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死记硬背的乐趣

(2026-01-03 16:05:14) 下一个

利维 前方的后方

2025年7月27日 16:57

几天前,曾直观体会了一次“死记硬背”的乐趣,在朋友发我的一个油管视频里,耶路撒冷旧城一间传统教室里。二十来个犹太少年面对面坐成两排,桌面上摊着《巴比伦塔木德·逾越节卷》。领诵的拉比并不讲解,只在关键处抬手敲木框,喊一句“????”,然后报出一串在外人眼里像乱码的字母:“??????”。少年们齐声复诵,节拍敲得像铁轨,火车过后,才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冲锋式讨论。

在那串字母里,? 代表“酒”(Yayin)、? 代表“祈祷”(Kiddush),五个字母就是一张折叠的流程图,预设逾越节又恰逢安息日晚间时,五项祝福该怎样重排顺序。一个犹太男孩把字母写在掌心,像考试时的作弊夹条,但真正的答案却在他的舌头上——只要喊出暗号,整个仪式便自动在脑海展开。

有一年,我聆听过复旦大学组织的一堂故宫匠人支教课。课前闲聊,那个修复古画的老师突然跟我们提到传统私塾教育,他弹指就背出《三字经》开篇:“人之初,性本善……”他说这是他师傅小时候必修的基本功,“反正背了总有用,走哪儿都能亮出来。”那天的美术课,他让孩子们用三字经拆字造型,有的在“人”字里添两笔变成“众”,有的干脆把“善”拆成“羊”“言”,再画出一只咩咩叫的羊。背诵并未阻挡创意,反倒成了最便捷的大脑风暴。

回想我过往的学习经历,记忆力起到了压倒性作用。小时候,死记硬背真是信手拈来,我也相当自豪于超过同学的记忆能力。长大后这种能力变弱了,但也学习了一些记忆术,多少弥补了脑力随年龄衰落的不足。我一直跟朋友强调,无论写作还是阅读,甚至做任何事情,记忆都是非常重要的环节,我不能倚靠搜索引擎写作,假设我想到一个观念需要动辄翻书,流利的写作几乎是不可能的。

死记硬背,在两种风马牛不相及的文化里,起的却是同一种作用:把杂乱的知识转化成可随身携带的游戏。塔木德的Siman是一种传统的首字母折叠法,古老至中世纪以前就被熟练运用;中国私塾的《三字经》《千字文》则以三言、四言的定长节拍作为基础。不管是声调、字母,还是数字,先让孩子锁定这些基础,再让理解的能力慢慢培养出来。

记忆往往是思考的灰烬,但很多时候,思考残渣在真实沉淀之前,需要一个容器盛装。在一些传统里,首字母口诀和定长歌诀就是这种外壳,像一根竹子的竹节,先把空间划好,再让汁液灌满。犹太法典里,拉比们把十灾压成“???? ???? ?????”,十四个字母兜住十个名词;而在传统的中国乡下,私塾老先生会把二十四节气唱成“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同样是把时间塞进韵脚。很多孩子尚无抽象思维,不妨先教他们把声音和节拍深扎在记忆里;日后理性发育,这些记忆的回音顺势反刍,像长筋长骨那样把理性的躯体撑开——骨节先在,血肉后生。

在过去,填鸭式教育常被比作向鸭肚子里灌泔水,孩子只能被动接受。但如果灌进去的不是泔水,而是一粒粒预先加工的压缩胶囊,情况就不同了。犹太拉比也好,私塾先生也好,他们的方式本质上都是预处理文件。压缩,意味着保留信息的同时减少带宽,譬如记忆字母比记十个长名词省力,背诵四言句比背诵长文省力。未来哪天需要解压,只消一个暗号即可还原。

我也曾见识过那些夺得珠算冠军的中学生,他们演示时双手拨算盘,嘴里却先念“四六二十四,四七二十八”,像打开某个神秘的机关。有个孩子跟我解释说:“口诀不只是数字,还是节奏——手指跟着节奏走,就不会出错。”这与耶路撒冷的犹太少年用暗号重排祝福顺序如出一辙,节拍是认知上的某种捷径,上帝赐予,它能让心智在高速运行时不致脱轨。

而现代家长抗拒死记硬背,往往因为两件事:怕孩子不理解,怕孩子没兴趣。可犹太法典与私塾教育都用实践证明,记忆并不排斥理解,反倒是记忆是理解的杠杆。没有杠杆,理解像徒手搬石头;有了杠杆,一点点力就能撬动整块巨石。至于兴趣?你看《百家姓》把赵钱孙李唱得像说相声;犹太塞法迪童谣则把枯燥的节日规程写进循环副歌。好记忆术自带游戏性,比起当代某些填表式课外班,其实更好玩。

犹太法典里有个拉比,为了让理解力欠佳的学生弄懂一段经文,他讲四百遍;当天学生分心,他又讲多四百遍,直到对方开窍。很多教育学者把它视作早期间隔复习的雏形。中国私塾也有类似规矩,三日小考,五日大考,加上晨诵、暮温,恰好形成高频低频交替的复习曲线。现代认知心理学则揭示,遗忘曲线在第一次复习后陡降,而及时回看能把坡度抬高。我相信所有好的学习方式,实际都在用经验法则抵消遗忘曲线的前半段陡坡。

别的不说,就在几个月前,我去看了朋友孩子参加的小学英语冲锋班。他们课桌上贴着一些英语学习口诀,类似“我用am,你用are,is连着他、她、它;单数名词用is,复数名词全用are;变疑问,往前提,句末问号别忘记;变否定,更容易,be后not加上去。”老师告诉我们,这些表最先是学生自己总结的,为了背而写,结果成了全班共同的语法地图。那一刻,我突然想起耶路撒冷旧城里的掌心记号,知识无论刻在石头还是刻在舌尖,最终都要刻入大脑皱褶;路径不同,目的相同。更有意思的是,两条路径后来都开枝散叶变成哲学。犹太法典的首字母游戏发展成卡巴拉的Notarikon,这是神秘主义者将文本当成密码的神学思维;而中国人的千字文可以做到一千字不重,让后世的书法家痴迷练帖,更让一些读书人开始参悟字外工夫。原来背诵只是一扇门,门后与逻辑、想象、玄思乃至艺术连环相扣。

据说何伟在写《江城》时,常把中国村庄与美国西部乡镇并置,寻找看似遥远的镜像。如果换成记忆术,这面镜子映出的是一把把记忆的钥匙,钥匙看似简单,却能随人生不同阶段开启不同的门。幼时,它开启的是识字与规矩;青年,它开启的是逻辑与联想;过了中年,再次转动钥匙,里面可能蹦出一行熟悉的诗句,或一段早已融入肌肉记忆的祝福。

所以,当我们为孩子们究竟该不该被填鸭而争吵时,也许该先问:有没有可能给他们一把像样的记忆钥匙? 只要钥匙设计得当,灌进去的就不是泔水,而是折叠整齐、随时可解压的生命密码,等他们长到可以独立开门的年纪,门后就是自己的世界,而非别人的灌输洗脑。可能,古人早已把钥匙样式雕刻好,静静躺在时间的抽屉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擦去尘埃,递到下一双手里,然后退后半步,听见骨节撞响锁孔“嗒”的一声。多好。

[ 打印 ]
阅读 ()评论 (2)
评论
dhyang_wxc 回复 悄悄话 好文,贊。

記憶力訓練在青少年階段進行最好。堅持20來天,硬背下一本書之後,記憶力的大門就會打開,以後背書就非常快。現代有研究,長時間堅持,在某一天開始,記憶就開始持續增強,參見《Moonwalking with Einstein》。這個實驗是用大學生作的。

記憶成為一個能力,當然有優點。但維持就好,不宜過度追求,以避免超憶症。
白钉 回复 悄悄话 完全同意。 死记硬背,口角流沫。让‘快乐教育’休息一下。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