无智。若悟三身无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听吾偈曰:自性具三身,发明成四智。不离见闻缘,超然登佛地。吾今为汝说,谛信永无迷。莫学驰求者,终日说菩提。通再启曰:四智之义,可得闻乎?师曰:既会三身,便明四智。何更问耶?若离三身,别谈四智。此名有智无身。即此有智,还成无智。复说偈曰:

大圆镜智性清净,平等性智心无病。
妙观察智见非功,成所作智同圆镜。
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
若于转处不留情,繁兴永处那伽定。

如上转识为智也。教中云:转前五识为成所作智,转第六识为妙观察智,转第七识为平等性智,转第八识为大圆镜智。虽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转;但转其名,而不转其体也。

通顿悟性智,遂呈偈曰:

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身智融无碍,应物任随形。
起修皆妄动,守住匪真精。妙旨因师晓,终亡染污名。

僧智常,信州贵溪人。髫年出家,志求见性。一日参礼。师问曰:汝从何来?欲求何事?曰:学人近往洪州白峰山礼大通和尚,蒙示见性成佛之义。未决狐疑,远来投礼,伏望和尚指示。

师曰:彼有何言句,汝试举看。曰:智常到彼,凡经三月,未蒙示诲。为法切故,一夕独入丈室,请问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大通乃曰:汝见虚空否?对曰:见。彼曰:汝见虚空有相貌否?对曰:虚空无形,有何相貌。彼曰:汝之本性,犹如虚空,了无一物可见,是名正见。无一物可知,是名真知。无有青黄长短,但见本源清净,觉体圆明,即名见性成佛,亦名如来知见。学人虽闻此说,犹未决了,乞和尚开示。师曰:彼师所说,犹存见知,故令汝未了。吾今示汝一偈:

不见一法存无见,大似浮云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还如太虚生闪电。
此之知见瞥然兴,错认何曾解方便。
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己灵光常显现。

常闻偈己,心意豁然。乃述偈曰:

无端起知见,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宁越昔时迷。
自性觉源体,随照枉迁流。不入祖师室,茫然趣两头。

智常一日问师曰:佛说三乘法,又言最上乘,弟子未解,愿为教授。师曰:汝观自本心,莫著外法相。法无四乘,人心自有等差。见闻转诵是小乘。悟法解义是中乘。依法修行是大乘。万法尽通,万法俱备,一切不染,离诸法相,一无所得,名最上乘。乘是行义,不在口争。汝须自修,莫问吾也。一切时中,自性自如。常礼谢执侍,终师之世。僧志道,广州南海人也。请益曰:学人自出家,览《涅槃经》十载有余,未明大意。愿和尚垂诲。师曰:汝何处未明?曰: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于此疑惑。师曰:汝作么生疑?曰:一切众生皆有二身,谓色身法身也。色身无常,有生有灭。法身有常,无知无觉。经云:生灭灭已,寂灭为乐者,不审何身寂灭?何身受乐?若色身者,色身灭时,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乐。若法身寂灭,即同草木瓦石,谁当受乐?又,法性是生灭之体,五蕴是生灭之用。一体五用,生灭是常。生则从体起用,灭则摄用归体。若听更生,即有情之类,不断不灭。若不听更生,则永归寂灭,同于无情之物。如是,则一切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乐之有?师曰:汝是释子,何习外道断常邪见,而议最上乘法?

据汝所说,即色身外别有法身,离生灭求于寂灭;又推涅槃常乐,言有身受用。斯乃执吝生死,耽著世乐。汝今当知佛为一切迷人,认五蕴和合为自体相,分别一切法为外尘相。好生恶死,念念迁流,不知梦幻虚假,枉受轮回,以常乐涅槃,翻为苦相,终日驰求。佛愍此故,乃示涅槃真乐,刹那无有生相,刹那无有灭相,更无生灭可灭,是则寂灭现前。当现前时,亦无现前之量,乃谓常乐。此乐无有受者,亦无不受者,岂有一体五用之名?何况更言涅槃禁伏诸法,令永不生。斯乃谤佛毁法。听吾偈曰:

无上大涅槃,圆明常寂照。凡愚谓之死,外道执为断。
诸求二乘人,自以为无作。尽属情所计,六十二见本。
妄立虚假名,何为真实义。惟有过量人,通达无取舍。
以知五蕴法,及以蕴中我。外现众色像,一一音声相。
平等如梦幻,不起凡圣见。不作涅槃解,二边三际断。
常应诸根用,而不起用想。分别一切法,不起分别想。
劫火烧海底,风鼓山相击。真常寂灭乐,涅槃相如是。
吾今强言说,令汝舍邪见。汝勿随言解,许汝知少分。

志道闻偈大悟,踊跃作礼而退。


智通、智常、志道三个机缘,所问不同,但都因六祖的开示而悟入。所以要知道万法归元,一体万法的道理。什么是四智呢?四智是唯有佛才具有的最圆满、最无上的四种智慧,就是妙观察智,平等性智、成所作智和大圆镜智。以唯识学的理论来看,我们修行成佛后第六识就转为妙观察智,就能善于观察人生宇宙的一切现象;第七识就转为平等性智,再没有人我、法我的执著,也就没有了那些差别、不平等的种种分别见,万法与我都平等和谐地处于一体之中,也就是时时处处都在‘不二’之中;前五识就转为成所作智,意志所到,运行无碍,而成就一切功德;第八识就化为大圆镜智,无量大干世界,若有情、若无情,无论巨细,皆可同时显现,一一照了。这四智如果从理论上讲,可以无穷无尽,但大致可以归结为这四个要点。常人看来,的确是‘至矣、尽矣,不可以复加矣’,但是禅宗把天下至难至繁的事,却精纯为至简至易。六祖在这里,全归在自己的自性之中,把佛教从天上拉回到人间,在佛菩萨和凡人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使这一切都回归在我们的心上,这就是禅宗伟大之处,也就是我们今天要讲《坛经》、提倡禅宗的原因。有一位禅师讲平等性智就是报身,妙观察智就是化身,大圆镜智就是法身。其实,三身四智就是一体,仍然不二。所以六祖把它们全归在自性之中,并且进一步指出:‘五八六七果因转,但用名言无实性’。在这上面,你仍然不要执著,这些都是‘名言’,而无‘实性’的。你如果把这一切执为‘实性’,那你就永远见不到这个三身四智了。所以智通大彻后说:‘三身元我体,四智本心明。’大家用功,到那一天你见道了,就会亲眼看到这决非虚语。还有一点要指出,虽然教下常说‘六七因中转,五八果上圆’,但转的只是名相,本体是动都没有动的,自性还是你那个自性,并没有变成另外一个什么东西,它可是‘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的啊!是‘体同而用异的’啊!



但这终究是禅宗的讲法,若依唯识来讲,就大不一样了。六祖所谈的这些,若粗略简单一看,不精通唯识的人还以为与唯识相同,其实他们之间是大不一样的,完全不同的。唯识宗认为,三身四智,是各有各的‘体’,这个‘体’是不同的。如前面我们谈到的,成所作智与前五识同体;妙观察智与第六识同体;平等性智与第七识同体;大圆镜智与第八识同体。《八识规矩颂》就认为:那怕你前五识成就了,有了化身,但并不等于能解释真如,(果中犹自不诠真),解释真如是第六识成就的事,六识成就为妙观察智后,才能解释真如。但那怕你第六识、第七识都成就了,你仍然证不了法身,‘六七因中转’——只不过是在因位中转了身而已,要证法身,必须在第八识上,当大圆镜智成就后;连同报化身一起转,这才‘五八果上圆’,这样三身四智才彻底成就了。可见三身四智是各有其体,不能含混的。



所以唯识宗认为众生不能全部成佛,玄奘大师在印度学到了这样的理论后对他老师戒贤说:如果这样讲,可能中国人不易接受。中国人喜欢的是《涅槃经》所说的‘ 一切众生皆有佛性,皆可成佛’。而戒贤说:你们支那人懂什么,这是根本大法,不容许有丝毫的修改。玄奘回国后严守师法,但其宗仅四传而绝。唯识宗为什么这样主张呢?他们认为,一切众生的第八识中,所含藏的种子是不同的,有的是人天种子,有的是地狱、畜生种子,有的是缘觉种子,有的是菩萨种子,没有菩萨种子的是不能成佛的。所以,有的人因其种子不完满,三身四智也就不可能完满。但中国的天台,三论、华严、禅宗这几大派都不承认唯识宗的这些说法。严格地说,台、论、贤、禅这四大宗派的根本都是中观派。西藏格鲁派的祖师宗喀巴立教,也是本著中观。这几大派对唯识宗都有批评。如华严宗判教,就把唯识学贬得很低,认为只是‘大乘始教’,决不愿把它列入‘大乘圆教’。禅宗历代祖师说教,历来倾向于与华严结合,与唯识却谈不到一块儿。而学唯识的反过来修禅宗,难度却很大,有的祖师初学唯识,往往都是对唯识发生怀疑后,再投入禅宗门下以决其疑的。当然,这里只是提出问题,并没贬低唯识学,唯识学精深博大的体系,亦非其他宗派所能比拟。但中观唯识千年来争执的一大公案,必待以后大菩萨来了断。



再说智常这段机缘。初看一下,大通禅师对智常开示的那段话很不错嘛,与六祖在‘般若品’中讲的差不多嘛,为什么六祖还说他是‘犹存见知’呢?但是如果把六祖下面的谒子看了,才知道还有另外一面。常人执著于‘有’,把‘有’当作实在。通过善知识的开示和自己用功,知道执‘有’不对,那个‘有’是‘空’,但又不自觉地把这个‘空’作为实在而执著了。通过善知识的开示和自己的用功,知道执‘空’也不对,还有个‘非空非有’,又把这个‘非空非有’当作实在而执著了……总之难啊!六祖这里,不为知见留一点余地,就是为了让你要做到‘汝当一念自知非,自已灵光常显现’。



唐宋许多著名的禅师,大都在理论上用过功夫,但在走投无路之时,在修行中——恰恰在生活的琐事中引发机关,触动了自己的自性。所以,若起个什么思想来求佛性,求自性,错了!要抓个什么东西来求也不行,自性本身就是觉性,
万法本无,不需要你在上面挖什么窟窿,也不需要你在上面添什么东西。




圣谛尚不为


行思禅师,生吉州安城刘氏。闻曹溪法席盛化,径来参礼。遂问曰: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师曰:汝曾作什么来?曰:圣谛亦不为。师曰:落何阶级?曰:圣谛尚不为,何阶级之有?师深器之,令思首众。一日,师谓曰:汝当分化一方,无令断绝。思既得法,遂回吉州青原山,弘法绍化。谥号弘济禅师。

怀让禅师,金州杜氏子也。初谒嵩山安国师,安发之曹溪参叩。让至礼拜。师曰:甚处来?曰:嵩山。师曰:什么物,恁么来?曰:说似一物即不中。师曰:还可修证否?曰: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师曰: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即如是,吾亦如是。西天般若多罗识汝足下出一马驹踏杀天下人,应在汝心,不须速说。让豁然契会。遂执侍左右一十五载,日臻玄奥。后往南岳,大阐禅宗,敕谥大慧禅师。

永嘉玄觉禅师,温州戴氏子。少习经论,精天台止观法门,因看《维摩经》,发明心地。偶师弟子玄策相访,与其剧谈。出言暗合诸祖。策云:仁者得法师谁?曰:我听方等经论,各有师承。后于《维摩经》,悟佛心宗,未有证明者。策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后,无师自悟,尽是天然外道。曰:愿仁者为我证据。策云:我言轻。曹溪有六祖大师,四方云集,并是受法者。若去,则与偕行。觉遂同策来参。绕师三匝,振锡而立。师曰:夫沙门者,具三千威仪,八万细行。大德自何方而来,生大我慢?觉曰:生死事大,无常迅速。师曰: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曰: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师曰:如是如是!玄觉方具威仪礼拜。须臾告辞。师曰:返太速乎?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师曰:谁知非动?曰:仁者自生分别。师曰:汝甚得无生之意。曰:无生岂有意耶?师曰:无意谁当分别?曰:分别亦非意。师曰:善哉!少留一宿。时谓一宿觉,后著《证道歌》盛行于世。谥曰无相大师。时称为真觉焉。

禅者智隍,初参五祖,自谓已得正受。庵居长坐,积二十年。师弟子玄策,游方至河朔,闻隍之名,造庵问云:汝在此作什么?隍曰:入定。策云:汝云入定,为有心入耶?无心入耶?若无心入者,一切无情草木瓦石,应合得定。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识之流,亦应得定。隍曰:我正入定时,不见有有无之心。策云:不见有有无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若有出入,即非大定。隍无对。良久,问曰:师嗣谁耶?策云:我师曹溪六祖。隍云:六祖以何为禅定?策云:我师所说,妙湛圆寂,体用如如,五阴本空,六尘非有,不出不入,不定不乱。禅性无住,离住禅寂。禅性无生,离生禅想。心如虚空,亦无虚空之量。隍闻是说,径来谒师。师问云:仁者何来?隍具述前缘。师云:诚如所言,汝但心如虚空,不著空见,应用无碍,动静无心,凡圣情忘,能所具泯,性相如如,无不定时也。隍于是大悟,二十年所得心,都无影响。其夜河北士庶闻空中有声云:隍禅师今日得道。隍后礼辞,复归河北,开化四众。

一僧问师云:黄梅意旨,甚么人得?师云:会佛法人得。僧云:和尚还得否?师云:我不会佛法。

师一日欲濯所授之衣,而无美泉。因至寺后五里许,见山林郁茂,瑞气盘旋。师振锡卓地,泉应手而出,积以为池。乃跪膝浣衣石上。忽有一僧来礼拜,云方辩,是西蜀人。昨于南天竺国,见达摩大师,嘱方辩速往唐土。吾传大迦叶正法眼藏,及僧伽梨,见传六代,于韶州曹溪,汝去瞻礼。方辩远来,愿见我师传来衣钵。师乃出示。次问上人攻何事业?曰:善塑。师正色曰:汝试塑看。辩罔措。过数日,塑就真相,可高七寸,曲尽其妙。师笑曰:汝只解塑性,不解佛性。师舒手摩方辩顶,曰:永为人天福田。师仍以衣酬之。辩取衣分为三:一披塑像,一自留,一用棕裹痤地中。誓曰:后得此衣,乃吾出世,住持于此,重建殿宇。

有僧举卧轮禅师偈云:

卧轮有伎俩,能断百思想。对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长。

师闻之,曰:此偈未明心地。若依而行之,是加系缚。因示一偈曰:

惠能没伎俩,不断百思想。对境心数起,菩提作么长。



这一段中共有七则机缘,其中智隍、卧轮、方辩三则,其意在前面的讲述中已经有了,这里就不用重覆。而其他四则,则是禅宗内应机接机,杀活纵夺,乃至棒喝的源头,故须结合这些方法讲一讲。禅宗在六祖之后逐渐发展为五家七宗,这五家七宗的源头当然是六祖,但六祖之后的重要有关人物,则是青原行思和南岳怀让这两位禅师。青原行思的后人,开创了曹洞、云门、法眼三大宗派。南岳怀让的后人则开了沩仰、临济这两大宗派,到宋代,临济内又形成黄龙和杨歧两大支。今天的禅宗,全是这二位禅师的法系,你说他们的地位有多重要呢?



怎样领会青原这则机缘呢?‘当何所务,即不落阶级?’依教下来讲,从凡夫到佛是有许多层次的,从凡夫修成佛要经过许多阶段,总共有四十一位,即四十一个修行阶段:十住、十行、十回向、十地和佛果。如果把十住中的第一信心位所修信等十心为十信,于十地之后再加一个顿觉,就成了五十二位,即五十二个修行阶段。这五十二位元,需要多少时间才能功行圆满呢?时间是‘三大阿僧祇劫’,这是数以万亿年计的超天文学的数位,一般学佛的人看到这样的功课表会吓得缩不回舌头。而禅宗则不讲这些,只讲顿悟成佛,所以不论阶段。修行真正的功夫不在理论上,甚至也不在禅定上,禅宗最重见地。前面讲过沩山与仰山的一则公案,沩山说:‘只贵子眼正,不贵子行履’就是这个意思。圣谛也就是四谛法,证了四谛就是证了涅槃,也就脱离了生死。‘圣谛亦不为’,没有悟入,没有达到自肯自休有境地,你敢说这个话吗?行思是已经悟入的人了,他是来求六祖印证的,对答虽仅几句,但却透出了炉火纯青的功夫。那些仅仅在理论上懂一些,或会说一些口头禅、八股禅的,到了关键时候,是决不敢如此承当的。



只要有一点点放不下,哪怕是对这个圣谛放不下,那就与凡情放不下的性质一样。老修行们有一句名言:‘无需求真,但须去妄’,你不要去管圣谛如何,只要把凡情妄想扫干净,就行了。就如《金刚经》里所讲的那样,不要落在罗汉;菩萨甚至佛的境界里。‘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做不到这点那就是凡情未尽,偷心未死,‘圣谛亦不为’。真是斩钉截铁地把执著去得干干净净。



再看怀让这则机缘。六祖问怀让‘什么物,凭么来’?并不是今天问你是什么身份,当官吗?当经理吗?是坐飞机来的吗,坐火车、汽车来的吗?不是这些意思,六祖这里是直下问他的本来面目。怀让的回答极好:‘说似一物即不中。’这个本来面目是什么呢?是善吗,恶吗?是大吗,小吗?正如我们在般若品中看到的,‘心量广大、犹如虚空,无有边畔,亦无方圆大小;亦非青黄赤白’,乃至‘无是无非,无善无恶,无有头尾,诸佛刹土,尽同虚空’。这里,你能说它到底是什么吗?《金刚经》说:若以色求我,以音声求我,是人行邪道,不可见如来。你说,这个‘我’到底又是什么呢?‘说似一物即不中’,正是印证了这境界后从内心中自然流露出来的,不是一般人‘想’得出来的。禅宗内的答话,如此干净彻底的也不多见。六祖又问他‘还假修证否?’怀让说:‘修证即不无,污染即不得。’从禅宗的根本立场上说,这个东西是本来就有的,原用不著修证,若欲修证,就把它当作外面的,不是自具自备的了。从另一角度上说,修证也是需要的,不修行,你又怎么能悟入,怎么能知道这个‘说似一物即不中’的东西呢?但怎么个修法呢?‘污染即不得’这样的答话,真是天衣无缝,所以六祖赞许说:‘只此不污染,诸佛之所护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这里两镜交光,丝丝入扣。



后来石头希迁参行思,也与这则机缘相类似。行思问石头希迁:‘你从哪儿来?’石头说:‘我从曹溪来。’行思又问他:‘你在曹溪得到什么东西来呢?’石头说:‘这个东西啊,我未到曹溪前也没有失掉它嘛。’行思又问:‘既然这样,你还到曹溪去干什么呢?’石头说:‘不到曹溪,我就不会知道失不失的道理了。’



禅宗的修行,当然应‘不落阶级’,但就这个‘不落阶级’也是有一定层次的。云门大师说过:二十年前,山是山,水是水;十年后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今天又不同了,山还是山,水还是水。我们修行,初初看到山时,认为有个实在的山,悟了以后,证了空性,懂得了‘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的道理,山就不是山,水也不是水了。修行再进一步,‘亦说为假名,亦为中道义’,说有说空,都是你的心在那儿作怪,并不妨碍万法圆融无碍啊!又何必把那个‘空’死死地背在身上呢?于是山仍然是山,水仍然是水。




再看永嘉觉这段机缘。有人说公案不能讲,怎么不能讲呢?悟入时是需要。‘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一悟之后,言语心行全是妙用,而且与佛法的道理完全相通,也是可以让人理解的。六祖与永嘉觉一问一答都是在圆圈上转圈圈,把教下的理论,放在自己的见地上,针锋相对,一环扣一环,见地稍有不到,立刻会原形毕露。所以要用功,参禅也要在心里参,不要在嘴上热闹,见地可是要经过勘验的。永嘉大师经过六祖的勘验,过了关,才能称之为‘一宿觉’的。



永嘉大师这则机缘,历来为禅人所乐道,你看他与六祖机锋往来,可以说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如果你把自己放进去,你能如永嘉大师那样穷追到底吗?或者能如六祖大师那样顺水推舟,接引不露半点痕迹吗?在《坛经》中,甚至在《机缘品》中,谈到了不少‘开悟’的机缘,若认真勘验,有的则只能称为解悟,有的则可称为证悟,如行思、怀让和永嘉当然是有所证悟的,不同于其他。



解悟是什么呢?那是顺著理路来的,依据佛的经教;穷究苦习而有所悟入,一般经论的注疏,大体都属于解悟。证悟则不然,证悟虽不离开思维之路,但实悟的那一刹那,必然是言语道断。所悟之境,又不离思维路数,但又非思维路数所能范围。你看六祖与永嘉的那一席话,似有思路可寻,又无思路可寻。永嘉绕六祖三匝,‘ 振锡而立’,六祖斥责他‘生大我慢’,这是见面时的机缘之触。如法达礼六祖时头不著地。而永嘉平空落下一句‘生死事大,无常迅速’——没有时间来礼拜你,太忙了啊!六祖随锋一转:‘何不体取无生,了无速乎?’永嘉说:‘体即无生,了本无速。’六祖赞叹说:‘如是,如是。’他们的对答,一反一覆,再反再覆,到了最后,永嘉说:‘分别亦非意。’遇到了永嘉大师,若非六祖,其他人是吃不消的。这恰恰是洞山《宝镜三昧》‘意不在言,来机亦赴’的最佳标范。永嘉这里,一方面体现了对教理的精悉,同时又体理了证悟的自在,所以才能在六祖的钳锤下表现得那样潇洒自如。你看,他告辞时六祖说:‘返太速乎?’这本是平常客气的问话,但永嘉毫不含糊,答话就是见地:‘本自非动,岂有速耶?’六祖轻轻一指:‘谁知非动?’永嘉却把话头还给了六祖:‘仁者自生分别。’于是六祖赞叹说:‘汝甚得无生之意。’永嘉却不上当,也是见地明白,所以又是毫不含糊地说:‘无生岂有意耶?’大家自己看看如何呢?



关于卧轮机缘。卧轮禅师可能得了定,有了一点功夫,可以切断一切分别思维,达到了‘对境心不起’——不动心了。这有什么不对呢?为什么六祖还要批评他呢?六祖认为,思想本来是活的,本来就是自性。‘何期自性能生万法’,你硬要把它压下去,自己把自己捆起来,怎么行。禅宗是绝对反对百不思,百不想的,因为这是断灭见,是邪见。念头是谁起的呢?你如果承认人人都有佛性,这个念头离开了这个佛性吗?禅宗认为,就这个念头就是这个自性,就是这个佛性。再者,一切法空,这个一念也是空的,既然是空的,取掉它干什么呢?水中月,镜中花嘛,你又怎么个取法呢?又何必去取呢?禅宗对付念头与教下的方法是有区别的,教下是对治法,禅宗不对治,念头就是自己,明白吗!一切法空,你还起什么妄念?一切法都是你自己,你还起什么妄念?认识了这些问题,妄念就起不来,尽管起了妄念,你明白它是空,不起作用,这个妄念就悄悄过去了,如雁影过潭一样;你真的对治它时,却恰恰是你又在动妄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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