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长岛客

文革期间上山下乡,恢复高考后进入大学,80年代赴美留学,00年代“海归”回国,退休后定居纽约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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茂陵刘郎秋风客

(2026-01-08 05:01:08) 下一个

        要论中国历史上雄才大略的帝王,汉武帝刘彻绝对名列前三位。他以中央集权、疆域开拓、制度创新、思想统一为核心;在军事上北击匈奴,收复河套,夺取河西走廊,使匈奴远遁漠北,解除北方长期威胁,由此奠定了中华疆域的基础,塑造了汉朝的鼎盛格局,其影响贯穿中国传统社会,被后世誉为 “千古一帝”。

      西汉定都长安,历时 210 年。期间正式在位的帝王共有12 位,他们的帝王陵寝大多集中分布在长安城西北的咸阳原上,形成了“西汉帝陵群”,其中汉武帝的茂陵是最大的一座,曾有“东方金字塔” 之美誉。茂陵的布局严谨且层级分明, 它的 “覆斗形” 封土、陵园格局、陪葬墓 “功臣近臣、外戚后妃” 的分布原则,完整呈现了西汉 “事死如事生” 的丧葬理念和等级制度。汉武帝在位 54年,是中国历史上在位时间第三长的皇帝;名列前两位的是清朝的乾隆帝 (在位 60年 + 太上皇 3年)和康熙帝 (在位 60年)。茂陵的营建历时 53 年(从武帝即位第二年开始一直到去世),动用了全国三分之一的赋税,其宏大的规模背后,当然是西汉国力强盛的直接体现。

       可惜的是树大招风,茂陵是中国历史上被盗次数最多的帝王陵墓之一。 据史料记载,汉武帝下葬仅四年后,茂陵即首次被盗; 此后的赤眉军起义,董卓乱政和黄巢起义等,曾多次公开盗掘,使大量金银玉器流失。如今的茂陵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还设有茂陵博物馆。我在三十年前曾经参观过茂陵,但当时来去匆匆,印象不深。 此次故地重游,有充足的时间,和怀古的心情,自然可以细细观赏。

      茂陵是一片很大的区域,由汉武帝的陵墓和众多的陪葬墓组成。尽管历经多次盗掘,但茂陵博物馆内的馆藏文物仍然丰富,类型多样,其中仍有一些具有代表性的文物。鎏金铜马,居然在多次盗掘后遗存,1981 年出土,属于国宝级文物。铜马呈站立姿态,昂首挺立,体态俊秀雄健。马口微张,露出 6 颗牙齿,兔颔龙眼,双耳直竖像劈开的竹管,耳间有鬃毛,颈上也刻有鬃毛。腹部卷缩,肌肉紧实,马尾根高耸成弧形下垂,马蹄坚实有弹性,马身中空。通体铜铸表层鎏金,表面光洁度高,鎏金匀厚,金光灿烂。它以西汉时大宛产的汗血马为模特精制而成,是迄今为止世界上所发现的第一个鉴别良马的标准模型,是汉武帝时代精神的缩影。

      茂陵出土的陶俑种类丰富,工艺精湛,具有很高的历史和艺术价值。和秦始皇陵墓的兵马俑相比, 这些陶俑小得多,只有真人大小的四分之一,原本安装有木质双臂,身穿丝织或麻纺长襦,但因年代久远,衣物及木臂已朽没,出土时呈裸体缺臂状态。它们男女性别特征鲜明,工匠通过细腻的塑造,使陶俑神态逼真,富有 “灵性”。

        如果要论茂陵对中国帝王陵墓建制的开拓性贡献,那就是首创了陵墓前的石像生制度 (秦始皇的陵墓尽管有庞大的地下兵马俑群,但并没有地面上的石像生群)。霍去病是汉武帝时期的名将,汉武帝为了表彰他的战功,将其葬于茂陵内,墓冢垒成祁连山的形状。茂陵的石像生就位于霍去病的陪葬墓园内,这批石刻包括马踏匈奴、卧马、跃马、石人、人与熊等十余件,题材明确、造型雄浑,是为了表彰霍去病的战功而专门设置的。

     

      《马踏匈奴》是中国石雕史上的经典之作, 是写实与浪漫的完美融合,赋予了马和匈奴人栩栩如生的形态。浮雕突出了人物和马匹的肌肉、骨骼等细节,线刻则用于描绘毛发、衣纹等细微之处,使整个作品层次分明,立体感十足。 石像的马身形矫健,四蹄稳稳地踏在大地上,马头高昂,脖颈粗壮,肌肉紧绷,象征着当时汉军的强大实力,是正义力量的化身。而在马腹之下,是被征服的匈奴人,他仰卧地上,身体扭曲,呈现出狼狈挣扎的姿态,生动地展现出了侵略者的失败下场。整个作品通过一人一马的对比,构成一个高下悬殊的抗衡场面,既歌颂了霍去病将军的功绩,也赞美了西汉王朝抵御外敌的伟大精神。

        《人与熊》采用大胆夸张的手法,缩小熊的比例,突出巨人硕大的头部和粗壮有力的身躯及四肢,以圆雕、线雕和浮雕相结合的技法,生动地再现了力士与恶熊搏斗的场景。力士体形粗壮,高颡深目,隆鼻大嘴,耸起双肩,以铁钳般的巨手用力搂住一头野熊。熊则紧紧咬住力士的下唇,二者斗得难解难分,熊后腿伸直,作垂死挣扎状,显示了汉人征服天敌猛兽的坚强意志。

      《石鱼》以独特的艺术手法,完美地践行了“因石象形、随形就势”的创作理念。雕刻工匠并未刻意雕琢出鱼的立体轮廓,而是依托天然石块的形状,鱼的嘴部、背鳍、胸鳍和尾鳍,均以单一或数道平行的阴刻线表现,没有多余的修饰;圆形的眼睛仅用一个浅刻的圆圈即可,却显得生动传神。便将一块普通石头赋予了鱼的灵动神韵。极简的线条运用,并非技术的简陋,而是艺术家对自然形态的高度提炼,以写意的方式替代写实的描摹,开创了中国古代雕刻艺术中 “写意风格” 的先河。

         《怪兽吃羊》采用依石块自然形态就势刻画的手法,线条简练准确。用线雕勾勒出怪兽的前肢,用石面自然形状表现羊身上的肌肉,通过简洁而有力的雕刻,生动地呈现出场景的紧张感。 怪兽是一个庞然大物,显得贪婪而凶残,它正在吞噬一只活羊。羊的一只犄角抵在怪兽嘴边,用尽力气做殊死搏斗。羊前蹄用力、肌肉抽搐,其挣扎的痛苦表情被形象地再现出来,整个作品形成了紧张恐怖的气氛,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伏虎》巧妙地顺着天然石块的纹理,因势利导,将石头的自然形态与老虎的形象完美融合。以线刻勾勒出的斑纹,看上去柔美和圆润,给人以雄健、自然的感觉。工匠以高超的技艺,将猛虎机警凶猛、伺机捕获猎物的神态刻画得入木三分。老虎全身刻有细腻的条纹,显示出皮毛的丰满、轻柔,仿佛在阳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泽。那尾巴粗壮有力,卷曲在背上,犹如一条蓄势待发的钢鞭,为老虎增添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威猛气势。虎头、颈与胸连在一起,线条流畅而刚劲,似为积蓄力量,只待时机一到,便会如离弦之箭般一蹴而发,扑向猎物。

           由茂林首创的墓前石像生建制,在此后的朝代逐渐发扬光大,并在唐代达到鼎盛: 如乾陵神道两侧排列着石马、石人、石狮、石鸵鸟等,数量多、规格高,形成了完整的仪仗序列。而宋明清等朝代基本沿袭唐代制度,只是在题材和布局上略有调整,石像生成为帝陵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

       我和老友缓缓走过眼前这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陵前的石刻仍在默默见证着那个金戈铁马时代。汉武帝曾作《秋风辞》,以秋风起、鸿雁归的萧瑟秋景起兴,既抒发了帝王巡游的豪情快意,又暗含了对时光易逝、人生短暂的感慨:“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欢乐极兮哀情多,少壮几时兮奈老何!”

        历代文人墨客以茂陵为载体,抒发对历史兴衰、人生无常的感慨,形成了独特的 “茂陵怀古” 文学传统。凭吊茂陵的著名诗篇多以陵阙沧桑与历史兴亡为主题,如李白的《登高丘而望远》:“君不见骊山茂陵尽灰灭,牧羊之子来攀登;” 李商隐的《茂陵》:“谁料苏卿老归国,茂陵松柏雨萧萧;” 罗邺的《望仙》:“若说神仙求便得,茂陵何事在人间;”温庭筠的《苏武庙》:“茂陵不见封侯印,空向秋波哭逝川。”

        但我最喜欢的是唐代诗人李贺的《金铜仙人辞汉歌》:“茂陵刘郎秋风客,夜闻马嘶晓无迹。画栏桂树悬秋香,三十六宫土花碧。。。。。。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携盘独出月荒凉,渭城已远波声小。” 其中 “天若有情天亦老” 一句流传极广,成为千古名句,亦被无数后人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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