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增范是一个脱北者。一家人原来生活在北朝鲜的咸镜北道,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虽然始终缺吃少穿,过得倒也充实幸福。何况,他和父母家人一样都是金正日将军坚定的拥护者,发誓要效忠他老人家一辈子。那时候,他始终认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在伟大的慈父金正日将军的带领下,一定会给他们带来好日子,是美帝国主义老百姓都会去艳羡的富足生活。他住的那个村子有一个最有钱的人家,姓尹。大家都知道那个人是蛇头,专门送人过去图们江畔对岸的中国。有时还会从中国往回带些水靴子、棉线手套、VCD机、各种影碟和歌碟,或是中国的香烟和白酒,然后将它们卖给村子里有需要的人们。他第一次看到一群身着暴露的年轻女人又唱又跳,就是在尹蛇头家,他还和哥哥一起看了人生中第一部中国喜剧电影《甲方乙方》。据说这是一部贺岁片,尹蛇头听得懂,人家还会说中国话,所以看得嘻嘻哈哈、捧腹大笑,他和哥哥却完全鸭子听雷。后来,他到了中国,学会了汉语,再看这部电影时就知道里面的人们在说什么了,自然也看懂了这个关于好梦一日游的故事。
在这个电影中,他对其中一个故事印象深刻,富商尤万成找到了老相识姚远,告诉对方自己的烦恼,天天吃龙虾象拔蚌,顿顿都是大鱼大肉,都给自己吃恶心了,不吃呢还不行,得罪人。说完这些烦恼后,尤万成对姚远说,自己做梦都想过几天苦日子,野菜、棒子、碴粥、想可劲儿造,为此希望姚远可以帮他实现吃苦受罪的梦想。姚远想了想,把富商送去了他二舅家。姚远二舅家住在边远山区,生活贫困,又刚遭了灾,觉得把尤万成送去那里最合适。送去后,姚远告诉他二舅,你们平常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还叮嘱把家里的鸡给看紧了。离开之前,又将尤万成的钱包和电话拿走,以防止与外界联系,当然大奔也开走了。待两个月后,姚远等人去接尤万成的时候,姚远的二舅说,哎呀,你们可来了,尤老板都快变成黄鼠狼了,一到夜里他两眼睛就发绿光。姚远问二舅,现在想吃肉了吧?二舅回答说,他连耗子都吃了,就差要吃人了。姚远又问,院子里的鸡是不是都让他吃了?这时二舅母走过来回答说,全村的鸡呀他都没饶了。遭受了两个月饮食折磨的尤万成坐回了自己的大奔,吃着烧鸡,决定以后给农村做好事,办养鸡场,吃一只还十只。那里有句台词尤其刺痛他的心,是钱康对尤万成说的一句话: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你要再想吃苦受罪,就得往沙漠无人区送你了。”
他难过是因为他一直以来认为的幸福生活事实上是在吃苦受罪,和真正意义上的幸福根本不搭边,以前的那种生活在他看来简直是一种难堪,一种耻辱。当然了,这份觉悟是他到了中国以后才有的。
这个时候的他不管是对中国还是对自己的国家,印象和思维都是固化的,看过这部电影之后开始变得扭曲,可也只到这里为止。
起初,他也没有那份心思想过要离开自己的祖国,这个国家再怎么不好也是自己深切热爱的,怎能说离开就离开呢。可是哥哥有了那份心思,就是在姐姐的婆家出事之后。姐姐本来嫁给一个富裕之家,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姐夫和公公婆婆先后被抓进了大牢,从此音讯全无。姐姐和两个孩子没了依靠,生活陷入了困境,只好带着孩子们回到了娘家,让他们这个本就捉襟见肘的生活更加艰难起来。
为了生存,他的哥哥买通边境驻守官兵,越图们江往中国运白粉,没多久人就失踪了。家人别无他法,只好拜托村里的尹蛇头帮忙在中国境内寻找哥哥的下落,后来辗转打听到的消息是人去中国南方做生意了。他们一家人为了寻找哥哥打算偷渡到中国,当时姐姐家的两个孩子还太小,尹蛇头担心带着孩子中途哭闹导致偷渡失败,不同意父母带着孩子们。父母和姐姐反复商量,决定留下妹妹让其照顾两个孩子,先把他们寄居到亲戚家,想着以后在中国站稳脚跟再把他们接过来。
他们到了中国才得知哥哥跟着一帮人去了大连的海域里偷海物,不小心掉进海里淹死了,尸体都没打捞回来。没有出路,找不到依靠,还欠着尹蛇头一笔数目不小的偷渡费,他们一家子就这样做了小偷。后来,父母为了逃避中国警察的追捕,不小心掉进了混凝土搅拌机里。建筑工地虽然是停工的状态,搅拌机那天却不知何故并未断电,于是他的父母就这样死了。姐姐受不了打击要跳河自杀,被他拦了下来,何况她还有两个孩子在北朝鲜,他总想着把妹妹和两个外甥给接过来一家人好团圆。可是过去了这么多年,亲戚已经搬家,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搬去了哪里,始终打探不到任何消息。钱扔进去不少,尹蛇头带回来的消息却都不对,现在也不知妹妹和孩子们的死活或是过得好不好。
在朴增范心里,他始终惦记着妹妹梨花,还有他的两个外甥,也是他这辈子唯一的目标。
他与姐姐并未住在一起,始终分开生活,原因是他一直以来做的事都有一定危险,结下了不少仇家,不想姐姐被牵连。父母出了意外后,姐姐几乎不做任何谋生的事,全靠他接济。姐姐这几年身体也不太好,几乎足不出户,与世隔绝。只有与尹蛇头见面时才会选择在姐姐这里,他不想任何人知道自己的私事。事实上,这里距离他住的地方也很近,步行没几步路,为了照应方便些。那是一个独门独院未拆迁的老房子。姐姐始终习惯不了住楼房,她喜欢平房,还可以在院子里种点大葱韭菜和生菜。
到了姐姐那里,打开大门迎接他的是一股隐隐约约飘过来的腥臭味儿,这味道差点掀了他一个跟头。起初,他还以为是什么厨房垃圾没有来得及倒馊掉了,可是再开门迎接他的是更加浓烈的味道,他心底忽然涌现出一丝不详的预感,难道有人报复找上了自己的姐姐吗?室内空无一人,没有破坏痕迹,窗帘拉拢且光线灰暗。他轻轻扔下手里的东西,有些警惕地掏出腰后的匕首,边喊着姐姐边在各个房间里寻找,最终在卫生间发现了吊在热水器上的姐姐。
姐姐自杀了,留下了遗书给朴增范。他看过遗书后,气得火冒三丈,发誓要将尹蛇头大卸八块。
增范啊,姐姐呀太累了,实在撑不住了,所以先走一步了。请你不要悲伤,我陪伴你太久了啊,也该去陪伴我的孩子们了。我太想念泰勇和泰柱了,增范,我抛弃他们太久了,我想和他们在一起生活了。我担心他们找不到去往天堂的路,害怕他们会迷路,在那个世界里,他们谁也不认识。
听说搅拌机死去的人,因为肉体被搅碎了,所以拼凑不出完整的灵魂,他们在天堂会重生出一副新面孔,之前的记忆也会随之消失。我们的爸爸妈妈在那个世界不会记得泰勇和泰柱,而泰勇和泰柱也认不出他们的爷爷奶奶。我不能让孩子们在天堂里成为孤儿,那样真的太可怜了。
增范啊,有件事姐姐一直没有跟你说,龙奎欺骗了我们。泰勇和泰柱在我们来到中国的第四年,就因为去河里抓鱼淹死了,听说是泰柱不小心掉进了河里,泰勇去救他。可是泰勇那小子也不会游泳啊,真是个傻孩子。
我是两年前无意中知道这件事的,龙奎拿了我们的钱离开时,把香烟和打火机落在了我这里,我拿着东西追上去想还给他时,恰巧听到了他在讲电话,说得正是我们家的事。他一直都在欺骗我们,他老早就知道泰勇和泰柱淹死了,可他还想继续收到我们给他的酬劳,所以故意隐瞒了这件事。而在那边,他却骗梨花一直联系不上我们,他似乎知道梨花的下落,梨花好像嫁人了。当时,他还笑着对电话里的那个人说,说我们一家人像傻子一样特别好骗,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要多少钱就会给多少钱。
可是啊,对不起,增范啊,我却没有勇气和力量上前去揭穿他,听到那个残忍的真相后,我反而吓得像老鼠一样跑掉了。我拒绝相信那是真的,我坚信他们一定还活着,也因此,当你一次次给龙奎钱的时候,我依然在一旁违心地对那个人说拜托了。
明明孩子们已经不在了,为了可以继续苟且地活下去,我却让自己活在谎言里,真的对不起。现在,我要面对真相了,也接受了他们已经离开的事实。但是这样的话,我也没有什么理由活着了,作为妈妈,我得去陪伴他们了。
找到梨花告诉我一声,我会祝福你和梨花的。
正花绝笔
龙奎就是尹蛇头,他叫尹龙奎。朴增范简单地办完了姐姐的葬礼,将骨灰撒进了烟集河,然后派兄弟们开始疯狂寻找尹龙奎,最终在一处弯弯曲曲的胡同小酒馆里抓到了正在喝酒的尹龙奎。
兄弟们将尹龙奎五花大绑拖到了他的家里,朴增范第一句话就是问梨花的下落。尹龙奎还想嘴硬,摇头说不知道,知道的话早说了,这种事还能藏着掖着吗?他气得掏出匕首对着那人的大腿就是一通乱刺,愤怒地吼道:
“我都知道了,你这个狗崽子!还想骗我!我已经知道外甥们已经不再了,我知道了所有的事,包括你骗我们的事,你再敢对我胡言乱语,我就割掉你的舌头喂狗!还要将你大卸八块!千刀万剐!”
尹龙奎被吓,害怕了,只好忍着疼痛吞吞吐吐说了实话:
“我……我五年前弄大了她的肚子,然后她说要嫁给我,我……我不同意,她人就跑了,我现在也找不到她。是真的,增范啊,我……我说得都是真的,我也想知道梨花跑去了哪里,可是她……”
一句话没说完,朴增范手里的刀便狠狠地插进了那个人的胸口,拔出来后又一刀插进了那人的喉咙。他下手的速度之快,让尹龙奎来不及挣扎便咽了气,眼睛还睁着。
我特别能理解明日的遭遇和感受。悲剧故事写多了,真得就会被包围在那个氛围了,周围看见的遇见的也都会是不好的事。所以,赶紧写完,跳出来吧!下一篇写一个快乐的故事!
中国人多,悲惨的故事也是每天都在发生,人命不值钱啊!你讲的故事是一例,我回国听到的也很多。走走路,就会被水泥机卷进去这样的事,听了心里难受。。。
明日写得好,故事引人入胜。
对北韩不了解,这次去看三八线也是远远的。明日这篇真是让人惨不忍睹,不敢读下去啊!
就在不久前,也就是今年夏天我参加一个远房孙女的升学宴,其中有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在我们这桌,他们是我这个远房亲戚兄弟家的亲人,我对他们没有任何印象,只是有一次我的两只狗跑了出去,吓到了那个孩子,直接滚到地上去了,当时孩子的爸爸还对孩子说,他们家的狗不咬人,不要害怕。这之后,也就两个月,夫妻俩出车祸死了,只留下这个孩子。听说是往返哈尔滨,为了省钱,和别人拼车,结果这个车就出事了,那个车还是非法营运,连保险都没有,两口子当时就死了,撞得面目全非。
我也是第一次尝试写悲剧,以后应该不会再写了,这是为了脱北故事才找来的素材。这些脱北的人们,每一个人的故事都不是喜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会太久了,现在,我会加速更新,争取明年结局,然后就会去写我的欢乐故事了。
明日的这个黑色幽默点抓得特别好!
刚看了一会儿电视,过来一看,发现明日又更了,而且一连两天,真是福利啊!
读完这一篇,觉得用祸不单行这种词都不足以描述我的感受,简直是厄运排着队上门,前一个还没送走,后一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的节奏!是不是朝鲜族人民都特别擅长写悲剧?总有一种不怕悲、不够悲,还非要往死里写的感觉啊!
小时候看北朝鲜电影,看一部哭一部,而且几乎是从头哭到尾。印象最深的就是《卖花姑娘》,明日可能没看过,因为那是七十年代的电影,当年风靡全国。我现在已经完全不记得任何情节了,只记得当年看得那个伤心啊,眼泪哗哗的。
明日这篇《烟集悲歌》,读下来竟也是这种感觉。怎么会有这么苦的人家,碰到的都是坏人和灾难,本来脱北是为了更好的生活,可命运最后让只剩一个朴增范,真是又气又心酸。尤其是正花那封遗书,关于搅拌机把人的肉体搅碎了,灵魂就无法拼凑完整的想象,实在让人难过。一个母亲,竟然还在为死去的孩子担心,怕他们到了天堂认不出爷爷奶奶,怕他们在那里成为孤儿。这种想象,既荒诞,又让人心疼。
读到最后,朴增范手刃尹龙奎,一个原本对生活还有希望的人,被现实一步步逼到只剩下仇恨。终于明白了朴增范,这个傻里傻气,又还保留着一点良心的坏蛋的蜕变过程,我也似乎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感。
明日很会讲故事,只是这悲剧浓度也太高了,读完得缓一缓,赶紧去找可可挤挤沙发,借点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