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都宾馆的公园式设计,开阔的空间,大片的草地,曲折的回廊,不高的苏式建筑的灰砖和中式的大屋顶,即使在北京的宾馆里,也是独特的。然而,餐厅里在早餐的最高峰时期,却是异常的拥挤。
我好容易找到一张小桌子用餐,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孩,目测二十来岁,安静地一个人吃饭。在我开始找桌上的酱油,或者是试图区分这是酱油还是醋的时候,这个女孩开始主动帮忙,总之是帮助我找到了正确的一种。我表示了感谢。
然后我们开启了聊天。
这下我才知道她是介于未成年和成年之间的高三学生,由爸爸陪着来附近一所著名大学面试。我猜想爸爸自己找了个或许便宜些的地方住去了。问她从哪里来,回答了一个东南省份省会的名字,但普通话也算平平正正,没有什么口音。或许,这一代学生都这样了吧。
面试什么呢?她说,她原本很喜欢考古,但因为读书太多,视力坏了,只能改报中文系。我并不知道考古还和视力有关,但想来,中文系可能对此比较宽容,很多人读书读得视网膜脱落,但也不妨碍继续搞中文。但当今的文学系过于理论化,不谈福柯德里达詹明信利奥塔,阶级性别种族符号学,就好像什么都谈不了。鲁滨逊和星期五的关系,那也必须重新审视。
我则始终觉得,细读作品本身,文本本身,体验人物,不管算不算“新批评”,虽然朴素,但至少对阅读体验来说是好的。所以我问她,中文系,那你喜欢读谁的作品?
确实有点出乎意料,高中生回答: 川端康城。
这四个字瞬间把我带回大学时代,那些在校园附近逼仄的私人书店里买川端康成的书,摘抄句子,把川端的照片贴在笔记本里的日子。“穿过县境上长长的隧道,就是雪国...”我几乎倒背如流。
不过我除了轻轻点头,什么都没有说,虽然觉得,在这个时代,想去学考古,能去读川端康城,而不是马上提到村上春树的孩子,在这个时代,是很难得了。不过我也相信,在中国,这样的孩子还有很多。
我结束了早餐,作为一个被“面试”多次的人,祝她面试顺利,离开了喧闹的餐厅。
按时间算,这一届大学生的大学四年里,有三年是在疫情的焦虑和煎熬中,重新看待这个世界。眼睛早早就高度近视的读书种子,在今天这个每年一千二百万大学毕业生的时代,不考个研估计很难出头,若是读到中文系博士,可能又陷入福柯,利奥塔,波伏娃...
也许,高中时代的阅读,才是最单纯和最美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