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74）
大约在这一年的十一月或十二月，有一个周末我回练塘家，发现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妇与我母亲坐在近门口的凳上说话。那老妇见我回来就告辞走了。我问母亲此人是谁。母亲说她就是陈云的姐姐，最近从北京回来，并说她现在就住在我们隔壁万家房子，白天无事就常来我家坐坐，一起说说话。我当时觉得颇为奇怪。说起来陈云姐姐的情况我是略微知道一点的。陈云姐弟俩从小就是孤儿，由舅舅、舅母抚养长大。她是否出嫁过我不清楚，反正我从未听说她有丈夫、子女。一九五二年陈云将他舅母一家都搬到北京去奉养，把姐姐也一起带走。以后她就一直与弟弟一家生活在一起。这个情况因为我三哥当年在北京读书常去陈云舅妈家，所以我知道。算起来至今已十七八年了，她自去北京后从来没有回来过，怎么现在回来了？母亲说，是前一时陈云叫一个跟了他好多年的老秘书将他姐姐从北京送回来的。陈云叫她在乡下住一段时间。我问：为什么？母亲说：我也问过，她没有说。这老妇人已经七十多岁，突然孤身回来，连一个照顾陪伴的人也没有，我想必定有不得已的原因。我从刘少奇在中南海被批斗的消息中就已知道中南海里斗争也很激烈。但我想陈云不比刘少奇，他虽是老右倾，但长期以来身体不好不管事，也不争权，文革中受冲击也不太厉害，九大他还是中央委员，这样一个人的一个老姐姐，住在中南海里对谁也不构成威胁。可她这次回老家来，不是衣锦荣归，而是如避难，显然是陈云自己也遇到了什么麻烦，已无力照顾老姐姐了，不然不会如此。但陈云究竟遇上了什么麻烦，我也无从得知。后来因为发生了林彪事件，从下发的批林文件中我才知道，因为当时中苏关系紧张，中共中央曾下令在北京的老干部疏散到全国各地。又邓小平复出时，中央文件中提到邓小平、陈云疏散到江西一事，我才明白当年陈云姐姐回练塘，这是因为陈云接到中央疏散命令，自己不能留在北京，又不能带姐姐一起疏散，才不得已把姐姐送回练塘老家的。我实在想不到一九六九年毛泽东要准备打仗的命令，还会影响到这样一个不相干的老妇人。
陈云舅母原来的老家就在我外婆家的东隔壁。因此陈云姐姐与我母亲从小就认识，且以姐妹相称。当时她舅母的老屋虽破旧，但仍在，原本是可以住到这老屋中去的。但据陈云姐姐对我母亲说，临回来时陈云特地吩咐她，叫她不要住原来的老屋，要另借房子住。什么用意呢？我想：陈云舅舅家的房子虽没有韶山冲毛泽东的故居那么神圣，但好歹也是中共领袖之一的故居。文革前镇政府在里面放了些陈云的旧物和照片，不算纪念馆，不挂陈云故居的牌匾，也不对外开放参观；但有什么特殊的人来要参观，镇政府也会叫人开了门让他们进去看一下。有好几次房子破旧得要倒下来了，都是镇政府派人修缮好。所以这个老房子还是有其特殊地位的。文革后陈云受到批判，听说镇政府也有人送批判大字报到北京去，但这个旧房子没有动。我猜想陈云关照他姐姐不要住到老屋去，应该是他不想自己将这个故居的地位破坏掉。如果现在自己人住进去，变成了一般的民居，无异是自己将这个准纪念馆的身份取消了。这是陈云不愿意的。母亲又说，陈云秘书陪陈云姐姐到上海时，先将陈云姐姐安顿在上海一个招待所，自己下来找房子。他先找镇房管所，房管所人说她户口不在这里，不能安排；找镇革委，也无人理睬。到处碰壁之后他还是找到陈云小学时的同学万某，其时万某因已搬到青浦居住，练塘房子空关着，答应让她住进去，这才解决了住的问题。巧的是这万某房子就在我家西边，也是仅一墙之隔。当时我三个妹妹插队在小蒸公社，平时母亲也是一个人独居。两个老人约定，若晚上有什么事，只要敲敲墙壁就知道了。
听了母亲一席话，让我明白了曾经贵为党中央副主席那样的人，一旦失势处境竟也是这般难。而人心又是如此势利，估计陈云也想不到家乡的人竟然会如此绝情，连住房这么一点小事也不肯通融。想陈云他还是九大的中央委员呢，要是像刘少奇一样属于被打倒的对象，这些人不知会怎样对待他姐姐呢！由此我想起文革初期因亲戚诬告导致我们被抄家，阶级斗争斗得六亲不认等事，看来是 革命 越深入，人心就越险恶，人情就越浇薄。这是普遍现象，也是普遍规律。
陈云姐姐后来在练塘住了好几年，大约到一九七四年后才被陈云接回北京。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要来我家与我母亲说话。她的嘴很紧，中南海里的事很少提及，估计这也是她弟弟吩咐的。但偶尔也会说一点。一次我母亲问她有没有见过江青。她说见过。文革前，江青在中南海里常去别的领导人家串门，到陈云家见到她，也叫她大姐。相反王光美就很少去别家串门，从没来过陈云家。林彪事件传达后，她又说林彪儿子林立果与陈云儿子陈元的年纪相仿，有时也来陈云家玩。大家都叫他小名老虎。想不到这老虎竟然与林彪一起死了。一九七三年十大前后，一次她被人接到上海去住了几天。回来后我母亲问她去了哪里。她说是她弟弟去杭州开会，路过上海，在上海停留了几天，就将她接到上海见了个面。她又说她弟弟路过上海，来去都是张春桥亲自接送，还设宴招待。张春桥要他弟弟出来工作，她弟弟不肯，推说身体不好。我猜测，林彪集团覆灭后，文革派虽没有受到牵连，但面对势力庞大的老干部群，必然更觉势单力薄。因此不能完全排除张春桥想拉拢陈云的可能。张春桥要拉陈云出来工作，这究竟是张春桥本人的意思还是毛泽东的意思，难以猜测。不过像陈云那样资历的人能否复出，我以为不是张春桥就能决定的，必须得毛泽东本人首肯才行。但若陈云答应了，就要服从毛泽东的路线，这恐怕是陈云难以答应的，所以被陈云婉拒了。一九六七年二月大闹怀仁堂时，谭震林说张春桥他们就是要把老干部统统打倒，我不太相信。后来批四人帮，又说他们要把老干部统统打倒，以实现他们改朝换代的野心，我仍不信这些鬼话。准确地说，应该是有些老干部他们是要打倒的，有些是他们想拉拢而没有拉到。文革初期江青不是也曾想保陈丕显、保谭震林，要拉拢他们么？但都被拒绝了。这中间起决定作用的，究竟是权力斗争造成的势不两立，还是路线分歧造成的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无法断定。恐怕都有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