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6章:家宴
吴仲平进院门时,天还没黑透。屋里开着灯,隔着纱门能听见母亲在叫人添一副碗筷。他把自行车靠到墙边,先看了一眼表。兰香那边的图书馆关门还早。
梁处长坐在客厅里,正和吴父说起一位前些年一起工作的老同事。吴父手里的茶已凉了,听他讲到有趣的地方,才笑着接一句。梁处长的目光先落在进门的仲平身上,随即起身:“哟,回来啦?上回见你,你还在学校哩。”
“梁叔。”仲平过去同他握了手,“您坐。”
“坐着,坐着。”吴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又对儿子说,“你梁叔带了两包老家的茶,非叫咱们尝尝。”
“你不是说外头买的茶没味道嘛。”梁处长笑着说。
吴母从饭厅出来,见仲平还穿着那件在外头跑了一天的衬衣,便催他上楼换一件。仲平说这样挺好。她没再催,只伸手替他抻平领口,低声道:“客人在,吃饭别急着走。”
梁芳从饭厅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她比仲平小几岁,头发新烫过,见了他先叫了一声“吴大哥”,倒不像等着别人介绍。
“你真不记得我了?”她把盘子放下,“小时候在你们院里,你嫌我碍事,不让我跟着打球。”
仲平想了一阵:“那个老抢球、不肯传的人是你?”
“明明是你们不给我传。”
吴母听见,也笑了:“看,小时候就认识,偏还叫我从头介绍。”她叫两人先坐,自己又进厨房去看汤。梁芳顺手替她收起沙发上的报纸,给父亲腾出地方。吴母看在眼里,没说话。
饭摆上桌,吴父让梁处长坐在身边。梁处长说自己来做客,坐哪儿都一样,两人推让了几句,最后还是照吴父指的地方坐了。吴母给梁芳盛汤,问她文化馆的新戏排到哪儿了。
“布景还没弄完。上回说好借的灯,今天又说得等别的演出用过。”梁芳接过汤,忙说,“阿姨,够了,太满要洒。”
“你们那边做事,还是你爸爸一句话省力。”吴母道。
梁芳看了父亲一眼:“他又不管我们馆里的灯。我都没跟他说。”
梁处长拿筷子点点她:“你们听听,家里有事她从来不跟我开口。”
“因为我说了你也只会叫我先等着。”梁芳笑着回了一句,桌上便松快起来。
仲平坐在她对面,替旁边的母亲挪开盛鱼的盘子,好让她夹菜。梁芳问他现在工作忙不忙,他说有时忙,也有清闲的时候;她说文化馆周末排戏,倒常比平日忙。两个人说了几句,再没接着聊。吴母听着,给梁芳夹了块鱼,又问她一个人住在单位的宿舍,饭吃得惯不惯。
“住家里。”梁芳道,“单位离得不远,骑车一会儿就到。”
“那好。姑娘家每天回去有人照应。”吴母说,“我叫仲平回家吃饭,还得提前一天跟他约。”
“妈,你昨天早上说的,我这不是回来了?”
“昨天早上说,已经算提前了?”
吴父放下杯子:“孩子回来就好,先让他吃饭。”
吴母笑了笑,果然不再说。梁处长却顺着话头问仲平,周末是不是又往学校跑。仲平抬头看他:“有时候去。兰香还在学校里。”
梁处长点了点头,像是早知道这个名字:“你那位同学?学天体物理的?”
“嗯。她最近跟着老师做点研究。”仲平说。
“那可不容易。”梁芳先接了话,“我在学校时,算个普通的数都头疼。”
“她算起来就忘了时间。”仲平说,嘴角有一点笑意,“昨天我在梧桐树下等了半天,她还以为没到饭点。”
吴母听他说得亲热,伸手把汤匙搁回碗边:“年轻人爱钻研是好事。兰香我见过,是个有礼貌的姑娘。可总这么熬着,身子也受不了。”
“沈老师看着她呢。”仲平说,“我也会提醒她吃饭。”
“你能提醒几顿?”吴母问。她像是随口一说,又转向梁芳,“你帮阿姨瞧瞧,这鱼蒸得是不是有些老?”
梁芳夹了一筷子:“正好。再嫩些我倒不敢吃。”
吴母这才动筷。梁处长端起杯子,对吴父说起他们那位老同事添了孙子的事,说着说着又叹:“咱们这辈人,如今就盼家里小的安定下来,旁的事反倒操不上心。”
吴父看了一眼儿子:“他们有自己的打算。咱们能替他们操心,不能替他们过。”
梁处长说“那是”,把杯里的酒喝了。仲平也端杯陪了一口。梁芳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饭,过了一会儿才对吴母说:“阿姨,您要是有空,星期天来看我们排的新戏。票我给您留两张。”
“那我可真去了。”吴母道。
饭后,梁处长又坐着喝了会儿茶。吴父陪他谈旧人旧事,仲平把梁芳拿来的果盘送回厨房。梁芳正站在水池边洗手,见他进来,笑着说:“你刚才替人家讲那几句,阿姨听得可明白。”
“我说的都是实话。”
“我知道。”她关上水,甩了甩手,“她做研究,倒比我排戏有意思。下回有机会,我想听听她讲那些星星。”
“她讲起来没完,你可得有工夫。”
“我排戏也一样。”梁芳拿起手巾,“谁都别嫌谁。”
仲平笑了笑,替她推开厨房门。走到客厅,梁芳又恢复了那副开朗的样子,向吴母讨了一小罐泡菜,说她爱吃。吴母亲自装给她,叮嘱她下回还来。
客人走到院门口,吴父一直送出去。梁处长同他握了手,回身叫女儿上车。梁芳临坐进去,朝仲平挥挥手:“吴大哥,星期天的戏,带她一起来看吧。”
车开走后,吴母还站在门边,手里拿着装泡菜时没来得及收的空罐。她回屋把罐子放到桌上,才问仲平:“你今晚是特意提兰香的?”
“他们问到学校了。”
“我也没说不许你提。”吴母把盖子拧好,“梁芳来家里吃顿饭,弄得我像背着你做了甚事。”
仲平望着她:“妈,你事先告诉我她也来,我还不是照样回来了?”
吴母一时没接话。她本想说,梁芳从小在这个院里长大,家世、工作、脾气,样样都熟;可儿子还站在桌边,等的不是这些。她把罐子拿进厨房,隔了一会儿才出来。
“你喜欢兰香,我知道。”她说,“上回到医院去,你跑前跑后的,我还看不出来?我只是怕你们往后过日子,谁也不肯为谁腾一点地方。”
“她没叫我替她腾地方。”
“那是现在。”吴母把话说到这里,自己先停住了,“算了。今天来了客人,别吵。”
吴父正从院里进来,听见末尾一句,问梁处长带来的茶放哪儿了。吴母说在柜里。吴父走过去看了看,出来时对仲平道:“人是你自己选的。什么时候方便,叫兰香来吃顿饭。你母亲做菜,总想先问清人家爱吃甚。”
吴母瞥了丈夫一眼,没有反驳,只说:“她上回喝的那个汤,我记得她爱吃。来之前说一声就行。”
仲平答应着,拿起外衣往外走。吴母问他这会儿还去哪儿,他说答应了兰香,饭后去学校接她。吴母看了看墙上的钟,只说:“骑慢些。”
校园的灯已经亮了,图书馆门口陆续有人出来。仲平把车停在梧桐树下,等了没多久,兰香抱着书从台阶上下来。她见他穿着平时不大穿的那件衬衣,先笑了:“饭吃完了?”
“还喝到了别人家带来的茶。”仲平接过她怀里的书,“走,我送你回宿舍。”
“你妈没留你说话?”
“说了。”他推起车,“问你哪天有空,来家里吃饭。”
兰香脚步慢了一下:“你怎么答的?”
“说得问你。”
“那你先别替我答应。我这几天要把那张图弄明白。”
“好。我去告诉她,你忙完再说。”
兰香抬头看了他一眼。仲平把车推到她靠里的那一边,给迎面骑过来的人让了路。两个人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兰香说起白天那张底片,仲平听了半天,只听明白她明天还要再去图书馆。走到宿舍楼下,她把书接回来,见他袖口蹭了一点油,便伸手替他擦了擦,笑他吃顿饭也能弄脏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