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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有时间为自己写点东西了,就在这里放飞心灵,让心自由地飞一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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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 八

(2026-01-12 04:32:51) 下一个

                                                        二丫  八

 

         尔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她只觉得浑身像散了架,头像灌了铅,四肢僵硬打不过弯儿。她摇了摇头,费力地抬起手轻轻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一股酸臭的味道熏得她清醒了很多,她奇怪自己怎麽坐在卫生间地上,怀中的粉色睡袍上、自己的胸罩、内裤上挂满了污秽,那一股酸臭味从自己身上扑鼻而来,她不由地呕了一下。她什麽都没心思想了,赶紧用手扳起僵直的双腿,又伸了伸,然后就扶着浴缸的边沿慢慢站了起来。她把粉睡袍扔到洗衣机里,把自己放到浴池里,打开水门,冲起澡来。

          尔雅人站在淋浴器下任水冲洗,可心里一直琢磨自己为什麽这样狼狈,她想:自己平日从不贪杯,从来没有自己把自己灌醉过;参加应酬或宴请客户都有司机小陈开车陪同,每次醉酒都是小陈彻夜在床边照顾,小陈会把所有的污秽清理干净。今天是怎麽回事呐?尔雅洗浴完毕,换上一件新的浴袍,习惯性地走到办公桌旁边查看备忘录上今天的工作安排。备忘录上写着20日上午11:00  董事会, 宣布陆剑夫董事长到任……这几个字一下子打开了她记忆的闸门,昨天发生的事像水库决堤一样涌上了心头。她没有时间伤心,董事长的职务惯性致使她立即拨通了秘书的电话,对秘书说:“肖力,我是尔雅。”尔雅身为董事长却从不以董事长自称。“有三件事,一、今天的董事会暂停,何时召开另通知,务必通知到所有的董事;二、我有些私事需要处理,这几天我不到公司去,有事请张总全权处理;三、转告张总密切关注股市动态,注意股市走向,有情况立即向我报告。有什麽事我会随时联络你。”放下电话尔雅一下子瘫坐在老板椅中,那张离婚协议书就在眼前晃来晃去,签字吧,尔雅真的太窝心,太不甘心了,自己为了这个家拼死拼活,到头来反被扫地出门;不签吧,那个家早已不需要自己,连儿子都不肯认自己这个妈……“我该怎麽办?我该怎麽办?”尔雅心里痛极了,她想哭却流不出眼泪。她觉得自己的眼睛里在冒火,这几年的眷恋,这几年的夫妻恩爱,这几年的惦记一下子变成了一股莫名的怒火:我不能这样轻易地签字,我要陆剑夫和他们一家付出代价。她需要找律师做一下咨询。她拿起电话,顺手按了公司律师的电话预置键,“这里是建行。有什麽事请讲。”阴错阳差,话筒里传出的是好男人的声音,一听到好男人的声音,尔雅几乎无法抑制的无名火一下子又变成委屈,带着哭腔说:“郝行,我是尔雅,我要见你。”好男人听出尔雅声调不对便说:“别着急,我正在开碰头会,半个小时后我们在“一杯清茶”见。你先去等我。”说完就挂线了。

         好男人真的姓郝,叫郝斌,两年前已经由信贷部主任升职副行长了。自从尔雅为了贷款把自己放到好男人的床上,被好男人婉拒以后,两个人反而成了莫逆的朋友。四年多来,陆剑夫指望不上,爸爸妈妈年纪大也轻易不敢惊动,尔雅每每遇到难题多离不开好男人的指点。申请iso国际质量认证,组建董事会,改制股份制、公司上市等重大决策都是好男人的建议,这些建议正是公司快速发展的关键之举。好男人成了尔雅下海打拼几年来的依靠和军师,尔雅也已经离不开好男人的帮助,这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他们算哥们儿?算红蓝知己?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

          郝斌到来的时候,尔雅已经坐在小包间里。因为是上午,茶苑里没有几个客人,尔雅一看见郝斌眼泪就流下来了。郝斌忙说:“这可不是温董事长的性格,那个叱咤风云的女企业家可不能  变成凄女怨妇。发生了什麽事这麽伤心?是陆剑夫出了问题?”尔雅点了点头,慢慢道出了陆剑夫和小保姆同居,现在提出和她离婚的始末根由。说完趴在桌子上一边哭一边问郝斌:“我该怎麽办?我不能就这麽轻易地签这个字!我不能输给一个小保姆,我辛辛苦苦在外面打拚,为什麽反被扫地出门?!。”郝斌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半晌没有讲话。他用手轻轻地拢着尔雅的肩膀,用手一下又一下地拍着尔雅的肩膀,他知道此时尔雅最需要的是一点心理支撑,这也是他此时唯一能给与这个不幸女人的帮助。他明白尔雅和陆剑夫也碰到了情感的无解方程。尔雅的悲愤、痛苦郝斌深有体会,他也曾在这样的悲愤与痛苦中挣扎过,那种痛苦自己一个大男人都几乎被逼疯,何况眼前这个弱女子呢。然而,他拿不出解决的办法,反而,勾起自己那段痛苦挣扎的往事,自己心上的创伤仿佛又一次被撕裂、流血。郝斌眼睛盯着屋顶低声对尔雅、也是对自己说:“人生,就是一部无奈史。哪一个生活在人世间的人,不是在无奈中挣扎呢!连耶稣也说人来到世间就是被难的,谁又能脱俗呢?!”他啜了一小口茶,把头转回来,突然说:“尔雅,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说着自己冷笑了一声,没有等尔雅回答就自说自话地说了起来。

        那是一个坐落在燕山脚下的偏远小山村,号称九山半水半分田,是个燕子都不搭窝的地方。十几户人家像山羊拉屎散落在一条山磖子里面,山石和河卵石搭起的房屋,有钱的房顶起脊,上面铺一层灰色的瓦,雨水和雪水顺着瓦流到地上。没有钱的只能铺个平顶子,用高粱杆儿抹上泥,房顶的前面比后面稍高一点,雨后、雪融后水顺势流到房后地上。郝大爷家住在沟口,河卵石垒起的院墙里面,是一明两暗连三间的住房,西面有两间厢房,东南面是一个大猪圈。屋里黑洞洞的,墙上、房顶上糊的白纸都变成深褐色,一个个破洞、裂口新贴上的补丁把屋子变成了百衲衣。郝大爷蹲在炕沿前面,吧嗒吧嗒地嘬着旱烟袋,冒出一股股呛人的烟雾;女人则坐在炕边沿上,不时地抽着鼻子,抹着眼泪;两个男孩子,一个坐在炕沿上手里摆弄着一根草棍,一个坐在躺柜上一言不发,两个孩子手里都拿着一张高校录取通知书。

          这个时节,城里人为孩子考不上大学着急上火,可是这家人却是为两个孩子同时考上大学着急。郝家老两口生养了两个争气又聪明的儿子,初中毕业一同考上了省重点高中校。老两口不想让孩子和自己一样,一辈子在山区土里刨食,咬着牙要让孩子上到高中毕业。父亲天天上山砍柴、放羊,母亲到山坡上种地、在家养鸡、喂猪。每逢大集老两口就背着柴火、挎着鸡蛋筐步行四十多里路到集上去卖,换回点钱供孩子上学。为了上学,两个孩子每星期要骑自行车来回八十里路,从家里驮一口袋山芋干作为下礼拜的口粮。学校免了孩子的住校费,可孩子只有一床被子连铺带盖抵不住口外的寒冷。还是住县城里的同学可怜他们,从自己家里给他们拿了两床褥子。口外冬天气温到零下四十多度,弟弟郝岳得了肾炎,腿肿得老粗,也是县城的同学给了他一套棉衣。有时,县城的同学也带他们回自己家,让他们吃顿正经饭,喝口热汤。就是这样艰苦,兄弟两个的学习成绩却一直名列前茅。老大的数学早已经超过了高中程度。高中毕业两个孩子都轻而易举地考上了名牌大学,老大考上了北京一所财经大学,老二被北大地球物理系高分录取。可是爹妈为了难,高中三年,爹妈拼了老命才勉强撑过来。现在家里一分钱积蓄也没有,拿什麽让孩子上大学呢!老两口听到哥俩都考上大学愁得好几宿没睡觉,东邻西舍,亲朋好友,能摘借的地方都借到了。一口半大猪、几只下蛋的鸡也都卖了,可连一个孩子上大学的费用都不够。再说四年大学还要钱,哪里弄去呢?!眼看着开学的日子就快到了,郝大爷不得不做个决定:哥俩只能一个人上学。哥俩半天没有说话,好一会儿哥哥说:“让郝岳上吧。他身体不好,干不了农村活儿。大学毕业有了工作,国家能给看病钱。我在家帮衬着打工挣点钱,供弟弟上学。”弟弟说:“不!哥哥上吧。哥哥大,上出学来也好给爸妈娶个媳妇。我还小,哥哥上班儿了我再上学。”哥俩推来推去,定不下来。哥哥说:“要不咱抓阄吧。”说着起身做了两个纸阄,扔在炕上:“我做的阄,你先抓吧。”弟弟看了哥哥一眼,从炕上抓起一个阄,打开一看是个“上”字。哥哥说:“你抓着了,你上吧。”说着拿起另外一个阄装进口袋里。可是,明显哥哥的脸上几乎是扭曲一般难看。他没有说什麽,快步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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