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十岁之前体弱多病,常常请假在家。隔壁的苏北老太太不认字,她那当官的儿子去了外地学习,不时地写信给他的妻子,老太太便会拿着信叫我读给她听。信的内容我已然忘却,但一句“亲爱的秀芳”着实刺激了老太太,她操着苏北口音惊呼:秀芳,秀芳,还要亲爱的秀芳!小小年纪的我当即就知道了”亲爱的“有多不寻常。
父亲经常出远门,我于是也会偷看父亲写给母亲的信。我没有找到”亲爱的“云云,但在那个定量供应,买什么都需要各种票据的年代,父亲在信中最常叮嘱的就是不要舍不得吃,特别是蛋肉和水果。
我的父亲宽厚大度,他的朋友天南海北的,也大多不拘小节,有赶着饭点突然到访的,有半夜敲门请他帮忙的,当然也有清晨海钓回来给我们送鱼的。朋友来了,难免要摆酒,有的还抽烟。父亲甚至会当场脱下刚刚穿上的母亲新织的毛衣,送给衣着单薄的老友。母亲对此种种的不快在朋友走后都会尽情地宣泄,父亲则会奉上一杯茶,笑嘻嘻地请母亲喝口茶、歇一歇再“批斗”。
我是家中的小阿妹,和哥哥姐姐的年龄差了一大截。他们都聪明漂亮,皮肤白皙,还懂事地从小照看我,母亲对他们的喜爱肉眼可见。我因此自卑,总觉得拖累了家人。有一年发高烧,昏昏沉沉地睡了三天。醒来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床头,我说我饿了,母亲如释重负:总算好了,这下爸爸回来,我可以交代了。后来姐姐告诉我,母亲一直守在床边,没有休息过。
一直以来,我知道母亲有了哥哥姐姐后,并不想再有孩子了。是父亲答应母亲孩子跟她的姓,母亲才生下了我。我出生在上海,上海没有榕树。母亲给我取名“榕”,我想大抵是因为她喜欢榕树,她总描述福州街头的榕树,枝干多遒劲,树冠多宽广。她还特别爱吃福州线面。一次,我问起母亲在福州住了多久,她的回答令我诧异:没多久。爸爸去那里出差,我也一起去了。回来就有了你。
我忽然就喜欢了自己的名字,是特别的喜欢,彷佛被一大团温暖包裹着,而那一份温暖远比“亲爱的”更加浓烈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