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
几年前,电视上常常播放一则广告——“最近的远方”,讲的是南京汤山中国水泥厂 旧址改造而成的工业博物馆。画面中,高耸的烟囱直指天空,巨大的物料传送楼横 亘其间,曾经轰鸣的工业设施被赋予了新的生命。对很多人来说,那或许只是一个 新兴的文化地标;但对我而言,那片地方却承载着一段难以忘怀、无法复制的青春 记忆。
时间回到1990年夏天。一列绿皮火车在铁轨上缓缓前行,车窗外是被烈日炙烤的大 地。那一年正值洪水过后,铁路两旁是一片广阔的积水区,水面浑浊而静止,仿佛 失去了流动的力气。偶尔有几棵顽强的绿树,或几处黑色的屋顶从水中露出,点缀 其间,显得格外孤寂。
车厢内同样闷热难耐。老式风扇在头顶拼命旋转,却只是把热气不断搅动,让人更 加烦躁。有些人将车窗推开,试图换一点新鲜空气,但外面的热浪却像凝滞的胶体 一样缓缓涌入,使整个车厢宛如一口巨大的蒸笼。在这样的环境中,几百个学生三 五成群地围坐在一起打扑克,笑声与喧闹此起彼伏——他们全是我的同学。接下来 的两个月,我们将在南京湖山一带开展野外地质实习。
准备 ———
出发前的准备仍历历在目。
就在几个小时前,我和猴子一起去了学校仓库,借领野外装备:图板、大三角尺、 行军床、马扎、地质包、地质锤、罗盘、放大镜、皮尺、水壶、草帽、地图,甚至 还有蛇药。部分物品或许是自购的,如草帽、水壶和地质包,但具体细节如今已记 不太清。罗盘等精密器材需要登记借用,实习结束后统一归还系里。至于生活用品 ,如床铺、被褥、蚊帐、脸盆等,是托运还是随身携带,如今也已模糊。但那种行 军床和马扎却印象深刻——木质结构配以帆布面料,结实耐用,折叠后体积很小。 据说是上世纪五十年代生产的物资,一代代学生接力使用,历经岁月却依然完好无 损,它们肯定也见证了无数次类似的出发。
火车在夜色中前行。等我们抵达南京浦口站时,已是深夜。系里提前到达的老师早 已联系好了大客车,在站外等候。疲惫却兴奋的我们,带着大包小包的装备登上汽 车。那一刻,真正的实习之旅才算正式开始——1990年的南京地质实习,就这样在 夜色与暑气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实习和基地介绍----------
南京野外实习不仅是课堂知识的延伸,更是一种将理论与自然相结合的实践过程。 走出教室,进入南京市东部汤山镇的湖山地区,我们在真实的地质环境中观察和理 解地层、岩石与构造的实际表现,使抽象的知识逐渐变得具体而可感。
在实习过程中,我们重点观察区域内地层分布及化石特征。不同地层之间的接触关 系清晰可辨,仿佛时间在岩石中留下了可以阅读的痕迹。通过对岩性特征的识别, 我们逐步理解沉积环境的变化过程,并尝试用肉眼区分沉积岩、火成岩与变质岩, 从颜色、结构到构造特征追溯其形成背景。
构造方面,褶皱与断裂在山体中表现直观:弯曲的岩层记录着地壳挤压的历史,而 断裂反映了岩体的破裂与错动。这些现象使地质作用不再抽象,而成为可以观察和 分析的现实对象。同时,我们也关注外动力作用对地貌的塑造。湖山地区低山丘陵 的起伏,是长期风化、侵蚀与搬运作用共同作用的结果。自然力量缓慢而持续地重 塑地表,使山与谷呈现稳定而有层次的格局。
整个区域地处宁镇山脉西南部,地形表现为“三山夹两谷”,山脉走向NEE,与区域 构造线方向基本一致。北列山较低,中列山较高,其中孔山为最高点;南列山连续 分布,山谷相间,使地形既有节奏,又富于变化。
在技能训练方面,我们系统学习地形图与地质罗盘的使用,进行方位测量与地层判 读,绘制地层剖面图和路线剖面图,并完成野外记录。这些基础工作,使零散的观 察逐渐转化为系统认识。通过整理资料并编写实习报告,我们建立起从观察、记录 到分析归纳的完整思路。
实习区位于南京市东部汤山镇湖山地区,距中山门约21 km,交通便利。地层发育完 整,自震旦系至第四系均有出露,化石丰富,沉积岩类型多样,构造特征典型,具 有较高的教学与研究价值。因此,这里长期被南京大学、浙江大学及相关行业院校 选作重要的野外实习基地。区域属亚热带季风气候,四季分明,植被茂盛,自然环 境良好,使科学观察与野外体验相互融合。
此外,区内还分布有汤山温泉、阳山碑材以及南京直立人化石遗址博物馆等典型景 观,从不同角度展现地质作用与人类活动的关系。
值得一提的是,该地区曾是南京重要的建材工业基地之一,区内分布有南京长江水 泥厂(中国水泥厂)和江南水泥厂等大型国营企业。依托丰富的石灰石资源,这些 企业建立了完整的采矿与生产体系:山顶爆破开采,大块岩石经机械反复破碎后, 由推土机送入竖井,再通过山体内部铁路运输至山下加工,最终经粉碎与高温煅烧 制成水泥产品。其中白水泥曾用于中山陵等重要工程建设,体现了其高质量与重要 地位。整个生产流程紧密衔接、效率高,也展示了当时工业生产规模与特点,成为 中国早期工业化进程的缩影。实习期间正值中国水泥厂建厂70周年庆典,厂区内标 语和彩旗遍布,增添了浓厚的时代氛围。
湖山实习基地的故事,还要追溯到更早的历史。在上世纪60—70年代,中国正处于 基础设施和重化工业建设关键时期。为满足国家建设和能源勘查需要,中央成立了 专门的工程建设力量——中国人民解放军基本建设工程兵。这支部队既是军队,又 承担国家重点建设项目,遍及冶金、水电、交通、矿山、水文地质及市政工程等领 域,并在全国各省、市、自治区完成数百项大中型工程建设任务,包括关键城市基 础设施建设、矿产调查和水文地质普查。随着改革发展,到上世纪80年代,基建工 程兵被撤销,大批兵员和装备按系统转业至地方建设部门,基建工程兵的领导机构 于1983年底正式撤销。
今天我们看到的湖山实习基地建筑,原本属于驻扎于此的工程兵部队。这些部队由 东北整体调入南京地区,参与国家初期基础设施建设。随着裁军与体制调整,工程 力量逐步转型为地方建设单位,继续参与高速公路等重大工程建设。如今,基地内 二层营房已改作学生宿舍,原电影院会堂成为食堂使用。几幢二层小楼和原有设施 仍保留历史痕迹,它们不仅见证了人民军队参与国家建设,也成为基地不可或缺的 一部分。
在这段历史背景下,还流传着与许世友将军有关的故事。据文献记载,他曾在视察 时手持拐杖指向地面,下令钻探,并说:“下面有煤,给我钻,给我挖。”这一事件 体现了其果断直接的作风,也反映了当时资源勘查与工程建设强调行动与效率的时 代特点。虽然湖山地区并非典型含煤区,但这一故事仍作为地方历史的一部分被保 留,为基地增添独特的人文色彩。
总体而言,南京湖山实习不仅使我们在实践中理解地质现象的形成机制,提升观察 与分析能力,也让我们在理性认知之外,感受自然景观与历史积淀的交织,从而对 地球演化与人类活动的关系有更直观、深刻的理解。
湖山基地有一条小河从北向南,山间的支流纷纷汇入主流。河里常年有鱼、河虾和 小龙虾,水质清澈,生机勃勃。我下届的一个小学弟和我说,有一次实习归途天色 尚早,带队的李教授让班里仅有的两名女同学先回驻地,而男同学们则在山沟里脱 光叠坝、淘水抓鱼,收获满满。
基地植被非常茂盛,野草、灌木、乔木交织在一起,绿意盎然却几乎不透风。野草 往往比人高,各种带刺植物让行进困难重重,倒刺抓住衣物,空气也不太流通,呼 吸稍显吃力。但多年实习和采石工人留下的小路,让我们行走起来相对轻松。
说到生活设施,驻地的厕所很有特点,是红墙红瓦的蹲坑旱厕,面积大,十几个蹲 位完全够用。当你蹲在那深深的粪面上,热风吹拂着屁股,是不是有些惬意,其实 不然。厕所的苍蝇之多,我们已经见怪不怪,到处是蠕动的白色幼虫,让人感受这 世界的生命之生生不息!
然而这里有着真正的两个世界之最,一是恐怖的蚊子,二是厕所伴侣之螃蟹。蚊子 密度之高,视觉上看到的是一团一团的,黑黑的一团一团,更可怕的是蚊子的品种 之多,毒性之利害。每次如厕都被蚊子包围着,脸上、屁股上叮满蚊子,怎么也轰 不走,苦不堪言。据说有好事带队教授专门研究了各种不同的蚊子,其中咬人最厉 害的是一种双眼皮的花蚊子。
厕所里另一个奇观是,墙上爬满了从下面大便池中爬出来的螃蟹,不是小螃蟹,是 标准的大螃蟹。有的螃蟹身体上还带着人类的排泄物。现在想来至少是大闸蟹的旁 系近亲。水泥抹缝的红砖墙,这螃蟹真厉害,让我们见识了它们居然可以攀爬垂直 的墙面,尽管很慢,但能爬到厕所房顶,有时也会掉下来,让我们扩展了对这个八 脚神虫的认识。
我和阿海还有钻班哥们在附近的水渠抓了满满一桶螃蟹,拿到了厨房加工喝酒,现 在想来也是可怕,太脏了。(那个钻班的哥们,新疆人,我都忘记了姓名,他告诉 我在哈密附近有个地方的名字翻译成汉语是“猪肉比羊肉好吃”,也是这个哥们在我 的毕业纪念册上写的:“中原火起,天山狼烟必相应”)。
基地还有毒蛇,因此每人随身携带季德胜蛇药,就是那种玻璃管中装着几片,像牛 黄解毒片的中药片。虽然我们的实习中没有野外被咬事件,但驻地曾发生两起咬伤 事故:一名男同学夜间撒尿被咬,一名女同学在水井旁遭咬。蛇药不仅解毒,对蚊 虫叮咬也非常管用,涂抹后痛痒很快消失。老师后来特别强调,药品不能浪费,随 身携带要合理使用。
我们的地图是一比一万的测绘图,有高程、所有地名、地标、大路、小路、毛毛道 应有尽有,70年代绘制的。有一次填图时遇到两个总参测绘军官,他们对我们的地 图非常感兴趣,拿过去仔细研究,也询问了我们很多问题。他们正在做大地控制测 量,正对着北面的菊花山进行激光测量。当时也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是觉得很牛 ,很神秘。
我们每人手里都不止有一张图,因为出去每人一张图,要随时拿出来标定坐标,标 定地质特征点,之后还要写报告、着色、画图。慢慢地发现在基地的草丛、水渠有 好多扔掉的地图,是我们的地图。同来的浙江大学老师发现后向我们的带队老师反 映了这种浪费,他们好几个学生才一张图。老师发通知,告诉我们注意不要浪费地 图,更不能乱扔地图。学校也无偿地给了浙大一些地图。
总的来说,湖山基地不仅是地质学习的天然课堂,更是一个融合了趣味、挑战和历 史的地方。我们的实习装备虽不复杂,却各有用途,每一件都是在野外生存与工作 中不可或缺的“伙伴”。草帽用来遮阳防晒——那时候可没有防晒霜,每天顶着烈日 行走,帽沿下的阴影成了最宝贵的保护。翻毛工作鞋厚实耐磨,可以防止草丛中的 尖刺或路上石块刺穿脚掌。锤子用于检查岩石成分、敲开风化层,也可以取样。罗 盘是测量方位、岩层倾角和走向的必备工具,放大镜则用来观察岩石纹理和化石细 节。水壶与饭盒解决最基本的饮食问题,而地质包则是我们的“移动实验室”,装下 所有装备、岩石标本和化石样本,虽然沉重,但每一次行走都带着它的分量与重要 性。
在这些装备之外,还有一个“隐形宝贝”——野外地址簿。它看似普通,却承载着持 有人的联系方式、地质点位、路线信息和临时安排。它的重要性甚至超过饭盒:一 旦丢失,之前的调查记录和样品位置都可能需要返工,整个实习计划可能被迫重新 安排。它不仅是野外工作的指南针,也是一种责任与纪律的象征。
说到服装,我们没有统一的专业制服。大多数同学穿的是军训时发的绿色军装,面 料较薄,适合夏天穿着。然而随着实习深入,问题也暴露出来:天气炎热,出汗多 ,裤子的缝合线常常因汗水浸泡而变弱,走着走着就可能开裆。鞋子方面,有时穿 军训的解放胶鞋,有时穿飞跃鞋,各有利弊,大家都尽量兼顾舒适与耐用。
我们几乎都是在野外解决午餐。饭菜极为简单——基本上就是馒头配咸菜,有时候 也可能夹个煎鸡蛋。行军壶里的水是唯一饮料,虽然平淡,但在烈日下或长时间徒 步后,每一口水都格外珍贵。大家席地而坐,在草丛或山石旁围成小圈,打开饭盒 ,分发食物。简单的餐点在这片自然环境里竟也充满了温度和味道。 虽然没有豪华的餐桌与舒适的椅子,但野外的空气、阳光和周围景色,为这顿简陋 午餐增添了另一种“味道”。风吹过山谷,偶尔伴着远处流水声,或是草丛里昆虫的 低鸣,饭食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真实与可感。大家边吃边聊,讨论上午观察的 岩石、地层或者发现的小生物,也有人互相分享小技巧,比如如何用锤子更好地取 样,或者哪条小路更容易找到某个地质点位。这样的午餐看似简单,却是野外实习 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让人学会在简朴中自给自足,也在分享与交流中增进 团队的默契。每一顿饭都不仅仅是填饱肚子,更像是一种节奏,让我们在劳作与观 察之间找到喘息的片刻。
我们的实习属于教学实验性质,但在老一辈地质人的年代,实习可是真正的生产实 习,每一步都与国家工程建设紧密相关。那时,野外地质簿不仅记录路线和地层信 息,还可能涉及生产与资源数据,一旦丢失,甚至被视作“失密事件”。因此,直到 今天,基地仍保留着一条传统:如果捡到他人的野外地质簿,必须及时归还或邮寄 到原持有人手中,以确保资料安全,也延续了实习中的责任意识和纪律精神。 一位老师曾讲起他们在四川的生产实习经历:所有地质资料沿长江运送时,不幸翻 船,资料倾覆入江,造成不可恢复的损失,所幸人命无碍。这件事也让人深刻意识 到,野外资料的重要性不仅在于学术,更关乎整个实习乃至工程工作的完整性。
我们的实习是一门十分严肃的实验课程,不仅有严格的课堂考核,还计入学分与最 终成绩。实习过程中,每位同学都必须严格遵守老师的要求,按时完成各项任务, 提交阶段性报告与最终报告,同时学习态度也会纳入考核。在野外工作期间,缺席 是不允许的;驻地生活同样有严格纪律,禁止无故离开基地、夜不归宿。所有离开 基地的行为都必须请假,并获得带队老师的同意。若出现严重违纪情况,例如夜不 归宿(即便是周末),可能直接导致实习成绩为零,课程失败。 这种规定的重要性在于,实习没有“补习”机会。每年夏天的实习都是固定安排(北 戴河认识实习,南京填图实习,钻机生产实习,毕业实习),如果错过,只能等到 毕业前与当年低年级学生一起参加补习实习,无法单独完成。如果不及格,也只能 不及格一次,如果两次不及格就没有补习的机会了。因此,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 大家对实习都特别认真,严格遵守纪律,确保每一项工作顺利完成。
我们的驻地是一栋简单的二层红砖楼,走廊统一在一侧,另一侧是一间间的寝室, 总共有20至30个房间。每间寝室里左右各摆放三张行军床,配备我们自己的蚊帐和 被褥。房间尽头有一扇窗,光线透入,使空间不至于太阴暗。厕所和洗漱设施都在 楼下,每栋楼下还有一个压水井,因此每天早晚大家都围着水井洗漱。洗澡则在服 务中心进行,每天只有固定时间开放,并非每天都能洗。衣服需要自己手洗,生活 节奏十分自给自足。
驻地食堂位于大路西侧的山腰,需要经过一段特别长的大台阶。食堂的伙食丰富, 我第一次尝到了山药蛋、盐水鸭和茭白等当地特色菜品。除了食堂之外,工程兵驻 地还有一些家属或基地管理人员的家属,他们会在驻地内自制简单的菜肴,摆在台 阶两旁售卖,价格比食堂略便宜一些。这种安排既丰富了我们的餐饮选择,也让驻 地生活显得更有人情味。
我们去南京市区,需要先步行五六里沙石路,穿过起伏的山丘和野地,沿着狭窄的 小路到达坟头,然后再换乘公交前往市区。那时没有智能手机或导航软件,一切都 依赖纸质地图和公交时刻表,需要自己规划路线、计算时间,全靠观察和判断。沿 途的景色丰富而多变:路边是茂密的灌木与野草丛,夏日里绿意盎然,微风吹过, 草叶轻轻摇曳;开阔处是整齐的稻田,阳光下闪烁着金色的光芒;偶尔还能看到零 星的小片土地上种植的蔬菜,我第一次认识了茭白。野外的气息、田野的泥土香和 乡村的生活气息交织在一起,让这段看似平凡的路程,也充满了探索与观察的趣 味。
区域内分布着大量石灰岩,现在回想起来,已经记不清具体属于哪个地层组了。不 过有一种“臭灰岩”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用地质锤敲打岩石时,会散发出特殊 的臭鸡蛋味。更有意思的是,这些灰岩中蕴含着丰富的蜓类化石(可惜这里找不到 真正的蜓字),必须借助放大镜仔细观察,才能发现这些微小的化石。在实习过程 中,水文班的同学不断提醒大家留意灰岩中的岩洞,有人甚至试图进入洞中查看。 谁能想到,实习两三年后,采石工人发现了南京直立人的重要遗址。在野外行走时 ,我们经常能听到山上工人喊:“放炮了,注意!”那种轰鸣声与山谷的回响,让人 既紧张又兴奋。
介绍一下阳山碑材,我们几乎每天都要经过。这里的三块巨型石料是明朝时期为建 造一块巨大石碑而精心开凿出来的。公元1405年(明永乐三年),明成祖朱棣下令 在阳山开采这三块石材,用以为其父明太祖朱元璋建立一座宏大的碑刻——“神功 圣德碑”,以表彰其父的功德与丰功伟绩。 这块碑本应由三部分组成:碑座、碑身和碑额(象征性地对应传统中式纪念碑的基 座、主体和顶部装饰)。如果完整竖立起来,它将高达70多米以上,重量超过3万 吨,堪称世界上最大的一块石碑材料。当时开凿这一巨碑项目动用了数万名工匠和 劳力,工作条件非常辛苦。每个工人每天必须完成规定量的石屑任务,否则就会受 到惩罚。由于工程量巨大、工期紧张,开采过程造成了大量工人因劳累、事故甚至 病死的悲剧,后来这些死亡工人的遗体被合葬在碑石附近的山脚下,形成了“坟头 村”。 然而,即便石料几近成型,工程也没有最终完成并搬运出去。原因主要有两个方面 :其一,这么巨大的石料在当时的运输条件下无法安全搬运到明孝陵;其二,整个 碑体过于庞大,超出当时的建造和安装能力。因此,这座巨碑最终被废弃下来,转 而为明孝陵制作了尺寸更小、可行性更高的“神功圣德碑”。阳山碑材由此成为一座 “未完工的大碑遗址”,既见证了明朝初期的宏大构想与工程技术,也记录着当时工 程背后的艰辛与牺牲。今天,这三块巨石仍静静伫立在山间,虽未被成功立碑,却 成为了南京历史文化遗产中独特而厚重的一部分,被后人誉为“天下碑材之最”。
除了丰富的地质和工业资源外,湖山实习基地的植物资源同样极为丰富且独具特 色。这里的山地、溪谷和丘陵地带形成了多样的生态环境,使得植物种类繁多、生 长茂盛。走在山间小路上,随处可见翠绿的竹林,竹子高挺密集,微风吹过,竹叶 沙沙作响,为野外行走增添了一份自然的节奏感。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近距离看 到竹林,有限的词汇只能说:“真美!” 竹子是须根,根系较浅,有几次我不费力气就把整颗高大的竹子连根拔起,阿成和 猴子开玩笑说我是鲁智深。回想起来,那片竹林的景致一点也不逊色于日本东京岚 山的竹林。除了竹子,基地中还有野生的柿子树。那时果实还是青色的小柿子,我 也是第一次见到,感到十分新奇。更为珍贵的是灵芝的出现。在野草中,我们偶尔 会发现几株灵芝,水班的二维同学甚至找到一个巴掌大的。灵芝在古代被视为珍稀 长寿之物,它的存在不仅体现了基地自然环境的优越性,也为我们提供了观察植物 与药用真菌的机会。
总体来看,湖山基地不仅是地质与工业资源的宝库,更是一片植物多样性丰富的天 然课堂。竹林的清风、柿子的青果和灵芝的珍稀,使野外实习的体验更加生动有趣 ,也让我们在观察地质的同时,感受到自然生态的独特魅力。
踏勘-----------------------
然而,这样的自然之美,很快就被紧张而有序的专业训练所取代。随着各项准备工 作的完成,带队老师组织召开了实习动员大会,系统介绍了实习的总体安排、工作 任务与学习目标,并反复强调野外作业中的安全要求与纪律规范。从那一刻起,这 次实习不再只是简单的“看山看水”,而是正式步入了严谨而规范的地质工作轨道, 也意味着我们将以一名准地质工作者的身份,去观察、记录和理解大地。
整个实习严格按照地质工作的基本流程逐步展开,由浅入深,层层推进,体现出鲜 明的科学性与系统性。首先进行的是踏勘工作——对实习区域进行整体性的初步认 识与宏观把握;随后进入剖面测制阶段,沿典型路线对地层进行连续、系统的观察 与详细记录;在此基础上开展地质填图工作,将零散的观测点整合为统一的空间地 质认识;最终,通过整理野外记录、分析相关数据,完成实习报告的编写与总结, 实现由感性认识向理性认识的升华。
下面,就按照这一工作顺序,对实习的几个主要阶段——踏勘、剖面测制、地质填 图以及报告编写——进行逐一介绍。地质踏勘是地质工程中在正式开展详细调查之 前进行的一项基础性、先导性工作。其主要目的在于检验和修正已有地质设计,通 过野外实地观察地层露头、岩性特征及构造现象,获取地下地质情况的第一手资料 ,从而对研究区的地层分布、岩性组合、构造复杂程度以及自然条件形成初步认识 ,为后续工作的科学部署提供依据。
在具体内容上,地质踏勘不仅包括对地层与构造的基本调查,还涵盖自然地理条件 (如地形地貌、水文状况)、经济地理因素以及人文环境的综合考察。同时,通过 对已有资料的对比与验证,可以判断其可靠性,并据此对后续的施工方案或工作路 线进行必要的调整与优化。这一阶段通常出现在区域地质调查的初期,例如选区踏 勘、矿点踏勘以及剖面踏勘等,具有承前启后的重要作用。
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们便已整理完毕,整装待发。安全鞋、草帽、地质锤、 罗盘、放大镜、记录本、地质包、地图,以及简单的午餐和水壶,一应俱全。随着 队伍出发,我们也正式踏入一天的野外工作之中。踏勘过程中,老师主要从宏观上 为我们讲解区域的地层分布、构造特征、岩石类型以及古生物信息等内容。我们跟 随路线前进,边走边看,边听边记,逐渐建立起对区域地质的整体认识。只是带队 老师步伐极快,尤其是在上坡时几乎如同小跑,我们常常需要加快脚步才能勉强跟 上,这也在无形中锻炼了我们的体力与意志。
从实习区南端的志留纪地层出发,一路延伸至陡山一带的三叠纪地层,经过数天连 续的踏勘,我们对该区域的地层序列与基本构造格局已有了较为清晰的认识。这种 从时间上跨越多个地质年代的实地观察,使抽象的书本知识变得具体而生动。
在紧张的野外工作之余,老师在午餐时分享的故事也给我们留下了深刻印象。其中 一个故事发生在新中国成立初期。当时百业待兴,老一辈地质工作者肩负着国家资 源勘查的重任。那一时期的地质实习往往直接与生产任务相结合,地点多在偏远甚 至条件艰苦的地区。故事发生在云南边境:一群风华正茂的大学生正在进行实习, 中午在山顶用餐时,忽然发现山下人声嘈杂。一位好奇的男同学下山查看,却不久 后被当地部落的人带走。同行师生前去交涉,却遭遇极大阻力——对方提出,要么 留下做部落女婿,要么性命难保。事情甚至惊动了当地政府,但多方协调仍难以迅 速解决。最终,这位同学无奈之下选择留下成婚。多年以后,他留在学校任教,而 那位少数民族妻子也始终陪伴在他身边。这个故事既带有几分传奇色彩,也让我们 真切感受到早期地质工作环境的艰苦与复杂,更加体会到今天能够在相对安全、有 序条件下进行学习与实习的来之不易。
另一个故事发生在陕北某村附近进行钻探作业时。当时施工进展总体顺利,但在某 一天,钻进过程中突然出现异常——泥浆循环系统出现明显漏失,泥浆消耗速度骤 然加快。现场人员随即采取措施,不断加大泥浆补给量,试图维持井内压力与循环 稳定。然而,即便持续加量,漏失情况依然未见明显改善,问题一度陷入僵局。 就在大家困惑不解之时,山下村民匆匆赶来反映情况:原来钻孔误打穿了他家的窑 洞,导致大量泥浆直接流入窑洞内部,原本用于居住或储物的空间已被泥浆灌满, 几乎变成了一片“泥浆世界”。这个略带戏剧性的事件,一方面反映了早期野外施工 中条件与技术的局限性,另一方面也提醒我们,在地质与工程实践中,必须充分重 视地表与地下环境的调查,尤其是对人类活动空间的识别与避让,以避免类似情况 的发生。
剖面---------------------------------------
经过几天的踏勘,我们进入了更为系统和细致的工作阶段——剖面测量。按照安排 ,全体同学被分成若干小组,各自负责不同剖面的测制任务。分组时,阿商曾找到 我,询问是否可以将小琴分到我这一组。我当时只从工作效率的角度考虑,觉得自 己做事节奏较快,带人可能不太方便,便婉拒了这个请求。多年以后才知道,那时 阿商与小琴已经开始恋爱,这个小插曲如今想来,倒也颇有几分意味。随后,小琴 被分到了猴子组,曾娟则分到了平武组,大家各自就位,正式投入到剖面测量工作 中。
剖面测量的内容十分细致,包括剖面长度的测定、岩层产状(走向与倾角)的记 录、岩性描述、地层划分以及古生物特征的观察与采集等。各小组都十分认真,既 相互配合,又在无形中暗暗较劲,比谁完成得更快、更好,现场气氛紧张而又充满 活力。
在B剖面(记不清剖面的名字了)的测量过程中,我们遇到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始终无法确定某一地层单元 的下边界标志点,而且那是剖面的终点。反复寻找良久,仍无明确结果。晚上,我 与猴子商量对策,发现他们组同样没有找到这一关键界线。在当时的“压力”与“进度 竞争”下,我们做出了一个不太光彩的决定——根据已有观察和整体趋势,推测并 “补充”了一个相对合理的数据范围。为了不引起怀疑,我们反复推敲,避免将地层 厚度做得过大或过小,尽量贴近老师可能掌握的参考值。虽然最终未被发现,但这 件事始终让人心存不安,也成为后来反思学术规范与职业操守的重要一课。
相比之下,在孔山剖面的经历则更为惊险。当时我与豹子在测量过程中,并未发现 明显的古生物化石。为了不留下遗憾,我们决定在晚饭后再次上山寻找——夏季天 黑较晚,看似是一个不错的选择。然而,我们却犯下了一个严重的安全错误:几乎 没有任何准备,仅各自带了一把地质锤便出发了。
孔山附近有一处水泥厂的炸药库,我们的工作区域正好在其附近。正当我们一边敲 打岩石、一边寻找化石时,由于是灰岩,取样很困难,我们敲击的力度很大,突然 从仓库区窜出两条大狼狗,对着我们狂吠不止,随即向我们扑来,真的是扑的动作 ,是那种专业的扑!那是人生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狗的危险与恐惧。我们 慌忙挥舞手中的锤子防御,最终退到一块大石头上勉强站稳。即便如此,狼狗仍不 断跃起攻击,几次险些咬到我们的腿。短短几分钟内已是大汗淋漓,只能大声呼喊 求助。
所幸我们的呼喊或狗叫声引起了值班人员的注意,他及时出现制止了狼狗,并厉声 询问我们来意。当我们解释是在找化石时,他忍不住骂了一句:“你们他妈的找什么化石!”我们不敢多言,赶紧离开了那个区域。事后回想,仍心有余悸,也深刻 认识到野外作业中安全意识的重要性。
尽管经历了惊险,孔山地区的化石资源却十分丰富。后来在一个周末,我与豹子再 次前往附近的一个砂岩组,收集到了数十块珊瑚化石。回到学校后,我曾请李老师 帮忙将几块较好的样品切开观察,他对此颇为惊讶,还笑称我收集了不少“巴巴橛 子”。遗憾的是,这些样品后来既未被处理,也未归还,多少留下了一点小小的遗 憾。
整个实习期间虽未发现鱼类化石,但却见到了形态优美的菊石化石。可惜的是,这 类化石结构较为脆弱,往往在敲取过程中容易破碎,难以完整保存。这些经历,也 让我们在实践中逐渐理解了化石采集的技巧与难度。
我的屌尖被咬了--------------
南京的夏天,最大的特点不但是热,而是——特别爱下雨。而且这雨还很有职业道 德,隔三岔五的就安排一下。这雨一下,我们就不能出野外了。但这绝不意味着可 以休息。相反,真正的工作还得继续——大量的内业工作在等着我们:分析数据、 画图、写报告。之前在野外辛辛苦苦采回来的那些数据,现在都变成了一摞摞必须兑现的工作量。
于是,每逢阴雨天,各个组就全部转入宿舍作业模式。我们把图板直接架在床上用 ,每张床两个人,一共六张床:左边三张,右边三张。大家整整齐齐并排坐在自己 的小马扎上,低头画图写报告,气氛严肃得像某个临时成立的科研机构。
这一天,小琴也早早地来到我们宿舍,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整个宿舍安静得出奇, 只能听见尺子滑动的声音和偶尔翻纸的沙沙声。画面一度十分和谐,仿佛一个认真 严谨的小型科研单位正在加班赶项目。
就在大家聚精会神工作的时候——阿成突然出现在门口,这家伙从来都不和大家挤 厕所,这老半天才回来,一定又是去厕所报道去了。他整个人异常兴奋,像是刚刚 经历了什么重大历史事件,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就用足以惊动整层楼的音量向大 家宣布了一个震撼消息:
“这他妈的蚊子太厉害,我在厕所蹲坑,蚊子把我的屌尖咬了,知道吗,我的鸡巴 头!”
瞬间——整个宿舍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六张床上的人同时停下手里的笔,整齐 划一地抬头看向门口,齐刷刷的。空气凝固得可以拿去做地质标本。这奇妙的安静 ,似乎让阿成误以为大家没听清楚。于是他情绪更加激动,几乎是用咆哮的方式再 次强调了一遍刚才的“学术经历”。
大家依然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几秒钟后,他大概终于意识到这里正在发 生什么——整个人像突然断电一样,转身一溜烟跑了。我清楚地记得他的脸比红螃 蟹还红!
至于他后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我们谁都不记得了。但他肯定是回来了。因为雨还在下,图还得画,报告还得写。大家都在马扎上坐着,他当然也跑不了。毕竟,蚊 子可以咬人,尽管小鸡很痛很痒,但是报告是一定要交的。
多年以后,爱琢磨的豹子问了大家一个问题,这屌尖部位也没有毛孔啊,这蚊子是 怎么扎进去的,扎到哪里呢?
填图-------------------------------------
踏勘、剖面测量都完成之后,我们终于进入了实习的终极关卡——填图阶段。说白 了,就是把我们在山上看到的那些地层起点、终点、断层位置,一点一点老老实实 地投射到地形图上。听起来很专业,做起来很费腿。
到了这个阶段,老师们基本就功成身退了,不再跟着我们上山。据说他们在基地里 活动丰富——打牌、钓鱼、喝酒,具体干什么我们也不清楚,也不敢打听。毕竟基 地是他们的,山上是我们的天下了。没有老师带着,难度明显提升。山上植被厚得 要命,有的地方风化严重,被土壤盖得严严实实;有的地方根本就到不了,只能远 远望着猜。
填图时,小组又被拆分成四五个人一队,大家翻山越岭,钻荆棘、爬陡坡,漫山遍 野都是我们这些野生地质工作者。每到一个特征点,就得掏出罗盘定位,记坐标、 写地质记录簿,再在地形图上仔细标出来。我们的地形图比例是一比一万,据说是 五十年代成图的老版本。
我们就是在这个时候遇到的那两个总参测绘部的大军官。有个小现象特别有意思: 只要哪个组在一个地方停得久一点,很快就会有别的组往那儿靠拢。大家心里都明 白——你既然停下来,说明这里八成是个特征点。跟着走,总比自己瞎找省劲。
有一天,我们沿着陡山南坡的小路往上爬,再顺着山脊往北搜索。队伍里有个名字 已经想不起来的同学,还有阿成和阿娟,懒得跟我们一起爬山,就沿着山下的大路 和我们并行前进。正当我们在山顶测量、记数据的时候,那位不知名同学突然从东 侧坡面冲了上来,气喘吁吁地告诉我们一个坏消息——他们三个人不知道哪根筋搭 错了,临时决定从侧面硬往上爬。
结果阿娟一脚踩进灌木丛里,被那种割柴后留下的旧根茬子直接扎穿了脚,从脚心 穿到脚背。山上这种灌木特别多,当地人每年秋天都割下来当柴烧,地里就留下无 数锋利的断茬,藏在草丛里,防不胜防。偏偏那天阿娟没穿硬底翻毛鞋,而是穿着 军训时的解放胶鞋。防护效果几乎为零,瞬间血就出来了。
那位同学说,阿成已经二话不说把她背下山送医院了。至于医院具体在哪儿,我们 到现在都说不清楚。反正那天之后,阿娟瘸着腿呆在基地,没几天阿娟就提前结束 实习回了学校。而阿成的英雄事迹则迅速传遍了整个实习队。有人真心佩服,也有 人暗暗羡慕——毕竟英雄救美的机会不是天天都有。再说句实话,阿娟也不算重, 我们大多数人都能背着跑上一段,只是没轮到我们机会而已。
现在想起来,自己一点怜悯心也没有,从来没有就这件事采访过当事人阿成和阿娟 ,事件的细节一点都没有知道,例如为什么阿成爱和阿娟在一起,他们是为什么, 又是如何在没有路的荆棘里冲上山坡的,当时阿成背着阿娟,感想如何,被背着的 阿娟又感想如何,阿成是不是希望那到医院的路没有尽头,还是……我们这些工科 脑袋不开窍,没有人深入探讨那个事件。哦,电影看多了,但是至今能感受到阿娟 的疼。
多年以后再想起那段实习时光,山还是那座山,图还是那张图,但那些奔跑、惊慌 和年轻时的热血,却只剩下回忆里的一点笑意。
小树林休息,钓鱼---------------------------
在实习期间,有一次我们碰到了一位叫夏炎的女老师(可能她也嫌基地无聊),她 带着水班的几个人一起填图。大家谈到南部(大石碑南部)林子里的孔山山顶时, 我们提到那里有很多断层,而我们在踏勘时并未发现。我们很自信,但水班的同学 不敢确认,结果被那位老师训斥了一番。
填图工作并不容易。它要求地层学、岩石学、古生物学和构造学都要扎实,同时对 该区域的地质概况要有透彻理解,所以进展缓慢。后来我们发现了技巧:其实不必 每个点每个人都亲自测量,我们可以将各小组东西南北分开不同的责任区域,然后 在背着老师的情况下互相交换数据,这样可以省很多时间。于是,实习模式发生了 巨大变化。
每天早晨,大家带着馒头、咸菜和水壶出发,然后找一个基地看不到的树林作为临 时停留地。留在树林里的人会打牌、睡觉或闲聊,他们的任务只是等组长们晚上回 来。组长们则讨论每天的任务方向和工作区域,然后去实地测量。
那段时间里,树林里的日子无聊至极。南京的夏天,野外草丛里,既热又难熬,还 有蚊虫的骚扰,可想而知,他们也不轻松,就这样无聊的他们,几个人竟然想到去 钓鱼。他们的鱼钩和鱼线从何而来已经不记得了,也不清楚是否钓到鱼,但他们确 实去钓了。结果碰巧遇到了老师也在那里钓鱼,具体细节不清楚了,总之每人都写 了检讨,并收到了警告处分,岳松也在其中。
还有一件事值得一提:在陡山东坡有一幢几层楼高、略显破败的建筑,无人居住。 留守的同学发现后进去,发现这是中科院南京冶金地质研究所的标本库。不知道什 么时候,这些留守的同学竟然对这座建筑进行了较为深入的研究。每个人挑了几块 自己喜欢的矿物或岩石标本。后来有人向我展示过,这些标本体积不大,研究价值 不错,但不是博物馆展品级别。
锤子防狼---------------------------
我们的合作模式很快见效。终于一天,我需要去沪宁公路标记第四纪的南边界,这 是最后的区块,但是路途太远,于是决定找伙伴同行,最终选择了岳松。他几乎没 有带任何装备就跟我出发。
我们先到达最远的西南方向,然后沿公路向东标记第四纪覆盖物。到达东南部时, 太阳快下山了,但夏天的天还长。我和岳松开始返回。途中,我们偶然发现一个美 丽的地方——一对年轻夫妇的家。这里有整齐的茶园、静谧的竹林掩映下的红色二 层别墅、旁边的水塘、院里的菜畦,以及晾晒整齐的鱼干。
夫妇热情地和我们攀谈,并建议我们住在他们家一晚,因为山里有狼,晚上回去不 安全。但我们坚持必须赶在天黑前回基地,他们最终理解了我们的纪律。
回程的路极其艰难,因为没有路。天色已经见晚,有些凉意。山里植被茂密且带刺,高度超过我们,人一旦进 去就难以前行,那草拽着你不让你往前走。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密集草丛中前 进。好在我还有一把锤子,我们背对着背,一个开辟道路直面前行,一个人拿着锤 子倒退着守着后方,岳松和我轮流断后,防止狼从后面追来。
幸运的是,天色尚有余光,我们没有迷路,只顾前进,除了恐惧,和焦急的心情, 也没有想着太多。翻过山后,终于看到通往基地的大路,不久就遇到了出来找我们 的同学。
九月底的夜晚略带凉意,但我们发现衬衣已经湿透,可见刚才经历的紧张与慌乱。 回到基地后,老师没有批评我们,他们放心了。
多年后回忆起那几公里的防狼经历,仍让人感慨万千。
老师腰疼--------------------------------------
我们的老师里,很多都是早些年从矿院毕业后留校任教的。他们的背景各有特色, 有些曾经是国家登山队的成员,但大多并非主力队员,主要负责补给和运输;也有 一些是经过选拔淘汰下来的队员。
我们的构造学老师就是这样一位特殊的存在。他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鲜明——膀大 腰圆,体格健硕,肌肉结实,肩膀宽阔得仿佛可以扛起整个山。他的步伐沉稳有力 ,平时带队踏勘时,总是能够轻松在陡峭山坡间来回穿梭,看起来几乎没有什么困 难能难倒他。我们这些学生常常暗暗佩服:这样的老师带队,似乎天塌下来也不用 担心。
然而,在实习期间,他隐藏已久的身体问题——腰疼——突然爆发了。那一天,他 在基地工作时,突然疼得无法直立,连简单的行走都变得异常困难。平日里威严、 几乎不苟言笑的老师,此刻显得格外脆弱,让人有些心疼。
我们所有人都震惊了——眼前这个曾经轻松应对陡坡、搬运沉重岩石的人,竟然需 要用担架抬上火车才能离开基地。 那一刻,大家的心里都涌起复杂的感受:既为老师的无助担心,也为自己即将面对 的野外工作感到紧张。以前我们只看到老师们带队轻松自如的一面,却很少注意到 ,他们的坚韧背后其实藏着无数的汗水、伤病和辛苦付出。
实地踏勘不仅考验知识和技能,更是对体力和健康的巨大挑战。这件事在同学中留 下了深刻印象,也让大家对老师们的敬意倍增。有人低声感叹:“平时老师看起来 那么强壮,原来他们也有无法承受的极限。”从那以后,我们在实习中更加小心, 也更加理解了老师们对每一次野外踏勘、每一份付出的认真和坚持。
市内闲逛------------------------------
每逢周末,是那段实习岁月里唯一的出口。一到周末,人便像从绷紧的弦上松下 来。年轻的精力无处安放,于是大家总要进南京市区走一走。仿佛只有进了城,才 算真正触摸到生活。
第一次进城,是和阿庆一起。我们在坟头等车,到坟头的沙土路还不算难走。风里 夹着尘土,偶尔有卡车轰鸣而过。我们的目标很简单——去朝圣南京大学。
找到南京大学那一刻,其实并没有太多波澜。多年之后,我甚至记不起南大校园的 样子。反倒是南京这座城市本身,仍旧停留在记忆深处。那时的南京高楼不多。最 高的建筑是金陵大厦,三十七层。有人说,是一位新加坡华侨所建,早年修鞋出身 ,因为建楼时三十七岁,于是楼也建了三十七层。我不怀疑故事的真实性,但那种 朴素的传奇,倒和这座城市的气质相合。
南京被称为石头城。石头垒起的矮墙随处可见,墙体并不平整,却安静而坚实。主 干道上却是另一番景象,人流与车流交织,城市的脉搏清晰可闻。我们沿着秦淮河 走到夫子庙。水面倒映着两岸,岸边人家贴水而居,恍惚之间,像是走进了《红楼 梦》里的某个场景。
溜了差不多一整天了,才想起还未吃饭。我们把钱凑在一起,扣除回程车票,只够 买三碗面。要求老板把面盛到两碗中,吃不饱也没有办法了。
面刚端上来,旁边一位年轻女士也点了一碗。她的面送来后,她盯着我们面前的两 大碗,声音渐渐高起来——为什么她的那碗那么少,而我们的却那么多。老板解释 ,我们也在一旁作证。误会解开之后,她沉默下来,低头吃面。那一刻,我忽然意 识到,年轻时的窘迫与自尊,总是如此直接。
后来一次放假不在周末,我又独自进城。因为在南京,还有一位旧友。他在东南大 学读书。我们从初中到高中一直同班。一次闲谈中才知道,两位父亲当年竟是同一 支海军部队的战友。多年失联,却因我们重新联系上。那种偶然,让友谊多了一层 命运的意味。
大学之后,只能书信往来。这次来南京,我没有提前告知,只凭土木工程系这几个 字便找上门去。系里的老师替我查到他的宿舍,又画了张简图。一路打听,终于见 到他。他先是惊讶,随即笑开,拉我去食堂。食堂并不体面,座位间摆着成排的泔 水桶。我第一次吃到把子肉,大块的肥瘦相间。我们边吃边聊,像是把分开的日子 一口气补回来。
我们聊起他的高中女友,他说基本已经结束了。女方去了沈阳读书,双方父母似乎 也不太满意这段关系。我们无话不谈,我说起我们学校每年至少得一个跳楼名额, 他说他也听到了。他们学校也不消停,刚刚一个女研究生喝浓硫酸自杀了,还有个 女学生自焚了。
饭后,他提议去莫愁湖,或者看电影。我选了电影。多年以后,我已记不起那天电 影的内容,却始终记得有人告诉我,莫愁湖很美。
临别时,他把我送上公交车。车门合上,我看见他站在路边,身影慢慢退进城市的 背景里。
后来回到基地,室友说,莫愁湖格外好看。我忽然明白,有些选择当时无足轻重, 却会在记忆里留下轻微却长久的回声。 青春大概就是这样——我们以为来日方长,却总在不经意间,与某些风景擦肩而 过。
南大打架------------------------------------
故事并不总发生在坟头与基地之间的山路上,基地里面同样热闹。我们班的男生住 在二楼。正对面,是南京大学地质系男生的宿舍楼。两栋楼隔得并不远,平日里隔 着窗户,彼此的一举一动都能看得清楚。常常是一个窗户里探出好几个脑袋,对面 也是如此。那种场景,相信大家都在电影里见过。
有一天,两边的男生都趴在窗台上向外张望,就这样隔空对望着。忽然,一方喊了 一句:“看我干啥?”另一边立刻回了一句:“你看我干啥?”话音一落,情绪便像被 点着的火星。你一句我一句,骂声越来粗,声音越来越高。气氛迅速紧张起来。也 不知是谁先沉不住气,跑下楼去,直奔对面的宿舍。很快,两边的人都聚拢在一起 ,剑拔弩张,一场冲突似乎一触即发。
最终,大规模的对峙没有发生,但零星的肢体冲突还是难免。后来不知是谁出面, 把人拉开,事情才算作罢。
年轻人的精力无处安放,总会以某种方式寻找出口。事情过去了,历史没有留下痕 迹。只是偶尔想起,也会让人忍不住去想。
老廖故事-------------------------------
实习开始前的动员会上,纪律被反复强调:不得夜不归宿,否则实习成绩直接不及 格。这条规定在整个实习过程中从未松动。外出必须请假,班主任必须知情,一切 都有备案。但意外总是发生。
从坟头到市区的公交车每天只有寥寥几趟,行程必须掐着时间安排。错过一班车, 往往意味着一整晚的悬着。那次意外落在老廖身上。
那个周末,他请假进城。天色渐暗时还没回来,起初大家并未在意——或许只是赶 车耽搁了。可夜越来越深,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山里的风声开始清晰起来。没有 手机,没有电话,除了等,我们什么也做不了。
等到晚上十二点,老廖仍然没有出现。大家在焦虑中各自躺下,却很难真正睡着。
后来听说,他是在凌晨两点左右赶回来的。深夜里,他敲开了郭老师的门,低声说 了一句:“我回来了。”尽管时间太晚,但老师们终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老廖的经历本就“坎坷”。他和另一位同学在北戴河实习时已经没有及格。这一次若再出问题,后果几乎不堪设想。我们每年夏天都有实习,没有时间重修,只能等到 毕业以后,再和低年级的学生一起补实习。那意味着什么,大家都明白。
至于那天夜里,他是怎样在山路上独自走完从坟头到基地的几公里路,我们谁也没 有问。只是后来偶尔想起,总会浮现出一个人影,在夜色里匆匆前行,山风在耳边 掠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格外清晰。
年轻的时候,很多惊险都被轻描淡写。可真正走过的人,心里一定知道,那一段路 有多长。
中秋----------------------------
时间过得真快,山里的日子仿佛被风一吹,就一页页翻了过去。转眼间中秋将至, 基地里忽然多了几分节日的气息。老师们纷纷购买冠生园的月饼寄回家中,我们寝 室的哥们儿一商量,也决定买些月饼来过节。
于是,我和猴子动身前往汤山镇采购。汤山镇离基地不远,沿着大路向东,再拐入 山间小路,很快便能到达。至于汤山的景致,如今已在记忆中模糊不清。月饼买回 来,这个中秋节也就算有了着落。
假期只有一天。晚上基地安排了会餐,十分丰盛——有啤酒,也有盐水鸭,而且一 切费用全免,气氛格外热闹。
晚餐结束时,山间的夜风已带着凉意。远处的山影在月色下显得沉静而深远。我们 站在院子里说笑,忽然意识到,这段实习的日子也快接近尾声了。那些辛苦爬山、 测量、填图的日子,那些抱怨与欢笑,都会随着季节的更替渐渐远去。
中秋的月亮照着山谷,也照着一群即将离开的年轻人。那一夜,我们既是在过节, 也是在悄悄告别。
爱国主义教育-----------------------------------------------
实习的最后几天,基地统一安排了大客车,带我们集中参观南京的人文景点。几天 下来,我们游览了玄武门、总统府、中山陵、明孝陵、栖霞山、雨花台以及南京长 江大桥。行程的最后一天,还专程前往镇江进行考察。那一年恰逢长江流域洪水, 原定前往六合方山和燕子矶的行程被迫取消——六合原计划用于观察火山地质过程 ,燕子矶则用于考察长江地貌演化,这一调整难免让人有些遗憾。
多年以后回想,印象依然鲜明:玄武门高大的城墙巍然矗立;总统府中庭院重重、 门洞深深;中山陵庄严肃穆,让人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明孝陵神道两侧的高大石像 生静默无言,气势逼人。至于灵谷寺,最深的记忆反倒不是无梁殿,而是寺中那顿 素斋里的“假鱼”。栖霞寺的舍利塔与千佛岩佛像虽历经风雨有所残破,但雕刻之精 美仍令人驻足良久。
后来听说南京城市改造,把法国梧桐都砍了,中山陵开始要门票了。
在雨花台参观时,景区内有不少向游客兜售“雨花石”的小贩。纪念馆中,两位年仅 十五岁的铁岭籍革命烈士事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同样的年纪,如今的学生尚在 懵懂之中,而他们却早已卷入时代洪流。这也令人感叹,史册上留下名字的终究只 是少数,还有多少无名之人湮没于历史尘埃。
南京长江大桥公园在当时已显得极为壮观,桥头堡上的五星红旗雕塑迎风招展,庄 重而庄严。我们在那里留下了几张合影,作为对这段实习时光的见证。
镇江之行同样收获颇丰,我们参观了金山寺、焦山和北固山等地。老师结合实地地 形地貌,讲解了长江流域地貌演化与第四纪地质特征。在试剑石附近,可以清晰看 到洪水造成的山体坍塌痕迹,地貌变化直观可感。
中午我们在镇江街边一家小店吃面。几位山西同学对醋情有独钟,一碗面几乎成了 “醋汤面”。起初老板还不断添醋,后来察觉不对,干脆一声“没有了”,拒绝再提供 免费醋,同学们这才作罢,场面既尴尬又好笑,也成为大家多年后常提起的趣事。
结束-----------------------------------------------
实习结束后,我们返回学校。至今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一刻的情景——尚未开学的校 园显得格外安静,行人稀少,空气中带着夏末的燥热与一丝松弛。
我和猴子被安排在山南面的仓库外看守物资,等待下午老师上班后统一归还。行军 床、马扎、图板等一件件野外装备整齐地摆放着,这些陪伴我们度过整个实习的物 件,此刻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也在等待一段旅程的结束。
正午的阳光依旧炽烈,地面被晒得发烫。我有些口渴,便独自去学校的小店买饮料 解暑。那时小店里选择不多,只记得买了两瓶“果子露”。我们就在仓库外的烈日下 把汽水一饮而尽。谁也没想到,这看似普通的饮料里竟含有酒精成分,没过多久, 我便感到一阵眩晕,竟不知不觉在烈日下睡着了。
等醒来时,人已经有些迷糊,而脸部则传来明显的灼痛——竟然被太阳晒伤了。回 想起来颇有几分戏剧性:整个夏天的野外实习,在风吹日晒中都安然无恙,却偏偏 在实习结束、最放松的时刻“中招”。
这一幕,连同那片炎热的阳光、空旷的校园,以及散落在地的装备,一起定格成了 这次实习最轻松却也最难忘的尾声。
多年以后,我常常在中央电视台中文国际频道(CCTV-4)的广告中看到一句话——“ 最近的远方”。那是介绍南京园博园的宣传片:昔日机器轰鸣、烟尘滚滚的大烟囱 与厂房,被改造为工业遗址博物馆与展览空间,冷峻的工业骨架与现代景观设计交 织在一起,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时空叠加感。
每当看到这些画面,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当年的实习基地。后来从李老师那里得 知,孔山已经被开采殆尽,许多曾经清晰可见的地质剖面也随之消失,那个承载着 我们野外教学记忆的实习基地,基本上已经不复存在。曾经需要我们一步步攀爬、 仔细辨认的地层与构造,如今或被开挖殆尽,或被覆盖改造,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 “历史遗迹”。
所幸,一些具有重要科学与文化价值的地点依然被保留下来,例如南京猿人博物馆 与阳山碑材,它们不仅见证了更为久远的人类与地质历史,也成为连接过去与当下 的重要纽带。
2021年4月,第十一届江苏省园艺博览会在南京江宁汤山园博园正式开幕。曾经因采 石与工业生产而形成的矿坑宕口、水泥厂旧址,在系统性的生态修复与景观再造中 ,被赋予了全新的生命。通过园博园建设,这些一度被视为“生态伤疤”的区域,转 化为展示人与自然关系的新场所:废弃水泥厂被改造为主展馆,矿坑之中营造出层 次丰富的“水下”植物景观,工业遗存不再只是历史的负担,而成为文化与设计的载 体。 这种转变,让人不禁感慨:地质工作的对象——山体、岩层、矿产——不仅记录着 亿万年的自然演化,也深刻参与着人类社会的发展进程。从最初的资源勘探与开发 ,到后来的生态修复与文化再利用,同一片土地在不同时代承担着不同的使命。
而对于我们来说,那段实习经历也仿佛成为了个人记忆中的一处“地质剖面”。它记 录着青春的痕迹:初识专业的懵懂、野外工作的艰辛、偶尔的慌乱与失误,以及同 伴之间的默契与故事。即使那些具体的露头与剖面早已消失,这段经历本身,却像 岩层一样沉积在记忆深处,历久弥新。
或许,这正是“最近的远方”的另一层含义——那些看似已经远去的地方,其实从未 真正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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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
那里从来不是远方。
那是我们曾经走过的地方。
只是——
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