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前】帝国会消亡,而欧几里得定理永葆青春:“意大利科学先生”维托·沃尔泰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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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萨十年
在19世纪的最后20年中,比萨高师培养了一批杰出的数学家。以迪尼(左)和贝蒂(右)为代表的教授不但为沃尔泰拉的早期选择指出方向,也为日后比萨成为意大利数学的主要中心之一做出了巨大贡献。沃尔泰拉的同学、几何学家路易吉·比安基(Luigi Bianchi)认为倾听两位大师的课程是真正的智力享受,他这样比较二人不同的数学敏感性:“可将贝蒂归为‘直觉数学家’,将迪尼归为‘逻辑学家’,然而他们两人都可以名正言顺地并列为数学‘发明家’。” 20世纪初,意大利通常被公认为继法国和德国之后,欧洲数学排名第三的国家。这对于在1860年意大利统一时几乎从零开始的数学领域来说,是一项意义重大的成就。非常幸运的是,沃尔泰拉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了正确的地点,他从比萨起步,将引领意大利数学走向世界。

沃尔泰拉大学毕业那年12月成为贝蒂的助理,第二年在与其他六名申请者的竞争中胜出,获得母校的理性力学教职,开始了在比萨的十年学术生涯。他在比萨教授理性力学、图解静力学和数学物理,刚入职时沃尔泰拉对学生比较严厉苛刻,但深受同事们喜爱。同事埃内斯托·帕斯卡(Ernesto Pascal)说:“沃尔泰拉教授性格谦逊,是一位天使般的年轻人。” 在比萨的那些年,对于沃尔泰拉的学术研究及科学人格的养成都十分重要。他延续了大学时代起对于分析和数学物理的研究兴趣,对他而言,很难在分析和数学物理之间划出一条清晰的界线。截止到1890年代初,沃尔泰拉发表了至少20篇数学物理方面的论文,内容涵盖了从位势理论到弹性力学的首次观测,并涉及流体动力学、电化学、力学、光学、静电学和电动力学的各种问题。
沃尔泰拉在数学物理领域里最重要的研究成果是分析光在双折射材料和物质中传播的数学定律,以及将入射光线分解为两束在彼此垂直的平面上偏振光线的特性,他的论文《双折射介质中的振动》于1891年发表在瑞典数学家约斯塔·米塔-列夫勒(Gösta Mittag-Leffler,1846-1927)主编的《数学学报》(Acta Mathematica)上。早在1690年惠更斯就已提出这一问题,后来引起多位物理学家和数学家的关注。为了从数学角度研究这一现象,1860年法国数学家和工程师加布里埃尔·拉梅(Gabriel Lame)建立了一个偏微分方程组,并得到一些特殊解,俄国女数学家索菲娅·柯瓦列夫斯卡娅(Sofya Kovalevskaya)发现了这一方程组的通解。沃尔泰拉在他的上述文章中将拉梅的解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指出了连柯瓦列夫斯卡娅都忽略的错误。
与数学物理的情形一样,沃尔泰拉在比萨时期也发表了大约20篇分析方面的论文。1883年,他构想出一种依赖于其他函数连续值集的函数理论。受变分法问题的启发,沃尔泰拉在1887年起发表的系列论文中提出了泛函的一般概念,他的动机之一是为了将其用于复分析,并为后续抽象理论的研究奠定了基础。“泛函”这一词汇是他的好友、法国数学家雅克·阿达马(Jacques Hadamard)于1903年引入的,取代了沃尔泰拉最初使用的术语——尽管沃尔泰拉更喜欢自己的提法。从函数到泛函的过渡,恰好对应于从多变量函数的最大值和最小值理论到变分法的过渡,函数论的一些基本概念均可扩展到泛函分析领域。这一理论立即引起当时顶尖数学家的关注,20世纪发展成为现代数学的重要分支。
1890年,沃尔泰拉通过泛函微积分证明了动力学微分方程积分的Hamilton-Jacob理论可以扩展到数学物理的一般问题。其基本思路是:动力学方程源于与简单积分相关的变分问题,物理方程则源于与多重积分相关的变分问题,而多重积分是积分领域边界的泛函。在随后几年中,沃尔泰拉研究了偏微分方程,特别是圆柱波方程的性质。沃尔泰拉是积分方程一般理论的创立者,于1896年开始发表关于积分方程的重要发现,他把具有可变积分极限的积分方程视为线性代数方程组的极限情况,将泛函理论用于定积分反演领域,撰写了现在被称为 “Volterra积分方程”的重要论文。如同 泛函的概念一样,当时沃尔泰拉还没有使用 “积分方程”这一术语。
在沃尔泰拉的研究工作中,始终存在的一个范式是:纯理论与实际应用、分析与数学物理、内在与外部动机的并存与交织。对于他来说,一个数学概念背后的动机对于确定其抽象程度至关重要。阿达马曾这样强调沃尔泰拉所建构的理论的美学价值:“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一最初构想在19世纪后期,主要是在沃尔泰拉的强大推动下,得到了扩展。为什么这位伟大的意大利几何学家会以与无穷小微积分处理数字相同的方式处理函数,即将函数视为一个连续变量?只是因为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完成数学建筑结构的和谐方式,就像建筑师认为增加一个新的侧翼会使建筑更加平衡一样。”虽然阿达马没有提到沃尔泰拉的外部动机,但他不得不强调这些新概念出人意料的适用性:“我们称之为‘泛函’的新概念,可以与现实直接相关联,否则就只能被认为是荒谬的。”
走向罗马
沃尔泰拉的成就很快在比萨之外得到广泛认可,他于1887年获得意大利国家科学院金质奖章,1888年成为意大利最负盛名的猞猁之眼科学院(Accademia dei Lincei)通讯院士并荣获意大利王冠骑士勋章,1892年当选为比萨大学理学院院长。1888年沃尔泰拉第一次出国到欧陆旅行,在瑞士第二次见到欧洲数学界的中心人物之一米塔-列夫勒。他初次邂逅米塔-列夫勒时,还是比萨高师一位才华横溢的青年学生,从此开始两人长达近40年的友谊。米塔-列夫勒将沃尔泰拉介绍给了当时的几位重要数学家,如格奥尔格·康托尔(Georg Cantor)、卡尔·魏尔斯特拉斯(Karl Weierstrass)、柯瓦列夫斯卡娅等人。在欧陆访问期间,沃尔泰拉还结识了赫尔曼·施瓦茨(Hermann Schwarz)、庞加莱、利奥波德·克罗内克(Leopold Kronecker)等。
1893年,沃尔泰拉离开学习、工作十几年的比萨,来到都灵大学担任力学教授,开启了人生的新里程。他在都灵继续自己的研究工作,撰写了数量可观的论文,尤其是关于极地漂移和湖震现象。前者是针对由地球表面周期性运动,例如洋流、大气流、河流流入海洋的连续运动等,引起的地球极点移动的研究。这项工作不仅内容意义重大,而且是沃尔泰拉在数学界的声誉和权威构建的重要一步。后一项工作讨论日内瓦湖水位的变化,是1898年沃尔泰拉在意大利物理学会大会上的学术报告。他从理论流体力学的角度进行分析,利用湖震现象与弹性膜振动之间的类比,将偏微分方程问题与积分方程的分析联系起来。沃尔泰拉研究了相关方程的解的存在性和唯一性,最终提出了一种求解这些方程的普遍方法,成为他在都灵时期最重要的成果。
沃尔泰拉在都灵遇到一位新同事朱塞佩·皮亚诺(Giuseppe Peano),后者是数学逻辑和集合理论的先驱。沃尔泰拉关于极地漂移的研究,在两人之间引发了一场优先权的争议。虽然皮亚诺暗示他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但沃尔泰拉指责皮亚诺基本上抄袭了自己的研究成果,只不过用几何微积分的语言重新表述。这场始于都灵、随后蔓延到猞猁科学院的争论,实际上表现出两人在方法论和目标方面的差异。皮亚诺对极点运动问题及其解决方案并不真正感兴趣,他的主要目标是发展一种创新且极简的方式,从而展示新语言的潜力。相反,沃尔泰拉更关心具体问题以及解决方案和求解所需计算,毫不费力地指出了皮亚诺的错误,他对于极地漂移的贡献至今仍在文献中被引用。虽然这场论战对于沃尔泰拉来说并非愉快的经历,却使他向同行们证明了自己是一位严肃并且值得信赖的数学家。
沃尔泰拉于1894年当选为意大利国家科学院院士,成为意大利最早的数学协会 “巴勒莫数学圈” (Circolo Matematico di Palermo)理事;1895年获得猞猁之眼科学院颁发的国家数学奖。1897年是首届国际数学家大会的举办年,沃尔泰拉参加了这次大会,但没有发表演讲,而是利用这次机会建立和巩固了与法国同事的友好关系。沃尔泰拉一生广泛涉猎人文和历史领域的书籍,持续关注科学史的发展以及对于世界各国尤其是法国文化的浓厚兴趣。他在苏黎世见到了保罗·潘勒韦(Paul Painlevé)和埃米尔·博雷尔(Emile Borel),次年又结识了年轻的勒贝格和勒内·贝尔(René Baire)。后来贝尔获得奖学金,前往都灵在沃尔泰拉的帮助下完成博士论文,两人讨论了关于多变量函数连续性的若干问题。左:意大利猞猁之眼科学院的标志,右: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前召开第一次会议的伏尔泰咖啡馆。

世纪之交的1900年,对于全世界数学家来说,是巴黎国际数学家大会和希尔伯特23个问题问世之年。这一年沃尔泰拉的人生刚好过半,而且到达学术生涯的重要转折点。这时沃尔泰拉对于自己在都灵的现状并不十分满意,因此将目光转向罗马大学。罗马曾经是古代的世界中心、中世纪的天主教会中心,在意大利统一后的罗马诞生了一句新口号“第三次传教”(Terza missione),前往罗马意味着对职业成功的认可。促使已届不惑之年的沃尔泰拉搬到罗马的另一个原因,是与堂舅爱德华多的女儿——25岁的弗吉尼娅(Virginia)表妹成婚。爱德华多已成为罗马一位富有的企业家,尽管沃尔泰拉与弗吉尼娅的婚姻基本上是由长辈安排的,幸运的是二人彼此欣赏。弗吉尼娅是一个聪慧美丽、受过良好教育、充满爱意而且意志坚定的女人,与沃尔泰拉相伴一生。
7月的婚礼之后,两位新人前往瑞士度蜜月,8月又抵达巴黎参加国际数学家大会。沃尔泰拉担任这次继往开来的11位副主席之一,还作为四位全会报告人之一,第一次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上作报告。他的报告题目是《贝蒂、布里奥斯基(Francesco Brioschi)、卡索拉蒂(Felice Casorati)——三位意大利分析学家和三种看待分析问题的方式》。这三位数学家于1890年代先后离世,他们的不懈努力使得一个现代分析研究学派在意大利诞生。经过激烈的竞争与斡旋,沃尔泰拉被聘为罗马大学理学院数学物理学教授。他于11 月走马上任,次年2月作了题为 “数学在生物学和社会科学中应用的尝试”的就职演说。婚礼、巴黎和罗马,所有这些都发生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之后沃尔泰拉在罗马大学任教31年,并于1907-1919年间担任理学院院长。(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