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天，看球又成了纽约人中多年少见的热门话题，我也顺势插几句嘴。
留学来纽约后的头几年，看球是我除了上学和工作之外最热衷的业余爱好。那时，尤因率领的NBA东部劲旅纽约尼克斯队，年复一年向总冠军发起冲击，却屡屡倒在印第安纳步行者队神射手米勒的三分球下。每次失利之后，总让人忍不住假如这、假如那，懊恼得好几天缓不过来。至于败给乔丹领军的芝加哥公牛队，我倒还能心平气和一些，毕竟能亲眼见证“篮球之神”的比赛，本身也是一种享受。
同期，基特率领的豪华洋基队称霸美国职棒大联盟整整一个时代。从那时起，无论去哪里旅行，我戴的棒球帽上几乎都会有洋基队的队徽。
后来，我又迷上了美式足球。研究各支球队的阵容、排名和战术变化，看得津津有味。有空时甚至把读研究生时钻研学问的劲头都用在分析数据和预测排名上，俨然一个半吊子专家球迷。伊莱·曼宁率领不被看好的纽约巨人队，两次击败由史上最伟大四分卫布雷迪带领、几乎无敌的新英格兰爱国者队，夺得超级碗。直到今天，回想起电视转播中的那些经典瞬间，仍然会让人兴奋不已。
除了新泽西的巨人队主场，我几乎都去过篮球、棒球和冰球的职业赛场看现场比赛。说实话，现场观赛远不如电视转播看得清楚，但现场气氛却热烈到爆棚，像参加一场大型流行歌星演唱会。
尤其是现场看冰球比赛时，那个比乒乓球大不了多少、速度又极快的冰球，根本看不清飞到了哪里。观众看到的更多是一群人在冰面上高速冲刺、急停转弯、挥杆拼抢，甚至混战成一团。然后突然哨声响起、汽笛轰鸣，全场沸腾，肾上腺素瞬间飙升。这哪里只是看比赛？简直是在观看一场合法的群体搏击表演。
难怪古希腊人热衷奥林匹克运动会，古罗马人沉迷角斗士竞技。大多数观众未必真是去欣赏体育精神和竞技技术，而是在体验平淡生活中难得的疯狂时刻。
后来，纽约几支球队陆续沉沦，加上各种政治议题不断渗透体育赛事，我对看球逐渐失去了兴趣，把热情转移到了其他业余爱好上，一晃就是十多年。
今年倒是个例外。NBA最富有的球队之一纽约尼克斯，二十七年来一直在联盟里打酱油，今年终于杀进总决赛，而且先赢两场。这几天，纽约人简直嗨翻了天。当年几十美元的后座票价现在翻百倍，据说黄牛票又翻十倍，已经炒到了至少几万美元一张，贵票超过十万美元。我既不想花这个钱，当然也花不起。
再过不久，世界杯足球赛也将开打，其中几场比赛，包括决赛，都将在纽约地区的美式足球场举行。据说门票同样已经被炒到天价。决赛最贵的票已经炒到两百万美元，疯了。
那么问题来了：究竟是什么人，会花这么多钱去现场看球？他们都是铁杆球迷吗？
我想未必。
像当年的我，偶尔去现场看场比赛，无非图个新鲜，体验一下气氛，凑个热闹。那更像是人生打卡，而不是球迷朝圣。
持有季票的人里面，很多是企业客户。公司购买包厢和季票，用来招待客户、奖励员工或联络关系。去看比赛的人未必懂球，他们消费的是比赛带来的情绪刺激和社交体验。
还有一些富豪、名流和公众人物出现在重要赛事现场，更多是为了在重要场合露脸刷存在感。对他们而言，比赛本身可能并不是重点。其中有的是别人巴结送给权贵的票。NBA决赛第3场，总统去现场，就是这种。
也有一些经济条件优越的人，把现场看球当成社交活动。约上朋友，见见圈内熟人，聊聊天、喝喝酒，比赛只是背景板。他们是观众，却未必是球迷。
还有一类人，只在球队表现出色时才开始关注比赛。他们想体验胜利的喜悦，却不愿陪伴失败的苦涩。他们是成功的分享者，却算不上铁杆球迷。
有的人并不忠于任何球队或球员。谁打得好，他们就看谁；哪场比赛精彩，他们就追哪场。他们是真正热爱竞技的人，但不是铁杆球迷。
也有人把重大赛事视为历史事件或公众事件，希望亲身参与其中。聊天时也能说一句：“那场比赛我在现场。”他们更像是历史见证者，而不一定是球迷。
当然，也有一些人始终认定一支球队、一位球星。无论成绩好坏，无论高潮低谷，都一场不落地支持多年。这样的人如果还愿意长期花钱去现场看比赛，那大概率就是铁杆球迷。
有些球迷，尤其是铁杆球迷，会从所支持的球队中获得强烈的群体认同感和归属感。他们在这个群体里寻找友谊、精神寄托和情感连接，甚至会把自己的身份与群体的命运部分绑定在一起。于是，群体的荣耀仿佛也成了自己的荣耀。球队赢得冠军、母校获得声誉、企业取得成功、国家不断进步，都会让人由衷感到自豪，仿佛自己也分享了其中的一份荣誉。虽然从客观上说，个人未必为这些成就作出过直接贡献，但群体认同带来的情感投射，仍然会让人产生“与有荣焉”的满足感。球队的挫折也让个人产生挫败感。球迷的疯狂行为，往往源于这种代入身份与情感的极致表现。
不过，铁杆球迷未必一定要去现场。
通过电视转播看比赛，既没有现场体验，也无法露脸刷存在感，但比赛反而看得更清楚。虽然除了购买球衣、球帽等周边商品之外，对球队的财务支持有限，但如果一个人始终认定自己的球队和球员，无论输赢都坚持观看，年复一年从不缺席，那么他同样是球迷，而且很可能也是铁杆球迷。
即使是铁杆球迷，也完全可以在家看比赛；或者约上几个朋友一起看；又或者去体育酒吧，和一群陌生球迷共同欢呼。花费不多，同样能够获得群体认同和情绪共鸣带来的满足感。
归根结底，现场看球虽然不如电视转播清楚，而且价格昂贵，但它能提供热闹、打卡、社交、炫耀、刷存在感、群体认同、情绪宣泄以及参与历史的体验。
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一个真正的铁杆球迷，迷恋了一辈子的球队和比赛，终于等到了一个值得亲临现场的机会。
如今，全网都在讨论比赛和门票。一个普通工薪球迷，20多年前，省一天工钱可以买张票现场看NBA决赛，而现在要一年的工资，会有何感受？看到这种贫富差距的急剧扩大，突然让我对纽约人选出一位社会主义的市长，有一些理解，更增一点悲观。
自从到美国后，我不踢球也基本不看足球赛，对世界各国球队球员都不了解。尽管即将在家门口举办世界杯，最便宜的小组赛票也近一千美元。值得去现场观看吗？我想来想去，除了＂到此一游＂打卡式体验，找不到什么理由花大价钱去现场看球，也没人送票。不过，我倒真有点好奇：
你究竟为什么愿意花高价买票，去现场看球赛，有白得的票？
（附：尽管纽约尼克斯队的决赛主场票价超贵，但我昨天上午路过麦迪逊广场花园，除了几个游客参观tour，没见其外观和前厅里什么特别变化，网上似乎吹牛过火。
网上下载足球场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