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小记

在人间行走,顺手记下一些人与事。
正文

有些朋友,走着走着就散了

(2026-03-15 19:04:17) 下一个

有些关系,并不是在争执中结束的,而是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 悄然松开。

嵩是我大学刚毕业结识的朋友。 她几乎是毫无预兆地,从我的生活里退了出去。 很长一段时间,我甚至不知道原因。

彼时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 对接出口我们工厂产品的业务。  短发的她,圆脸上总是带着爽朗的笑,经常穿着shorts。 那个时候我初到厦门,看到衣着风格相似的她,一下子就心生好感了。  

她在厦门长大,父母是上海人,都不会说闽南话。 厦门家里平时只有她和她父亲在,她常邀我去她家,吃饭留宿,我们的友谊迅速升温。  

没有多久她去出差,临走前她将自行车的钥匙给我, 说随便我用。 当年自行车几乎算是一个家里的大件,却在我手里被偷了。 她回来后大手一挥,说没什么。 我素来也是仗义疏财的性子,至此更将她引为知己。完全没想到应该赔她一辆自行车。  

她的性格同我另外一位密友有不少相似之处,我为自己又得遇一知交而幸福不已。她把我介绍给她三个自小一起长大的闺蜜, 我也认识了她的父母和姐姐。  

她的父亲非常儒雅,又充满好奇心,很是平易近人。 我经过他工作的医院时,总会过去看他。 难得碰到他不忙的时候, 就能聊几句。  他要忙的时候,我和男友就会给他留下一把大白兔再走。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们是忘年交。  

只有一次,我去找他是因为皮肤破了感染要就医,他看了就说得打青霉素。 那一针似乎很疼, 也或许是因为他像父亲般的存在。

她的母亲是上海一所大学的校医,很温柔,也会碎碎念。 有一回去上海,我到学校的医务室去看她母亲。 我眼帘下长了一个小豆粒, 她说是霰粒肿,得挖掉。 我一向胆小,对医疗上的任何小手术都心存畏惧。  但是她母亲是那样的温柔,我一下子就放松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对她父母都心怀孺慕之情。 他们填补了我年少离家在外,对亲情的某种想象。  而他们,在得知我生下第一个孩子后,还亲自上门来探望。  

后来她应聘去了一家瑞典的医疗器材公司,被调去了上海。  她工作很忙,经常出差。 我打电话到她家,经常是她姐姐接。 她姐姐比我们大几岁,据说是天才学霸那一挂。 我们经常都会聊一会儿,直到她有空来接电话。  

她走之后,我同她的几个发小一直都有联系,同其中一个还成了比较亲近的朋友,会时常见面。  她会时不时回厦门,因为她父亲和她婆婆家一直都在。  几乎每次我都是从另外一个朋友那里得知她回城了。 我有时也会向她抱怨,但其实并没有往心里去。 每次见到她,或是通过电话,我都很开心。

有一年在白云机场同她不期而遇。 那之前我们已经许久没有见面了,我欣喜不已。  第一次做母亲,我有许多新的体验和感受,急切地想同她分享。

上飞机后,我坐在她旁边滔滔不绝,她忽然说“你坐回自己的位置吧,飞机快要起飞了”。

我有点愕然,因为她旁边的位置其实是空的。  我还是回了自己的座位。 那时只觉得有点奇怪,还有一点意犹未尽,并没有多想。 下飞机时,她匆匆离开。  

那好像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我不再主动给她打电话了。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在近二十年的时间里,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就这么收回了她的友谊。 我们共同的两个朋友,同她的联系也越来越少了。  另一个朋友,前些年因为孩子成了同学,又同她来往多了起来。  

有一天我们相约聚会,说起嵩。 她告诉我,嵩曾说起同我断交的原因:她认为我一直同她交好, 是为了接近她的父亲。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不择手段各种示好,只是为了接近她的父亲而已。  

我大为愕然:她竟是这样想我的? 竟是这样看待我们的友谊的?

我是因为喜欢她在前,才自然而然地把她的家人也视作家人。 我喜欢她的大气爽朗,喜欢她的衣着品味, 我们有许多共同的话题,她怎么会觉得,我对她的情谊是别有所图?

在同她断绝来往许久之后,我才知道,她父亲是国内心血管方面的专家,是那种常常被人求上门来的医生。  她曾不经意地说过,她父亲是军方某大佬的私人医生。

我一直活在体制外,对官僚体系中的常识缺乏兴趣和了解。  虽然听说过那位大人物的名字,却没有理解那意味着什么。  我于人情世故上,一直懵懵懂懂,直至中年才算勉强开窍。 又一直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清高在,自认无欲无求,交友全凭心意,而不用是否得用来衡量。  

年少时所有的情伤加起来,大概都抵不上她的弃我而去。

一朝得知原委,惊诧之后是叹息:嵩大概是跌在了她自己的心魔之下了。 而我。也终于释然了。

一路走来的朋友,有的不免渐行渐远。 嵩之后,我慢慢明白,有些人只是陪你走一段路的。 走到某一个路口,便各自走上不同的路。

*****************************************

附记:前年回去看父亲时, 听说嵩的父母住在同一家养老院。 便立即联系上门拜访两位老人。 他们已经88岁了,看上去仍然精神矍铄。 阿姨还是那般温柔的样子。

叔叔同我说起两年前他还去了非洲,现在不行了。  是了,叔叔一直喜欢旅行。 退休之后听说在国内跑了不少地方。 后来大概是过了军方的限制期,终于能够出国去看看了。

如今他们只是我敬重的长辈。 见到他们,我仍然很高兴。

[ 打印 ]
阅读 ()评论 (2)
评论
桑耶清波 回复 悄悄话 是啊,她的姐姐非常优秀,可能在她成长的过程中一直有不少压力。 因为她父亲的原因,她大概见识了不少人心幽微,碰到我这样打直球的, 反而无法相信吧。
晴朗见南山 回复 悄悄话 可怕的心魔,竟令一段难得的友情急转之下,直至消失,读来令人唏嘘......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