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493 年,北魏孝文帝正式迁都洛阳,原国都大同降为陪都。他承接云冈石窟的皇家传统,在洛阳的龙门开凿石窟。孝文帝于公元 499年去世后,其子宣武帝继位,继续兴建龙门石窟;其中的宾阳三洞就是为孝文帝、文昭皇太后和冯太后所建,这是北魏皇家石窟最高规格的代表作。与云冈的“帝王即佛”的佛像不同, 宾阳洞中的佛像并没有以孝文帝的形象出现,而是强调“朕以皇帝之尊,护持佛法,功德无量“,和“朕是佛在人间的代表和护持佛法的圣王”。
位于宾阳石窟佛像上部的南北两侧原有两幅石刻,北上侧刻的是《孝文帝礼佛图》,南上侧的是《文昭皇后礼佛图》,两幅石刻共同组成了《帝后礼佛图》。 石刻上分别以孝文帝和文昭皇后为中心,被侍从们前后簇拥着,组成了南北相对的礼佛行进队伍。《孝文帝礼佛图》中戴冕旒的孝文帝穿着衮服,后有执华盖的二、执羽葆的二人;再后有众多的头戴笼冠、身穿广袖宽博朝服的侍臣们紧紧相随,孝文帝正以左手二指拈侍者捧来的香。
《文昭皇后礼佛图》刻有文昭皇后礼佛行列,头饰华冠的皇后左臂张开,右手执一炷香,右侧有持莲花的盛装女官,前有捧持香炉与花盘的侍女二人,左上角处有一持莲蕾的双髻少女。皇后的身后依次排列着妃嫔与宫女们。最后还有二女侍持羽葆。

两幅礼佛图尽管人物层次错综,却又和谐统一,显得动中有静,充满了既肃穆又祥和的气氛,真实地反映了当时帝王显贵们崇信佛教的盛景。令人扼腕叹息的是,如此精美绝伦的石刻雕像,在宾阳洞中保存了一千五百年之后,竟然在二十世纪初被盗。(请见我2025年11月的文章《帝后礼佛图命运》)。如今《孝文帝礼佛图》被成列在美国纽约大都会博物馆;《文昭皇后礼佛图》则在美国堪萨斯城的纳尔逊 - 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随着北魏王朝的衰落和灭亡,龙门石窟在此后的一百多年间处于低潮和零星开凿的状态。 但在此之后,龙门迎来了第二个开凿高潮。 这次主导开凿的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 – 武则天。

武则天出身崇佛家庭,唐太宗驾崩后入感业寺为尼,奠定了她的信仰基础。武则天与佛教的关系是政治权谋、个人信仰与文化建设的深度交织:她以佛教为合法性武器登上帝位,又以皇权全面扶植佛教,将其推向盛唐巅峰,同时完成了佛教艺术的彻底中国化。公元690年,武则天唆使僧法明和薛怀义等伪造《大云经疏》,宣称武则天是弥勒佛下生,当为阎浮提(人间)主。 她随即颁《大云经》于天下,令两京及诸州各建大云寺,藏经宣讲,全国造神。 武则天登基后自号为慈氏越古金轮圣神皇帝,将皇权与佛教 “金轮圣王” 理想绑定。 她以皇权推动了佛教的全面繁荣,组织翻译各种佛经,完善佛教经典体系,使佛教义学达到盛唐高峰。她建寺造像,大兴土木,重修白马寺,以薛怀义为寺主,成为武周佛教中心。她还在全国广建寺院、造像、写经,佛教艺术与物质文化空前发达。在所有兴佛措施中最重要的,则是武则天以政治意志、巨额资金和皇家权威,将龙门石窟推向佛教艺术的顶峰。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唯一把自己塑造成“佛本身”的皇帝:朕 = 弥勒佛下凡 ---“朕即是佛“。

公元672 年,武则天以皇后身份捐钱两万贯,敕建龙门的奉先寺大卢舍那像龛。 她不仅全程主导工程,而且还在公元675 年完工时,亲率文武百官参加开光仪式,在伊水东岸设擂鼓台礼佛,确立皇家最高规格。 奉先寺是龙门石窟中规模最大、艺术最为精湛的一组摩崖型群雕,其主佛卢舍那佛高17.14米,头部高4米,身披袈裟,面容丰满秀丽,双目宁静,嘴角微翘。梵语 “卢舍那” 意为 “光明遍照”,与武则天自名 “武曌”(日月当空)相呼应。 寺内的九尊大像包括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及力士等十一尊大像,布局得当,雕工精湛,显示了盛唐雕塑艺术的高度成就。奉先寺的选址与地质条件密切相关,利用了这里的山行、水势、朝向,以及地质的天然优势,造就了奉先寺卢舍那大佛及群雕的无限光辉,使人们在仰视时由衷地感到庄严、肃穆、神圣而非凡,给人以无穷的魅力。 卢舍那大佛将皇权与佛教合一,成为武则天统治合法性的视觉宣言。佛像以她为原型,面相丰满慈悲、光明遍照,既是报身佛象征,也是 “神皇临人” 的权力宣言。

武周时期(684-705)的龙门则成为皇家宗教与政治展示核心。龙门石窟造像达 296 例,占唐代总数 66%,皇室、贵族、官员、外国信徒(天竺、新罗等)随即竞相开窟造像,弥勒信仰成为武周时期主流造像题材。

龙门石窟推动了佛教艺术彻底中国化:佛像从北魏 “秀骨清像” 转为唐代丰满圆润、端庄慈祥的中国式理想美,人情味与世俗化显著增强。佛像的衣纹流畅自然、层次丰富,融合中原服饰审美;雕刻技法炉火纯青,圆雕、浮雕、线刻并用,线条表现力达到顶峰。 佛龛的布局也趋中国化:奉先寺等大型窟龛模仿中国宫殿殿堂结构,主次分明、秩序井然,完成佛教石窟从印度形制到中国殿堂化的最终转变。
最后是确立皇家造像范式与历史地位,武则天龙门石窟留下的卢舍那大佛这一巅峰之作,将唐代造像推向全盛,彻底完成佛教艺术中国化,让龙门成为盛唐气象与皇权神化的永恒见证,由此还影响敦煌和日本奈良等东亚佛教造像风格。
龙门石窟是在皇权主导下,佛教教义和艺术形式在中国完成本土化并全面普及的里程碑;它既是立体的大乘佛经,也是古代政治、文化、宗教融合的宏伟史诗。一句话总结 武则天是中国历史上最深度绑定佛教的帝王,她以皇权将佛教推向盛唐顶峰,完成了佛教从 “外来宗教” 到 “中国文化” 的最终融合。
较之之前的云冈石窟,龙门石窟将从佛像艺术彻底的“中国化“了:一是佛像的面相,从 “西域胡人” 变成了“中原汉人”:云冈早期的佛像深目高鼻、脸型方正、眼神威严,像印度 / 中亚人。龙门早期佛像脸型瘦长、眉目清秀、神情温和,完全是汉人面相。唐代的龙门佛像圆润丰满、端庄大气,是中国式的理想美。佛的外貌彻底本土化,不再是外来神,而是中国人心中的圣人。 二是服饰,从 “贴身袈裟” 变成 “褒衣博带”:云冈早期佛像衣纹紧贴身体,薄衣透体。龙门的佛像穿上了中国衣服,体现了中国的礼仪审美。三是气质:从 “威慑神力” 变成 “儒雅慈悲”:云冈早期佛像雄壮、威严、有压迫感,强调皇权与神力。龙门的佛像眼神柔和、表情宁静、气质文雅,突出慈悲、智慧、内敛。符合中国文化追求的温和、含蓄、中庸和仁爱精神。 四是洞窟形制:从 “印度石窟” 变成 “中国殿堂”,龙门洞窟模仿中国宫殿、殿堂结构,有前廊、后室、龛楣、帷帐、龙凤装饰,把佛教石窟变成中国式的神圣殿堂。 最后是题材与精神:融入中国的伦理与审美,出现了儒家化的供养人和家族造像,强调忠孝、祈福、平安、现世幸福。 艺术上追求和谐、对称、典雅、庄重。

一句话总结,云冈石窟是北魏帝国的雄浑宣言,记录了佛教艺术从西域到中原的第一次大规模融合,标志着佛教艺术中国化的开始和过渡期;而龙门石窟则是龙门石窟是大唐盛世的典雅长卷,是佛教艺术中国化的成熟与完成。云冈石窟是将外来的佛慢慢变成中国人的佛,而龙门石窟则将佛变成中国人心中的圣人。
武则天之后(705年武周王朝结束),龙门石窟从盛唐巅峰转入持续衰退,此后历经中晚唐、五代、北宋,元、明清,整体规模锐减、风格世俗化、题材转向、破坏加剧。龙门石窟衰落最重要的原因是政治中心转移,皇家支持断档。北宋时期定都开封,洛阳降为西京,仅具陪都地位,失去政治辐射力与资源倾斜。 宋以后的历代政治中心远离洛阳(元在大都、明清在北京),官方大规模开窟的动力与财力彻底消失,仅存零星民间补刻。而唐代中期的安史之乱,唐末的会昌灭佛、后周世宗灭佛,都重创了佛教势力,龙门作为中原的皇家石窟受损尤甚。 再加上中原地区的战乱,导致经济衰退,无法支撑动辄数十年、耗费数万人力的石窟工程。
1949年后,龙门石窟得到了妥善的保护。1961 年列为首批全国重点文保单位,现存窟龛 2345 个,造像 10 万余尊,碑刻题记 2800 余品,佛塔约 80 座。2000 年被列入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龙门石窟是人类艺术创造力的杰出代表,是中国石刻艺术的最高峰。“
云岗和龙门,都是由帝王推动的佛教盛举,一旦帝王的势力不再,石窟就自然会衰落。从另一方面来看, “佛教中国化”离不开佛教本身的演化,尤其离不开“理论的创新”,请看下篇《达摩西来—华林寺》。
注意:部分照片取自网络
文中有“她以皇权将佛教推向盛唐顶峰,完成了佛教从 “外来宗教” 到 “中国文化” 的最终融合。”的说法,值得商榷。
为什么“最终融合”显得过度?
佛教在中国的落地、生根与转化,是一个跨越数百近千年的文明工程,而非某一位帝王的单点成就。从东汉传入到宋代成熟,佛教经历了漫长而复杂的本土化过程,涉及思想、制度、艺术与社会结构的全面重塑。
黑格尔曾说:“世界历史的进程从不因一人之力而完成,它是精神自身的缓慢展开。”
佛教的中国化正是这样一种“精神的展开”,绝非武则天一朝所能终结。
一, 义理的本土化:思想的深层转化
佛教要在中国扎根,首先必须与中国固有的思想体系对话。
格义时期以道家语言解释佛理,是最初的理解尝试。
三论、天台、华严等宗派的建立,是佛教义理真正“中国化”的关键阶段。
禅宗的兴起,更是将佛教推向“心性论”“顿悟”等中国哲学传统的核心。
梁启超对此有极精确的概括:“佛学之入中国,其变化之大,非一朝一代之力所能致。”
这句话恰好说明了义理本土化的漫长与复杂。
二, 艺术的本土化:石窟、造像与壁画的演进
佛教艺术从犍陀罗风格,到云冈的雄浑、龙门的秀美,再到敦煌壁画的成熟,是一个持续数百年的审美转化过程。武则天时代的龙门奉先寺确实是巅峰之一,
但它是北魏以来石窟传统的累积成果,不是起点,也不是终点。
罗丹说过:“艺术是时间的女儿。”
佛教艺术的中国化,正是时间与文化共同雕刻的结果,而非某一位统治者的瞬间塑造。
三, 社会结构的本土化:制度的长期演化
佛教要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必须融入社会结构:
寺院经济的形成,僧团制度的规范,戒律与中国礼制的协调,佛教慈善、教育、医疗功能的社会化。
这些制度性变化从东晋到宋代不断演进,武则天只是其中一个重要节点。
马克斯·韦伯指出:“宗教若要扎根,必先成为社会结构的一部分。”
佛教在中国的制度化,正是这一过程的体现。
四, 思想的本土化:三教互动的文明工程
佛教最终能成为中国文化的一部分,是因为它与儒家伦理、道家哲学长期磨合:
儒家吸收佛教的心性论,佛教吸收儒家伦理与道家玄学,三教合流成为宋代思想的基础。
这种深层文化融合,是一个文明层面的长期过程,不可能由某一位皇帝“完成”。
汤因比说:“文明的成长来自长期的互相吸收,而非单一力量的压制或推动。”
佛教的中国化正是这种“互相吸收”的典型案例。
武则天的贡献:
武则天确实是中国历史上最深度绑定佛教的帝王之一,她推动了佛教的:
国家化,皇家化,政治化,艺术高峰化(龙门石窟)。
她让佛教在盛唐时期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使其从“外来宗教”向“国家文化核心”迈出关键一步。
但这一步是高峰,不是终点;是关键转折,不是最终完成。
费正清对此有一句极为贴切的评价:“中国文化的形成,是无数时代共同塑造的结果。”
武则天是其中耀眼的一环,但绝不是全部。
更准确的总结:“武则天将佛教推向盛唐巅峰,使佛教在中国完成了从外来宗教向主流文化的关键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