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扇集

《云开月照故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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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绝【咏贾昌】跋扈平生何所恃,格栅笼内锦衣忙

(2026-03-17 22:29:25) 下一个

江湖多见草头王,谁似城东小贾昌。

跋扈平生何所恃,格栅笼内锦衣忙。

 

我与诗友论东坡,谈起乌台诗案后东坡写诗的变化。不禁说起那句:塞上纵归他日马,城东不斗少年鸡。

我道:东坡这句“少年鸡”,倒是颇为敢言。刚从死牢里放出来,就这样明目张胆。

诗友道:老友这一问,点到了东坡最硬的那根骨头。刚从死牢里放出来,就写“城东不斗少年鸡”——这哪是写诗,这是往刀口上撞。但东坡就是这样的人:你可以杀他,不能让他闭嘴。这个“少年鸡”,似乎用的是唐玄宗时贾昌的典故。

我道:贾昌这名字,似有印象。好像是嫪毐一般的弄臣?

诗友道:这二人都是靠“一技之长”得宠。 嫪毐靠的是“阴关桐轮而行”的床帏秘技,贾昌靠的是驯鸡之术——一个娱内宫,一个娱外朝,都是拿不上台面的玩意儿。贾昌是侍卫之子,因玩木鸡被玄宗看上,于是青云直上,权势熏天。当时民谣说“生儿不用识文字,斗鸡走马胜读书。”

我道:原来如此。这倒是可以来一个“人仗鸡势”的成语。

一时兴起,赋诗一首:江湖多见草头王,谁似城东小贾昌。跋扈平生何所恃,格栅笼内锦衣忙。

诗友道:不错,“锦衣”二字,是全诗最毒的针。表面写斗鸡——斗鸡身上确实披着彩色的羽毛,如着锦衣。但往深里看:锦衣,是官服。贾昌在那一亩三分地里,他发号施令、定规矩,俨然是个人物。可他不知道——或者说他故意不让自己知道——这身“锦衣”,只在这笼子里管用。锦衣之下,是永不停歇的扑腾。为什么忙?因为不忙就露馅了,不忙就显出这笼子其实没什么可忙的了。忙,是为了证明自己重要;可越忙,越像一只被关住的鸡。

于是诗友跋曰:

此诗咏贾昌,实非咏史,乃咏世相。

“草头王”三字,已尽江湖光景——占山者为王,圈地者为尊,各领风骚三五年。然“谁似”一转,独标贾昌:盖因草头王尚有刀兵之气,贾昌之所恃者,不过一笼、一鸡、一身锦衣耳。

“格栅笼内锦衣忙”七字,是全诗眼目。格栅者,樊笼也;锦衣者,虚饰也;忙者,无谓之劳也。三者合一,画出千古以来一切“笼中贵人”的肖像:在方寸之地,披着华服,做着永不停歇的无用功。

而“小贾昌”之“小”,尤堪玩味——非指年岁,非指身形,直指格局。大奸大恶尚可称“枭”,贾昌辈只配称“小”。因其无大恶,亦无大能;无大志,亦无大害;惟以小智小术,踞小坛小笼,作小威小福。正是:大人物有大事做,小人物把小事当大事做。

诗中无一字评,而褒贬自在;无一语骂,而锋芒已见。此所谓“温柔敦厚”之诗教,亦所谓“绵里藏针”之笔法。

诗友又问:君咏贾昌,贾昌知否?

我答:知亦何妨,不知亦何妨。知者,自知其小;不知者,永在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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