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上有过三次铭心刻骨的“亡国之耻“:第一次是公元 1127 年(北宋靖康二年),金兵攻破北宋都城汴京,掳走宋徽宗和宋钦宗二帝及大量皇室成员, 存续了167年的北宋王朝灭亡,史称“靖康之耻”。 第三次是1644年清军以区区五六万兵马入关,此后仅用两三年时间就荡平了明朝天下。而在这两次之间的就是 1279年的崖山之战。北宋灭亡后,宋钦宗的弟弟赵构南逃至临安,建立了南宋政权;此后的江南地区经济高度繁荣,理学成熟,文人政治高度发达。但终在1279年的崖山战役被元军剿灭,存续了152年南宋政权灭亡。
历代文人,或者叫做知识分子, 一提起崖山就痛心疾首+扼腕长叹,“崖山之后无中国“ 是共识。我在五十年前就听说过这段历史,此后在各种书籍上也了解了这方面的史实,但真正走进这历史的现场是在2026年1月 17日。我和老友一大早从广州出发坐高铁+出租车,大约一个半小时后到了位于广东省江门市新会区南约 50 公里的崖门镇。这里地处银洲湖出海口,东有崖山,西有汤瓶山,两山对峙,其脉向南延伸入海,形似门束住水口,故称崖门;这里也是西江、潭江等河流汇入南海的入海口处,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被视为粤西海域之咽喉。
整个遗址区的核心部分是崖山祠, 由明代初建,清代乾隆年间扩建,近三十年不断整修,并于2005年最终完成。崖山祠北靠崖山,南眺崖门,依山而建。祠内设有崖山史迹陈列馆,由于近八百年的战乱,当年遗物幸存不多,陈列馆主要用图画和模型方式再现了当年那场战争。
公元1271年,蒙古族的忽必烈在大都(今北京)建立元朝后,随即发动对南宋政权的战争。1276 年,元军攻占南宋都城临安(今杭州),俘虏了年仅 5 岁的宋恭帝。但南宋残余势力在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等人的拥立和辅佐下,先后拥立益王赵昰(宋端宗)和赵昺(宋卫王)为帝,在东南沿海坚持抗元。 随着元军的步步紧逼,南宋流亡朝廷一路南逃至泉州、潮州、惠州等地,最终退至广东南部的崖山地区。当年这里已是天涯海角,南宋朝廷被逼的无路可退。1279 年初,南宋约 20 万军民(包括文臣武将、士兵及大量随逃的百姓)烧毁了岸上的行宫和房屋,登上千余艘战船,用绳索连成一片,将小皇帝赵昺的 “龙舟” 置于阵中,决心在此与元军决一死战。


元朝军队则封锁海湾,切断宋军的淡水和柴薪补给。1279 年 3 月 19 日,元军发起总攻。元朝水军兵前后夹击宋军,宋军虽拼死抵抗,但最终防线崩溃。当朝宰相陆秀夫见大势已去,不愿小皇帝受辱,便背着年仅 8 岁的赵昺投海自尽。听闻儿子赵昺已死、大势已去的噩耗后,杨太后悲痛欲绝,万念俱灰之下,随即也投海自尽。宋军主帅张世杰率残部突围后,遭遇风暴溺亡,南宋王朝彻底覆灭。众多后宫嫔妃、大臣及数万军民相继跳海殉国;当时崖山海面上的浮尸竟有十万之众,对此无法用“壮烈“来形容,而只能代之以”惨烈”二字。崖山之战结束了南宋王朝152年的统治,而以蒙古民族为主的元朝则实现了对中国的大一统。


走出战史陈列馆,迎面就是三忠祠,祠堂前侧配建了正气亭。明成化年间(1649年)建造,祭祀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三人。这是崖门海战文化的重要载体,象征着民族气节,承载着后人对这三位的敬仰和推崇。


慈元庙俗称 “国母殿”,是为纪念在崖山投海的杨太后而建。这是宫殿式构筑,朱墙、黄琉璃瓦、歇山顶,富丽堂皇;殿前为花圃院居,左右两侧为碑画廊,门厅左侧有明清遗存古碑陈列厅。 庙内供奉杨太后与少帝赵昺塑像和他们的生平事迹。

1956年建成的望崖亭坐落在崖山顶上,周恩来总理在1958年视察崖山时曾在此眺望崖山古战场。我和老友在此处登高望远,崖山之役的战场历历在目。 我们坐在望崖楼上,讨论起 “崖山之后无中华”这一“历史定论“。这句话其实显示了汉族士大夫对文明沦丧的绝望感,崖山之后纯正的、高雅的、以文人为核心的华夏文明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取而代之的是北方游牧民族建立的政权,其统治方式、社会结构与传统的中原王朝截然不同。士大夫们的理解是南宋在崖山海战中灭亡 → 汉族王朝彻底终结 → “正统的中国”随之灭亡。但用今天的视角来理解,“崖山之后无中国”是从汉民族的角度,从汉族政权的角度,和汉族士大夫的角度而论。南宋是个汉族政权,它当然是“中国“,但绝不是”中国”历史的全部。征服南宋的元朝虽是个少数民族政权,但它也是中国的朝代之一;崖山之前或之后,“中国”都存在。崖山之战灭亡的是汉族人的南宋政权,而不是“中国”。否则元朝期间,中国岂非成了殖民地?再从大历史的角度来看,元朝灭南宋之后,又先后平定西藏、云南、西域等地区,建立了一个比汉唐更大、更整合的中国版图雏形,结束了自唐末以来长期的分裂局面,实现了大一统。在今天的语境下,“统一是主流,分裂是暂时的。”
从文明史的角度来看, 崖山之战当然是一次极其痛苦的结构转型,这是因为中原地区的汉族文明居然被低一个层次的游牧文明所征服,这是一种文明主导权的丧失感, 但“宋亡标志着古典士大夫政治文明的终结,而非中国文明本身的终结。”

崖山之战涌现出了中国历史上最伟大民族英雄之一的文天祥,但他其实并没有参加崖山之战。 在此之前的1278 年 12 月,文天祥在广东海丰北五坡岭(今广东海丰县)兵败被俘。 元军对他很敬重,希望能劝降他,但文天祥写下了《过零丁洋》的诗篇以明志。元军水师大举进攻崖山时,强迫文天祥随船同行。在元军的战船上,文天祥亲眼看到了南宋水师的溃败,看到了陆秀夫背着幼帝赵昺投海自尽,看到了十万军民跳海殉国的悲壮场面。他在船上痛哭流涕,甚至想跳海自杀,但被元兵死死拉住。此后他连续绝食八天,由于元军的强行灌食而未能如愿。 崖山之战后文天祥被押往元朝大都(今北京), 他在狱中度过了三年,期间元朝皇帝忽必烈多次派人劝降,但他始终坚贞不屈,最终于 1283 年从容就义。

文天祥的慷慨就义标志着那个时代士大夫气节的最高升华,他用生命诠释了儒家 “舍生取义” 的价值观,而他的《过零丁洋》已经中华民族精神的象征:“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我在五十多年前就能背诵此诗,但此刻站在望崖楼上再次背诵,真可谓“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尽管从 “大一统” 的宏观历史趋势看,文天祥等的拼死抵抗只是延缓了元朝的统一。但作为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民族英雄之一,坚贞不屈的民族气节是文天祥留给后世最显著的标签,由此为历朝历代所推崇。元朝的统治者虽然在军事上统一了中国,但在政治稳固后修撰《宋史》时,将文天祥列入《忠义传》;这是极高的荣誉,意味着元朝官方正式承认了他的道德合法性。他们将文天祥塑造成一个“忠烈”的偶像,以此教育臣民要忠于朝廷(当然是元朝朝廷)。
更有意思的是满清王朝,他们对崖山之战和文天祥等的态度是一个非常复杂且充满政治智慧的过程。作为异族入主中原的满清统治者面临着一个巨大的政治悖论:如果过分推崇崖山之战中南宋军民 “誓死不降” 的气节,等于在鼓励汉人反抗自己;但如果完全否定这种气节,又会破坏儒家忠君爱国的伦理基础,不利于自身统治。 因此在官方定性上,清朝肯定了文天祥等的“忠节”,但否定他们“抗元”, 这是清廷最核心的政治策略。他们将 “忠于君主” 与 “反抗异族” 这两个概念相分离。 清朝的乾隆皇帝对崖山之战表现出了异乎寻常的兴趣。他在游览崖山时写过《崖门怀古》等诗; 一方面感叹宋朝的灭亡是 “天数”,另一方面对文天祥和陆秀夫负帝投海的行为表示震撼和惋惜。尽管他认为元朝取代宋朝是符合天意(这也为清朝取代明朝提供了法理依据), 但他同时强调,臣子必须尽忠,所以文天祥等人值得尊敬。清廷通过修庙、祭祀等方式,将崖山的历史记忆纳入官方的祭祀体系中;并在崖山等地修建或重修了祭祀文天祥和陆秀夫等的祠堂,并由地方官定期祭祀。
此后汉族人重回中华正统,文天祥等的英雄形象当然百年不衰。孙中山对他是推崇备至,毛泽东则手抄了文天祥《过伶仃洋》一诗,如今展示在崖山祠的碑廊里。

文天祥,陆秀夫的忠义, 超越了对宋王朝。 皇帝降了, 他们不降。 继续抵抗, 这就叫正义。
在国家危难时刻表现出的坚韧和骨气,不是满清能够抹杀的。
那一堆宋朝大臣们 愚昧。
应该继续活下去,为中国人做事。
蒙古人对“元朝是中国”这一概念的认知非常复杂,历史与现代、内部与外部观点并不统一。从历史来看,元朝由忽必烈建立,采纳中原王朝体制,被视为中国正统王朝之一;但从蒙古族视角来看,元朝也是大蒙古国的一部分。现代外蒙古(蒙古国)倾向于将元朝视为蒙古历史而非中国历史,内部认知与中国史学观点存在差异。
详细解读如下:
历史上的认同: 忽必烈定国号为“大元”,仿效汉制,自视为中国皇帝(汗)。元末及明初,许多蒙古遗民和汉人一样遵循元朝正统。
主体认同的演变: 对于古代蒙古人而言,他们更认同自己是“大蒙古国”的成员,而非单纯的“中国元朝”臣民。虽然元朝统治中国,但蒙古人依然是统治阶级,并未完全汉化。
现代认知差异:
中国境内蒙古族: 倾向于将元朝作为中国历史和中华民族历史的一部分。
蒙古国(外蒙): 倾向于将元朝视为成吉思汗蒙古帝国的延续,视自身为蒙古民族历史,对“属于中国”概念持否定或保留态度。
总结: 蒙古人并未把自己简单等同于中原传统的“中国人”,元朝对他们而言是蒙古统治中原的一个历史时期,属于其庞大帝国史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