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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之若仪(四十)惊鸿一瞥

(2017-08-19 06:56:58) 下一个

十月金秋,王春记后院私宅。沿着墙脚,六只蓝色釉瓷花盆一字排开,盆中的菊花盛开。红得像火,黄得像金,白得像雪,粉得像霞。在绿叶的衬托下,显得更加娇媚,秀丽。

 

午后的阳光照进静仪的闺房。静仪身着海灿蓝旗袍,瘦削的双肩,齐耳的秀发整齐精干。一副极不显眼的眼镜架在鼻梁上,端庄清秀的脸庞上若隐若现的淡妆,温文尔雅的神态若有所思。书桌上平铺着一张宣纸,静仪手持指粗狼毫在砚中慢慢地润着笔。窗下一红木花架上摆放着一盆兰花。盛开的兰花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端详着兰花,静仪轻轻吟诵着。良久,提笔挥毫。一会儿,只见宣纸上从上到下,从右到左写下几行淸秀的笔迹。

 

【忆江南】兰花赞

 

春兰雅

含黛信风扬

深涧幽峰悬壁俏

闺房书案座几芳

捉句赞兰香

 

欣赏了一会儿,静仪打开印盒,取出一鸡血石印,在印泥中取朱,然后轻轻按下,提起。一个朱红篆刻端端正正地印在宣纸上。换上一支小楷,静仪写下了落款“丁亥年秋静仪书”。

 

静仪向后退了一步,仔细端详。良久,她脸上绽放出一丝调皮的笑容,上前一步,在确认墨迹已干之后,轻轻提起宣纸,走出厢房。怕弄坏了墨迹,静仪低头照看着手中的宣纸,轻轻地向前面店堂走去。就在跨进第三进门槛的时候,迎面撞见哥哥寿庭和一位文质彬彬的青年人正在说笑着向内宅走来。那年轻人瘦削的身材外穿一身米黄色西装,内着一件深蓝色鸡心领开斯米羊毛衫,羊毛衫里敞开着的衬衫领口,给人一种不拘潇洒的气质。三七开的发式一丝不苟,一付时髦的金属眼镜架鼻梁上。只见他谈笑风生地与寿庭讲着话,手持一黑色礼帽。静仪一愣,退回去已经不可能了,抬头一看,谁曾想他也正看着自己,四目相对。一瞬间,一抹红晕悄然无声地在两颊泛起。静仪连忙抹开视线看着哥哥,那人似乎偷窥女孩子被人发现似的,脸一红也转过视线。

看着这两人的窘态,寿庭心里笑了起来,不忍心让妹妹难堪,连忙解围道:“静仪,这是要去哪里?来,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在方山的老邻居吕家的少东家吕先生,吕先生跑日本人反【见注】离家十年,上个月才刚刚从大后方回来。他在途中遇到福源了,带来了二哥的消息。明皓,这是小妹静仪,你离开南京时她才十岁不到,那时你还和福源一起带她玩过呢。”

 

看着明皓一脸迷茫,寿庭突然想起,连忙接着说:“哦,我都忘了,那时你们叫她福生,后来她自己取了静仪为字。我们也跟着叫她静仪了。”

 

经寿庭这么一说,两人都在记忆的长河中寻找儿时的印象,慢慢地,在记忆的深处,一帧帧图像由远及近呈现出来。静仪想起了那位经常来找福源哥哥玩的瘦哥哥,明皓想起了那个穿着白裙子,戴着花蝴蝶结在稻田里奔跑的福生小姑娘。唉,时间真快呀,十年过去了,瘦哥哥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王家大小姐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看到明皓,静仪害羞地把自己的墨迹收到身后。其实明皓早已看到了。心想:来之前还听妹妹讲,王家大小姐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句、这字,诗书俱佳。

 

“我,我,我到前面找杨师傅学裱画去。二哥,二哥在哪里呀?”看到妹妹把宣纸收到身后,也看到在那之前明皓仔细端详,寿庭也不揭穿,打着哈哈说:“明皓在青岛见到福源,福源现在是国军上校呢。这不还托明皓捎了信来了。说着递上了信。静仪刚想接信,这才意识到自己双手拿着宣纸藏在身后呢。无奈,把宣纸拿到身前卷将起来。一手拿着,然后伸出右手接过寿庭递过来的信。

 

接过信,静仪向明皓含羞带怯地笑了笑,对寿庭说:“哥哥,我去开信去。”说完转身跑向厢房。

 

书桌前,静仪定了定神,放下手中的宣纸,顺手理了理头发,伸手拿起开信刀,拆了信封,抽出信纸。是的,那是二哥的笔迹!

 

静仪无声地读了起来…...

 

哥哥嫂子台鉴,

 

八年前弟不辞而别,于兵临城下之际投奔怒海,实乃抱着必死之心。谁曾想欲死不能,苟活于今。于青岛与吕兄不期而遇,故修此书。

 

弟不忠,置一家老小于身后;弟不孝,置王氏祖业于不顾。此实乃无奈之举,还望见谅于兄嫂。

 

如今国共再燃战火,小弟为国捐躯在所难免。继承家业、荣宗耀祖全指望兄长了。不知今生今世可有再见之时,请兄长代我在父母坟前烧柱香、磕个头。

 

面对东强敌,我等用命力战,虽死犹荣。八年抗战,终得胜利!然未及欢庆胜利,解甲归田,国共同室操戈。战胜日寇的八百万雄师竟然不敌坐收渔翁之利的共军土寇。此番东北必有一战,国军士气低落,阀门宗派林立。消极怠命,阳奉阴违者有之,暗通曲径,同床异梦者有之。如此种种,党国断无不亡之理,叹之惜之。

 

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在此国难当头孝忠国家,绝无二心。弟唯有战死沙场以明心志。在与明皓的交谈中得知明霞至今未嫁,弟痛心疾首愧对故人,唯望他日她能嫁得好人家。

 

言谈中明皓阅历丰富举止不俗,忠孝两全。我看此人可交…...

 

读到这里,静仪放下手中的信纸,抬头隔着玻璃向堂屋看了看,想了想,走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看了看,梳了梳原来已经一丝不乱的秀发,补了补妆,整了整旗袍,拿起拆开的信笺,小心地放回信封中,大方地走出了厢房。

 

静仪悄无声息地走进堂屋,向哥哥递上拆开的信封,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靠着姨妈文静地坐下。

 

静仪静静地听着他们的交谈,视线轻轻地在寿庭,明皓,和大嫂之间转换着。渐渐地她感觉到有一束目光不时地投向自己,静仪小心翼翼地躲避着,心里七上八下,羞涩早已爬上了她妩媚的脸颊。

 

看着两位年轻人无声的互动,寿庭夫妇心照不宣。

 

注【跑反】是老一代人对“逃避战乱”的说法

 

文字编辑:Ell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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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狮子羔羊 回复 悄悄话 这部小说写到这里算是一个milestone, 四十章,十万字。停发一周给自己放个假。趁这个假期还一笔文债。
特别鸣谢我的义务字编辑Ellen不辞辛苦的捉虫抓错、 博友暖冬持之以恒的支持鼓励、以及众文友的厚爱谬赞。是你们的支持给了我坚持下去的力量和信心。请受羔羊一拜!
狮子羔羊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chunfengfeng' 的评论 : 谢谢临博,找了一阵,没找到合适的,就自创了。
chunfengfeng 回复 悄悄话 忆江南,写得不好,还不如用名人名句更好!
狮子羔羊 回复 悄悄话 回复 'Jiajia28' 的评论 : 非常感动。这是这个系列文章所得到的最高评价。谢谢,谢谢!
Jiajia28 回复 悄悄话 今天才看到这部文章,写得细致真实, 堪称佳作!回到第一章,一口气读完! 希望能改编成影视剧, 让更多人了解这段历史,了解小人物的命运如何被历史的大浪卷挟。 谢谢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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