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在购物中心的喷泉广场上，那个老太太每天准时都在。她坐在轮椅上，一个人看着人来人往，看着很多鸽子飞起又落下，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甚至觉得她已经停止了任何思考。她就像一座雕像，一动不动。她的身后是女儿的画框店，店里没有客人，她女儿就坐在柜台后面低头估计在看手机，偶尔抬头视线也不会抛向老太太，应该只是关注有没有客人进来或是广场上是不是又发生什么事情。

认识这个老太太是10年前，那时候她走得还挺利索，说话语速比同龄老太太要快，瘦瘦小小的但是看上去很精神。那时候，她不是一个人，身边有个个头不高但总是挺直了腰板的老先生，说话声音嘶哑，让人特别会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很亮，一点不像80出头的同龄人。老先生是我家公在悉尼意外碰到的失联多年的老朋友，这让和我们一起移居悉尼以后的家公异常兴奋，因为老先生是他30多年前最得意的朋友之一，“他是黄埔最后一期毕业的！人非常优秀！” 家公和胡老先生第一次会面回来以后，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也是随孩子移居澳洲的么？” 我们很好奇的问。

“不是，他原配的老婆十几年前就去世了，他的孩子都还在国内。” 家公答。

“那他一个人怎么到澳洲来的？他身边那个老太太是谁？” 

“那个老太太是他很早以前在老家的青梅竹马的女孩子，他离开老家去黄埔以后就和老家差不多断了联系，那个年代，身不由己啊。那个女孩子在他离开不久就嫁人了，他后来也在外面娶妻生子。后来他老婆去世了，他回老家的时候意外知道这个女孩子也寡居多年，因为女儿远嫁澳洲，也就跟着去了澳洲了。”  家公津津有味的说着故事。  “然后他们就通过朋友联系上了，胡老先生和老太太很快就决定再续前缘，所以他就到澳洲来和老太太结婚在一起了。”

“那他也80好几了吧？哇，真爱啊！” 我真是给镇住了。以前只是在电视剧见过这些什么初恋爱人被迫分离，多年后重逢还是真爱如初然后勇敢的在一起，我还觉得这狗血剧情简直就是编剧脑洞大开，没想到这样的故事就在身边出现了，而且这初恋爱人的重逢是在两人80岁以后！

自此，我每次在购物中心看到这对老夫妻总是会忍不住目送他们由近走远。大概是因为觉得现在这世道太多变质变味的爱情故事，也看到太多身边貌合神离的将就夫妻，竟然在这对垂暮的老人家身上看到了那么长久的真爱，有点不可置信，也有点羡慕和佩服。胡老先生总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低声细语的和老太太交流。我们从家公哪里得知，胡老先生刚到澳洲不久诊断出有食道癌，好在是早期，及时动了手术，由此声音变得有点嘶哑，也不能高声说话。我曾经很认真的观察过老太太，虽然过80了，满脸皱纹，但是还是能看出一点年轻的轮廓，不算特别漂亮的长相，典型的江南一带的细巧眉眼，鼻子和嘴也都是小小的，和胡老先生相好的年纪应该是个邻家乖巧小妹的形象。虽到了这个年纪，应该是老先生对她极爱护的缘故，她和胡老先生说话的神情竟然有一点调皮劲，眼睛里闪动的都是笑意。

我问我家先生“你说胡老先生那么爱她，是一直那么爱么？那对自己的原配是怎么样的感情？也爱么？”

我先生说“也爱吧，那时候可能觉得和老太太不可能在一起了，就是个没有完成的梦而已。男人很现实的，没有你们女人那么多复杂的情绪。”

“那你的说法就是他和原配在一起的时候也算是爱，但是心里面其实还是给初恋留有一个位置对吧？所以原配没了，一旦知道初恋仍在就会义无反顾的奔赴。那如果原配还在的情况下他又得到初恋的信息会如何？你们男人是不是都有初恋情结？”

“你这是送命题，我不会回答你。”我先生笑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