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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锦瑟一半烟灰 (56)

(2022-01-14 07:58:50) 下一个

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自从有了娃,我的生活便全然随了他们转。不工作的日子里,每天的活动范围除了家,只是超市、药店、童装玩具店。以前爱逛的品牌店几乎不去了,一来没空捯饬自己,小娃们恨不得时时刻刻挂在我身上,我要穿件像样的裙子,分分钟被拧得走了样。二来,比起自己扮美扮靓,我更关心孩子们是否安全舒适健康。事实上,我对自己生活的要求已经逐年降维。就个人形象而言,单身时热衷描眉画眼对镜贴花黄,现在能记得每天洗把脸就不错了;以前每三个月换一次发型,现在只是拿根橡皮筋把头发随意绑在脑后,娃们扯不着就好。如果急着出门没空梳理,就戴个棒球帽遮盖一下;以前没事就翻时尚杂志,一有新品就想往家搬。现在不上班的日子里,一律T恤运动裤,只要胸前没沾片奶渍就觉得整洁坦然。如果说,没娃时我生活得如同兰花般娇气挑剔,现在的我已是一株落地生根的蒲公英,给片土壤给点温度就行。

对逛街实在提不起兴趣,我去便利店买了些零食,决定去看看小箩。自从上班后,每天我都被缠绕在家事和公事之间,有半年多没跟她见面了。产假结束前,我曾带俩小娃拜访过她家,趁她父母帮我们在后院看护童子军的间隙,我俩得空坐在她家那间宽敞却被孩子们折腾得凌乱的客厅里,一起聊了聊生活的压力,并愉快地交换了一下当妈后的幸福和暴躁。我坦白说:“之前没娃时,我理解不了你的爆脾气。现在啊,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感同身受!”小箩频频点头,她说:“那会儿我被娃缠绕着,分分钟脱不开身,你又固执地单身,我差点就此跟你渐行渐远。我觉得我的人生你从此不会再懂!谢天谢地,你遇见了傅莱明,还生了娃。”

疲累和焦躁,就是让妈妈们心灵相通的密匙。 边开车我边想:还是闺蜜好啊,可以聚在一起夸夸孩子,骂骂老板。婚姻进行到一定年份,还能集体吐槽一下老公。以前小箩总以为我和傅莱明是幸福婚姻的典范,每次说起张帆的不是,她总会懊丧地加上一句:“说给你听你也不懂。张帆要是有傅莱明一半的体贴和善解风情,我就烧高香了。”我想,这一次见面,小箩会发现我俩同是天涯沦落人,革命友谊又该加固一层。

我在车上给小箩打手机,却是没人接听。到了她家,我直接按门铃。小箩的妈妈应声开了门,后面紧跟着探起三个好奇的小脑袋,一见我就齐齐叫干妈。我跟孩子们一一击掌,把零食分发给他们,三个小皮猴一溜烟又跑回屋里去了。小箩一直想要生个女儿,结果一连生了三个儿子。马戏降生后,她直接认领马戏当了干女儿。她说她不想再拿自己的肚皮做试验了,怕生出一串葫芦娃。她说,她研究了一下张帆家的族谱,往上追溯五代都是男孩,她大概率无法逆天改谱了。只是看到马戏一刻不停蹦跶着的样子,小箩感慨,生个马戏这么调皮捣蛋的女孩,跟生儿子也没啥区别啊?话虽这么说,马戏才一岁多,干妈给她买的漂亮裙子已经挂满了她的小衣橱,发饰也装了一抽屉。我抗议:“你这不是剥夺亲妈打扮亲闺女的乐趣吗?”小箩咯咯笑道:“我有私心啊,指望着干女儿跟我亲近一些,长大了说不定会看上我家哪个傻儿子,我就真能把干儿女领回家啦。”

阿姨边把我请进屋,边问:“小V和马戏呢,你怎么没把他们带过来一起玩儿?我们家小牧小渔小野可想他们了,时常把小V弟弟和马戏妹妹挂在嘴边儿上。”

我笑笑,说:“阿姨,我今天临时出门,傅莱明在家带孩子呢。改天我会带他们过来,你们有空也去我家玩儿,平时我们都在家呢。哦,对了,小箩她在家吗?我打她手机她没回复。”

阿姨用略带抱怨的口吻说:“嗐!这孩子,最近魔怔了,成天泡在后院种菜。今儿上午她去苗圃买了些黄瓜冬瓜和苦瓜苗,这会儿正在后院搭架子呢。”

我吃了一惊。我知道小箩一向喜欢种花。刚工作没多久,她和张帆去了趟维多利亚的Butchart Gardens,便发誓也要自己打造一个漂亮花园,只是那会儿租住公寓,只能在阳台上换换盆栽。后来换了独立屋,立刻不计成本买回各种名贵的花草,把前院后院打造得花团锦簇。两年前搬进现有的豪宅,更是如鱼得水,偌大的后院四季花开。哪怕多伦多的冬天只有雪花,经她巧手打造,错落有致的庭院也美到让人挪不开眼。这种菜倒是第一回听说。她似乎并不欣赏有菜地的后院,认为蔬菜会把庭院弄得糟乱。

穿越客厅走向后院时,我惊觉跟大半年前来时相比,客厅空旷了许多。以前客厅里摆放着两套大沙发,还有各式玩具收纳柜。现在只是放了一张长条大沙发。小箩的爸爸陪着孩子们席地坐在彩色泡沫垫上,正闹闹嚷嚷地搭建着一个玩具停车场。

我跟叔叔打过招呼,问阿姨:“家里好像变样儿啦?清爽了许多呢。”

阿姨叹了口气,说:“小箩这孩子,想一出是一出。三个月前,突然心血来潮,说要搞什么断舍离,把家里的好多家具,还有孩子们的玩具啥的,要不送人,要不就挂在二手网上卖了,还捐了很多给慈善机构。我心疼啊,都是挺好的东西,质量也好,款式也好,当初可都是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说不要就不要了。不过呢,钱都是他们自己挣的,他们想怎么处置,我们也不好说什么。”

我想起几个月前小箩确实给我打过电话,问我要不要一些家具,包括她卧室里的组合柜、孩子们的玩具收纳箱、还有后院的一套室外沙发。只是我家早已被傅莱明那些极具“情感价值”的老家具塞得满满当当,且那时的我,正焦头烂额周旋于公司和孩子们之间,因此谢绝了她的好意,也没问问她为什么要处理这些家当。我想当然地以为,她只是看到了更新更好的替代品,就像我们一贯以来的做法。

阿姨领我来到后院,对着偌大的庭院朗声喊道:“小箩,曼文来啦!”。

小箩戴着浅棕色的宽边遮阳帽和沾满泥土的绿色园艺手套,应声从一丛开得奔放的黄色复瓣芍药后站了起来。她略带惊讶地说:“你这个大忙人怎么来啦?来,来,来,正好帮我一起搭黄瓜架子!”

她挥手招呼我过去。阿姨嗔怪道:“你这孩子!曼文难得来一趟,你不请人家进屋喝茶,还拉人干活儿。赶紧回来吧,我刚做了绿豆糕,你们姐妹俩去二楼阳光房坐会儿,好好聊一聊。”

我跟阿姨摆摆手,说:“没事儿阿姨!我就在院子里陪陪小箩。我还没搭过黄瓜架子呢,正好练练手。”

阿姨笑着摇摇头,说:“你俩啊!真是。。。志同道合。”说完她就进屋去了。

小箩冲我挤挤眼,说:“我妈准是想说咱俩臭味相投,又不好意思对你用这个词,所以格楞了一下。”她咯咯笑着,去一旁的工具房给我取了一副园艺手套和一顶遮阳帽,递给了我。

我一边戴遮阳帽,一边打量着小箩站立的方位。在芍药和外围篱笆之间的空地上,矗立着三个一米宽两米长的木制苗圃床,其中两个呈落差半米的阶梯状,另外一个取了中间高度,靠围墙横放着,显得错落有致。两张阶梯苗圃床上长着绿油油的时令蔬菜,我能认出的就有香菜、小葱、德国芥兰,还有一些上海青。横放着的那张种着草莓。此外,沿着围墙还有一块着地开垦的大空地,上面已经种了一些韭菜、豌豆和西红柿苗。小箩说,她准备在剩下的空地种上新买的瓜苗,正配套着给它们搭建凉棚。

 我啧啧感慨:“大半年不见,你成资深菜农啦?你不是一向反对把花园改造成菜园的么?”

小箩拍了拍园艺手套上的土,笑说:“纯属偶然!去年程小牧的自然课老师布置了一个任务,要求学生在家种一样蔬菜,并观察它们的成长。我懒得给他买种子,就随手给了他两颗土豆,让他在后院找个空地埋了。没想到三个月后收获了一小筐,那新鲜的味道,不知甩超市的土豆几条大马路。程小牧吃得开心,嚷嚷着要种更多的菜。儿子的命令就是圣旨啊,我跟张帆立刻请人搭建了这三个苗圃床,小牧洒了些种子进去就不管了,偶尔想起来就去浇点水。倒是我,每天下班后兢兢业业替他查看,看着看着竟然还上了瘾。看着小小的种子慢慢长成小苗,渐渐茁壮,到蓓蕾绽放,开花结果,我的心里充满了对生命的敬畏。那么不起眼的种子,竟然可以演绎出这么多生命的奇迹,可以是亮丽的花儿、鲜嫩的枝叶、肥美的瓜果,看它们成长的过程,不知有多减压,多治愈。而收获自己种植的蔬果,这种快乐更是金钱难买。所以今年我扩大了规模。你看,现在开垦的这一片,原是前任房东留下的月季,本来我也不是特别喜欢,想着换一批铁线莲,可以爬满围墙,可程小渔点名要吃黄瓜,程小野又想吃豌豆,我想不如依了他们,反正院子里的花儿已经够多了。种些瓜果蔬菜,既可以爬藤开花,又能结果,效能翻倍啊。这不,就干上了!”说这话时,小箩满眼都是晶亮的笑意,仿佛又回复到了刚从商学院毕业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我被她的笑意感染,说:“看你乐在其中的样子,是想当加拿大的李子柒么?”

小箩却是一声长叹,说:“能过成她那样漂亮的生活当然好。只是年过四十,我也懂得,光彩的背后都有与之随行的阴影。她的光鲜我们都看到了,她的承受也只有她自己能懂。年轻时,大家都心高气盛,想要特立独行,活出别人羡慕的样子,其实呢,衡量幸福的标准无非也还是世俗那一套:名利权情!大家殊途同归,一个个累成狗,却拼命掩饰住现实生活里的一地鸡毛,还得在人前播放岁月静好。四十不惑,我可是想通了,我最想过的,是一种每天能让自己在最大程度上感到开心的生活。布衣荆钗小米粥,带给我的快乐不见得会比华服盛宴逊色;安安静静读一本有质感的书,比强撑着去应酬派对,内心的丰盈度也完全不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过去的我,卯足了劲儿想要升职加薪,只为过上更好的生活。可是,更好的生活如何定义?房子是越换越大,车子也越开越豪,可是,心灵的包袱也越来越重,怕失业,怕失去现有的生活水准,每天战战兢兢,这算是更好的生活吗?在别人眼里,也许是,可自己骗不了自己啊,那些压力,那些焦虑,梦里都躲不开。说实话,到现在,我还会时常怀念我和张帆买的第一栋独立屋。空间是小了些,可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抬头不见低头见,就算时有龌龊,转个身也就和解了。不像现在,经常是一个待楼上,一个待地下室,除了吃饭,恨不得一个星期都不打一次照面,倒是找不回往日那种家的感觉了。”她又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有些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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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asalways' 的评论 : LOL,是作者写得夸张了,形容老夫老妻没事不多交流的感觉。又夸大其词,吓倒读者了,sorry!:P
小箩suppose比曼文小一岁,婚龄就长出许多,得过十年了。
asalways 回复 悄悄话 一个星期也打不了一个照面!天啊,真的成最熟悉的陌生人啦!不是说夫妻才是家庭的核心吗?核心!小箩比曼文年长几岁感觉好像向前看到了未来一样。。。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dontworry' 的评论 : 作者就算太过写实,断然也不敢拿过生活中的名字就原汁原味地按上去哈。谢谢对小箩的喜欢,她是作者的最爱!
dontworry 回复 悄悄话 我有个同学叫张帆,差点以为是她,哈哈。我也喜欢小箩,喜欢这样理性,啥都看的明白的人,不随便羡慕他人。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可能成功的P' 的评论 : 数了数,还剩十集。快了,快了,哈哈,作者的心情像春天。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乐即安' 的评论 : 谢谢小乐一如既往的厚爱!:)
可能成功的P 回复 悄悄话 同喜欢小箩!三个男娃可以让她早日修炼成仙:)
你的小说要结尾了吗?
小乐即安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番桥' 的评论 : 很特别的名字,很可爱。曼文的名字也是。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小乐即安' 的评论 : 没事没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可能潜意识里,作者就是想要表现各种人物的"接地气"吧。:P
小乐即安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番桥' 的评论 : 可爱的闺蜜,良师益友。话说我刚才那句还是打错了。小箩,sorry哈。
番桥 回复 悄悄话 小乐好眼力!小箩是本书中作者最偏爱的一位。
接下来几集,这个话痨还会说很多很多的话,本小说的结尾就靠着她的话来撑场子了。:)
小乐即安 回复 悄悄话 小箩活得好通透啊,说的话发人深省。今天打她的名字,才发现是这个箩字。不是小萝莉的箩,看久了好像不认识这个字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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