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Q新传6

阿Q新传6

 

高帆

 

阿Q在赵瞎眼家的门槛上坐了许久，这才远远地望见他敲着一根金镶玉手杖，一边探路一边摸索着往家中走来。阿Q一溜小跑着迎了上去，搀扶着赵大师走进了未庄人人景仰的神算府第。

 

改革开放以后，赵瞎眼的名气越来越大。如今，人们都毕恭毕敬地称呼他为“大师”。未庄人不敬天不信教，不拜神不怕鬼，却独独怕死。自从人们亲眼目賭了赵瞎眼表演过“空盆来蛇”、“纸灰复原”、“断蛇复活”、“隔空取物”等真功夫后，既惊且怕。最后，甚至连城里的“新贵族”赵秀才和钱秀才也闻风而动，开着豪车来到神算府烧了高香，还和赵大师合了影。这就更令未庄人只恨上辈子投错了胎，埋怨爹娘给自己少生了特异功能，于是对赵瞎眼更是刮目相看，既敬且佩了。

 

赵瞎眼成了远近闻名的风水大师，高官、巨贾、影星们纷沓而来。每次上床开光完毕，都会支付给赵大师数十万上百万不等的“开光费”。据未庄闲人们透露，如今，赵瞎眼的财富仅次于城里的赵秀才与钱秀才。像阿Q这种低端盲流，原本是入不了赵大师法眼的，然大师终究看在昔日在“神仙居”里与阿Q朝夕相处的面上，这才给予了他无上的荣光。

 

赵瞎眼入室坐定后，阿Q赶紧殷勤地为他泡了杯发福的红茶，直到赵瞎眼呷出“啧啧”的惬意声时，这才敢壮着胆子上前哀求：“大师啊，救救可怜的小Q，为小Q指出一条活路吧！”

 

赵瞎眼沉吟半晌，方才轻启金口道：“阿Q，你怎么不是钻死胡同就是钻牛角尖呢？树挪死人挪活，你的腿虽然瘸了，双手不还是好好的么？不要总想着找政府要救济，要像我一样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要学会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趟出一条金光大道来！”

 

阿Q愁眉苦脸地讪笑道：“大师啊，您是先圣王阳明下凡，我们这些肉体凡胎哪能和您比呢？”

 

赵瞎眼语重心长地说：“小Q此言差矣！自古道，蛇有蛇路鳖有鳖路，咱泱泱中华遍地都是金元宝，就看你愿不愿意弯下腰去捡了！”

 

阿Q张皇着嘴半信半疑地问：“遍地都有金元宝？我咋从出生到现在都没见过呢？请大师明示！”

 

赵瞎眼朝天翻着怪吓人的白内障神眼，压低声调说：“小Q，天机不可泄露！我说有，它就有！你赶紧按照我说的去做，不要再在这里磨叽了！天上不会掉馅饼，赶紧去奋斗吧！”

 

阿Q闻言又惊又喜，三跪九叩地出了神算府大门。大师的信念鼓舞着他，让他暂时忘掉了饥饿，弓着腰低着头，两眼抡圆了满荒野寻找起金元宝来。他一边寻找一边念念叨叨：“金元宝啊金元宝，赶紧奉赵大师的旨意钻出地面——救救俺小Q吧！”

 

阿Q从正午找到日薄西山，不但没有找到一块金元宝，反倒沾了一手臭狗屎——每每远远地望见前面有一坨金元宝，可是当阿Q欣喜若狂地猛扑上去伸出双手往怀里捞时，却发现原来是一坨被晒得金黄发亮的狗屎。

 

金元宝没找到，阿Q便又感到腹内饥肠响如鼓了。可是，求生的欲望还是驱使他踉跟跄跄地往前走。忽然，他的眼前一亮：天呐，终于找到金元宝啦！不知道是谁随手扔掉的半瓶可乐，就像半瓶金元宝一样亮闪闪地摇晃着钻入阿Q的眼底，明亮亮地一直晃，一直晃……阿Q眼含热泪，干嚎着跪倒在地，双手捧起那半瓶可乐，用尽全身力气旋开瓶盖，仰起瘦短的脖颈一饮而尽。

 

阿Q第一百零八次咂完嘴后，又陷于了一种谵妄的迷茫状态。说好的金元宝呢？难道就连赵大师也有失算的时候？万万不可能，断断不可能呀！

 

阿Q正拧着眉头发皱，忽闻一阵铙钹响，一位收破烂的老头骑着三轮车缓缓驶来。老人家弓腰驼背，吃力地蹬着几欲散架的三轮车，须眉全白就像奄奄一息的风中残烛，看上去至少也有八十来岁了。他递给阿Q一枚一角的硬币，收走了他的可乐瓶。

 

一切都像在做梦一样，阿Q盯着手中的硬币直发呆。这时，他的耳边忽然响起赵瞎眼传授的“爱国策”：“小Q啊，不要总想着找政府要救济，要学会自力更生、艰苦奋斗！你的右腿虽然瘸了，可你不是还有双手吗？遍地都是金元宝，就看你愿不愿意弯下腰去捡了！”想着，想着，阿Q恍惚顿悟起来：原来，赵大师真是用心良苦啊！城管不准俺小Q乞讨，难道他们也有权不准我捡破烂么？对，遍地都是金元宝，就看咱老Q愿不愿意弯下腰去捡啦！

 

望着手中的那一角明晃晃的硬币，阿Q的心中顿时又生出无限的希望和勇气来，再加上刚才喝了半瓶可乐，身体也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于是，阿Q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踏上一条伟大的捡破烂征程——“咱老Q虽然是跛腿残疾人，但也要像革命先烈那样重走两万五千里长征路！”

 

那晚，不出赵瞎眼所料，阿Q果真捡到了十个塑料瓶，送到废品收购站卖了一块钱。阿Q拿着这“金元宝”买了两个香喷喷的热馒头，一边用黑乎乎的双手掐着一片片往嘴里送，一边满怀惬意地想：“可惜呀，要是能喝上一口热乎乎的老黄酒就好了！”吃完馒头，阿Q又恶狠狠地想：“城管算个屁呀！他们不准俺小Q乞讨，难道也有权不准咱老Q捡破烂吗？我手执钢鞭将你打呀！赵太爷爬出坟墓显显灵呀！咱残疾人不等不靠，要学会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打倒美帝小日本鬼子呀！”

 

自此，阿Q每晚宿在猪圈，白天遍地去寻“金元宝”。你还真别说，他不但依靠自己勤劳的双手填饱了肚皮，而且也没有城管来驱赶他，暴揍他。眼见着幸福的日子就要来临，阿Q的心中又重新燃起一撮希望的小火苗……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