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藤夜拍

紫藤花开,兰大学生多了个拍照打卡的好地方。不管是清晨还是黄昏,甚至中午,都有三五成群的同学结伴拍照,到处都是青春靓影。
我呢,也是当时的摄影师之一。为了在众多摄影师中拍出不一样的照片,我特地买了一个大功率闪光灯。这个灯需要八节碱性电池才能带动,你能想象它的光有多亮。
有了这只闪光灯加持,我打算给同学们在紫藤走廊下拍照片。那时候,相机用的还是胶卷,电子设备很基础,没有自动测光功能。
一天晚上十点多,下了晚自习。为了调试夜拍参数,我独自来到紫藤走廊试拍。
盛夏时分,夜风微拂,紫藤花香阵阵,虫鸣一波接着一波。静谧中仿佛又带着几分灵动,一切都是那么美妙。
拍摄的位置白天已经选好,相机的光圈和焦距也已经预设。我架好闪光灯,按下快门,一束强光瞬间撕碎了夜的宁静。
“啊!”
一声。
“啊!”
又一声。
紫藤后面的树丛里,突然传来两声尖叫。这雄浑的叫声一远一近,看来林子里不但有男人,而且还不止一个。到底有几个人,他们又在哪里,我完全无法判断。那高功率的闪光灯,把我的双眼都闪花了。
几米外的树丛里,一个黑影“呼”地跳了出来,冲到我面前,大喊:
“你在干什么!”
我当时吓坏了。相机和闪光灯可是我辛辛苦苦做家教攒钱买来的,可不能被这黑影碰坏。为了保护相机,我下意识往后一跳。
没等我说话,远处的树丛里又冲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直朝我压迫而来。
两个黑影,很明显来者不善。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怎么也想不明白:拍个紫藤,怎么会招来两个壮汉?
我没有说话,和两个黑影僵持起来。
就在这时,林子里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天哪,居然还有人!
打架我倒不犯怵,可怀里的相机和闪光灯是真金白银买来的。有它们在手里,我是万万不敢动手。
怎么办?怎么办?
我脑子转得飞快,却始终想不出办法。毕竟敌情不明,对方到底有几个人,又为什么找我麻烦,我全都不知道。
“你拍什么?”
一个黑影终于打破沉默,往前走了几步,冲我怒喝。
“胶卷给我!”
另一个黑影也冲了过来,像是要从我手里抢相机。
靠!
情况不妙啊。
正当我想着是打还是逃的时候,闪光灯背后的绿色指示灯亮了起来——电容充电完成,可以再次闪光了。
哈哈,天助我也!
我立刻把相机对准两个黑影,按下快门。
“噗”的一声,闪光灯再次爆发出刺眼的强光。
就在那一瞬间,我终于看清了眼前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纽扣都系歪了;另一个竟然光着膀子,上衣拎在手里。
近处的小树丛旁,好像站着一个穿连衣裙的女生;远处的小树丛旁,好像也有人,只是看不太清。
闪光灯亮起的一瞬间,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好像连虫鸣都停了下来。
那两个男生显然也被闪光灯晃住了,也许还彼此吓了对方一下,竟然一起愣在原地。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我转身撒腿就跑。
身后只传来一个男生喊着让我留下胶卷,却并没有追来的脚步声。看来,他们大概是被迎面而来的强光晃得眼花了。
回到宿舍时,我已经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
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室友们听得兴奋不已。一向小气的宿舍老大,竟然主动提出要掏钱给我洗照片!
第二天,我们就去了盘旋路照相馆,加急把胶卷洗了出来。
第一张其实什么也没拍到。近处的紫藤严重过曝,白花花一片;近处和远处的小树丛,只拍到了层层叠叠的树叶和投下的阴影,基本找不到人的轮廓。
第二张照片里,那两个男生也因为过曝而一片惨白,根本看不清是谁。不过,近处的小树丛旁,的确站着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远处的小树丛旁,好像也有一个女生。
老大既然掏了钱,自然把照片拿走了。
据说,他先打听清楚了两个女生的名字,再通过她们,查到了那两个男生的名字。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我们依然继续过着羡慕别人花前月下的日子。
至于那片紫藤,我后来再也没有去夜拍。不是因为怕黑,而是怕那只辛辛苦苦攒钱买来的相机,真被人砸了。对当时的我来说,那可是全部的家当。
很多年以后,再想起那个夏夜,我早已记不起那两个男生长什么样,也不知道那两个女生后来去了哪里。可我始终记得,盛夏的晚风吹过紫藤长廊,花香一阵阵飘来;记得闪光灯划破夜色的一瞬间,也记得自己抱着相机,狼狈地一路狂奔回宿舍。
后来,相机越来越先进,胶卷被数码取代,闪光灯也不再需要背着八节碱性电池到处跑。可那个年代,却再也回不去了。
如今想来,那天晚上拍到的,不是紫藤,而是一段青春。那卷胶卷里留下的,不只是几个模糊的人影,更是那个年代特有的青涩、莽撞和无忧无虑,以及荷尔蒙的味道。
每当紫藤花开,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夜。想起那声突如其来的尖叫,想起闪光灯亮起时每个人惊愕的表情,也想起那个抱着相机、拼命逃跑的自己。
年轻,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