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
第十三章 武汉走亲戚
到武汉两年半，没学会武汉话。其实不奇怪，大学的生活就是在校园内，校园里的人来自全国各地，什么口音都有，说武汉话的人并不多。因为没钱，也没法走出校园去见识校园外的大武汉。
程亚林周末去叔叔家，先顺路来看我。她来得很早，提着一个布袋。我穿好衣服，打算送她去叔叔家。程亚林告诉我：“上次你走到叔叔家村口，没去家里，叔叔和婶婶都怪我不懂事了。这次一起去吧！”
我其实很愿意去。去看看校园外的世界，去见见武汉人的生活。
“带点什么礼物去？” 我问。
程亚林说：“你不用带了。我从家里带了些年货，那是叔叔和婶婶最喜欢的乡下风味。够了。”
程亚林认真打量了我一番，说：“头发有点乱。你去把头洗洗吧。”
“好！” 我答应着，其实心里有点犯难。
武汉的早春，天气还未转暖。我把宿舍里的开水瓶一个一个试过，找到一个半满的。热水洗头是不可能了。想了想，第一次去走武汉亲戚，是得弄得清爽一些。于是拿了一条毛巾，一块香皂，和干净的棉毛衫裤，走到一楼的洗澡间。
洗澡间是公用的，四面墙上装了十多个水龙头，只有冷水，没有热水。我把衣服毛巾放到门边凳子上，走到水龙头下。打开水龙头，先伸一只脚试了试，冷水冲到脚背上，像钢针扎上去似的生疼。赶紧换一只脚。来回换了几次，适应一些了。收回脚站好，屏住呼吸，鼓足勇气，把头伸到水龙下。没想到热乎的头皮，像个火炉，从头上流到身上的水，竟然有些热乎的意思。双脚轮流跳着，两手在身上头上快速搓着。 感觉适应一些了，打上肥皂，再一阵快搓，然后把肥皂泡冲干净。关好水龙头，擦干头发和身体，穿好衣服，开始觉得暖乎乎的。
回到房间，程亚林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木梳，递给我。我接过木梳，看了看，开玩笑地说：“像是祖传的。”
程亚林说：“九哥好眼力。这是外婆的。”
“啊？原来真是祖传的呀！” 我梳好头发，把梳子还给程亚林，穿好外套。
程亚林又打量了一番，说：“就这样吧。”
我提起程亚林的布袋，感觉有些沉，知道是我们那里的过年茶点。
陪着程亚林走出南二门，程亚林说：“叔叔告诉我，从鲁巷往西南有一条近道，从化工学院门口走过去，不用像上次绕那么远了。”
我说：“上次那条路的风景很好，绕远点也值得。”
程亚林说：“再好的风景，看一遍也就够了。九哥的世界里，一定会有许多好风景，以后怕是看不过来呢。”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想起此生，二十年乡下生活，半饿着肚子读书种地，哪有时间看风景？上大学后，又是一门心思读书，几曾有闲细看湖光山色？至于将来，将来会是什么样子呢？ 有一份工作，拿一份工资，能够帮助父母撑起乡下的家，不再让一家人挨饿受冻。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风景呢？
我叹了一口气：“长恨此身非我有，何时忘却营营。”
程亚林笑道：“九哥的功业还没开始，就想忘却营营了？一边营营，一边看风景呀！”
说着，她又看了我一眼：“也别拿自己当救世主，先把自己的前程顾好。”
我笑了：“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过了鲁巷，转入西南方向的一条偏僻的小马路。程亚林的心情好像还不错，一路上说了些学校里的趣事。还说她有空的时候就爱去山上走一走，一边走一边学认植物，休闲学习两不误。
我笑着说：“丫头上山头，闲忙顾两头。”
说笑着，到了程亚林叔叔家住的地方。一排十来间连在一起的小瓦房，比我们乡下的房子矮一些，顶上盖着红色的大洋瓦。一间房住着一户人家。 一个十多岁的女孩从一个门里跳出来，抱着程亚林叫：“姐姐！”
程亚林转过身，让女孩对着我，然后对女孩说：“叫哥！”
女孩冲着我一笑，甜甜地叫了声：“哥！”
程亚林对我说：“这是我堂妹，程红燕。”
“妹妹好！” 我对程红燕说。
程红燕剪一头短发，上身穿一件浅灰色棉袄，下身穿一条蓝色长裤。看上去活泼可爱。 我跟着姐妹俩进屋。进门是一间厨房。程亚林的叔叔和婶婶在灶台前忙着。见我们进屋，转过身，和我们打招呼。
我跟着程亚林叫：“叔！婶！”
“是小白吧？听丫儿说过你。”
叔叔很热情地和我打招呼，说一口夹杂着天门味的武汉话。
婶婶走过来，拉着我说：“来来来，进里屋坐。” 婶婶看上去是很直爽的人，说一口地道的武汉话。
往里走，有一间小厅，放着一张餐桌和几张凳子，一个三人沙发。 婶婶让我和程亚林在沙发上坐下。对程红燕说：“给哥姐倒茶！” 自己转身回到前面的厨房。
餐桌上放着一个双喜牌的开水瓶，一个带花的金属茶盘里倒放着几个玻璃杯。程红燕拿起开水瓶给我们倒了两杯开水，递到我们手上。
程红燕看我在打量房间，对我说：“哥，我带你看看。”
我站起身。程红燕领着我到后面的房间。后面的房间有一个窗户，虽然不是很大，倒也给足了光线，房间里看起来还算亮堂。里面放着一张双人床，一台立柜，一张梳妆台，还有一台缝纫机。 我看着房间，心里有些疑惑，看了程红燕一眼。心里想，这么大的女孩，不至于和父母睡在一起吧？可是这么个小房子，没有其他空间了呀。
程红燕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哥，我带你去看我的房间。” 说着带着我走到厨房。
程亚林已经在帮忙从厨房里往桌子上端菜。程红燕站在厨房和客厅的交界处，伸手拉住一根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绳子。用力一拉，居然拉下一架梯子。我惊讶地看上去，上面黑黑的，是一个阁楼。
“我的闺房在二楼。” 程红燕说话有些俏皮。
我小心翼翼地跟着程红燕走上阁楼。程红燕打开电灯。阁楼顶上是人字形，前后不足人高，得低头弯腰。中间可以勉强直起身来。小小的阁楼又隔成前后两间。前面的房间留了过道，小一些，后面的房间因为不用留过道，宽一些。
“这是我弟弟程虎的房间。” 程红燕指着前面的房间给我看。我探头往房间里看了一眼。一张床，凌乱的被子枕头，一个床头柜，放着些杂物。看得出房间的主人不是太讲究。
程红燕把我带到她的房间。到底是女孩子的房间，虽然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净整齐。靠墙的小床上铺着碎花床单，枕头边还放着两本卷了边的书。
“我和妹妹红鹂住在这里。姐姐在我们家过夜的时候，也和我们挤在这里。”
我环顾四周，见床边小柜上用玻璃瓶插着两枝塑料花，墙角的小桌上还摆着一面圆镜和几件梳妆用品。小小的空间，透出女孩子的许多巧心思。我点点头，说：“小楼藏玉燕，暖阁驻春红。小小的房间，被你收拾成神仙洞府了。”
“谢谢哥夸奖！” 程红燕开心地说。忽然又睁大眼睛，说：“小楼藏玉燕，暖阁驻春红。我好喜欢这两句话！哥，你给我写成对联，贴在这里，横额就用‘神仙洞府’，好么？”
我笑笑，说：“好！”
“开饭了！” 楼下传来程亚林的声音。
我和程红燕回到楼下，程红燕拉了拉绳子，楼梯自动收上去了。我看了看，没想明白是一个什么机关可以自动收楼梯，心里觉得有几分奇妙，因为是初次到别人家里，也没有多问。
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满了吃的。婶婶拉我坐了北边的上席。因为不是很正式的场合，我也没有过于客套，听婶婶的坐了。婶婶坐在我对面。那里靠近厨房。程红燕和程亚林同坐在西边靠沙发的一条长凳上，叔叔坐在东边。
我问程红燕：“弟弟妹妹呢？”
程红燕说：“去汉口姨妈家了。”
桌子正中间放着一个大汤碗，里面是莲藕排骨汤。围着汤碗放着一盘青椒回锅肉，一盘芹菜五香豆腐干， 一盘红烧鱼，还有一盘，像是烧瘦肉块。每人面前有一个玻璃杯，装着热牛奶，一个小花碗，装着白米饭。
叔叔端起牛奶，说：“小白，欢迎你来我们家！我们以奶代酒了！”
我赶紧端起奶杯，站起身，和叔叔碰了碰杯子：“谢谢叔叔，叨扰了！”
婶婶也举起杯子，我又碰了碰婶婶的杯子：“谢谢婶婶！”
刚要坐下，程红燕拿起程亚林的杯子，说：“别忘了姐姐！”
我笑了笑，碰了碰程红燕手上的杯子，这才坐下。 我看了看杯子里的牛奶，看到里面有一层奶皮。我小心地喝了一口，生怕奶皮粘到嘴唇上出洋相。婶婶盯着我，问：“怎么样？有什么特别吗？”
我有点茫然，只是说：“好喝！”
婶婶问：“比你以前喝过的牛奶更好喝吗？”
我支吾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以前没有喝过牛奶。”
婶婶一楞，说：“看我傻的，乡下娃，哪里喝得上牛奶！” 又对我解释：“我们这里是奶牛场，这奶是刚挤出来的，比外面的新鲜，浓度也高些，没兑过水。”
婶婶是奶牛场的挤奶工，厂里的职工每月发有奶票，可以打一些奶回家。
程红燕问程亚林：“姐姐，你以前喝过牛奶吗？”
程亚林老实地说：“也没有。”
叔叔看我和程亚林都有些难为情，说：“乡下也有很多好东西呢。那大片的甘蔗地，可以躺在地里吃甘蔗，我们城里人可没那口福。”
程红燕说：“真的吗？下次我跟姐姐回乡下去，要把甘蔗吃得够够的！”
叔叔拿筷子把红烧鱼拆散。对我说：“这鱼也有点特别，是今天天还没亮的时候，我从南湖里钓来的。” 说着，夹起一块鱼脊肉放到我的碗里。
我尝了尝，很鲜美的味道。我恭维叔叔：“鱼新鲜，您做得更好！”
婶婶说：“你这话说得不错，你叔叔的厨艺在我们这里也算是小有名气呢！”
叔叔哈哈一笑，说：“一般，一般！”
说着又夹起一块烧肉块，放到我的碗里，说：“考考大学生，这是什么肉咧？”
我夹起看看，好像是牛肉。放到口里尝了尝，入口即化。这和我在乡下吃的那种牛肉的味道差别太大了。那时候我们乡下的牛是耕牛，受政策保护，只要还能耕地，就不能宰杀。所以乡下能吃到的牛肉通常都很老，吃起来耐嚼。我无法想象天下能有入口即化的牛肉。 我被考住了。
叔叔笑了，说：“就是牛肉。”
我有点吃惊：“城里的牛肉这么鲜嫩啊！”
叔叔诡异地眨了下眼，说：“城里人也吃不到这么鲜嫩的牛肉呢，只有奶牛场的人才能吃到。”
我不太明白。婶婶打岔：“好吃就好！来来来，尝尝东湖的莲藕！”
那时候，莲藕排骨汤算是普通武汉人家里待客的最高规格了。莲藕还容易买到，排骨除了凭票，还得起大早排队，才能买到一小块。烧一锅汤，其实不容易。可是，城里人那时能吃到的排骨，都是冷冻多年的，有一股难闻的陈气，远比不上乡下的新鲜排骨。叔叔做藕汤，显然还是下了功夫的，放了不少葱姜，好压一压陈气。我心里想，这一碗汤就不如我们乡下的了。又一想，乡下的排骨再好，没钱还是吃不上。
“叔叔在哪里上班？” 我想岔开话题。
程亚林说：“叔叔是火车司机。”
我这才注意到，墙上挂着的蓝色衣服，是火车上的制服。
“叔叔走南闯北，一定是见多识广。”
叔叔说：“穷司机，混口饭吃，哪有什么见识。”
婶婶接话说：“你叔叔小时候是孤儿，一个人从天门流浪到汉口，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能有今天不容易。”
我看一眼叔叔那饱经风霜的模样，心生敬畏。
叔叔说：“年轻的时候吃够苦头，以后的日子怎么过都是甜的。”
程亚林说：“我们村里人都说小时候的叔叔是‘打不死的程咬金。’”
“听说你有六个弟弟妹妹，以后负担会很重吧？” 婶婶问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叔叔说：“人多力量大，有人就有天下，不怕，不怕！”
叔叔说完，我才回答婶婶：“弟弟妹妹还小，我毕业后会尽力帮他们。等他们大了，就好了。”
婶婶理解地说：“家里供你读书也不容易，等你有能力了，回头帮帮家里也是应该的。”
吃完饭，程红燕飞快地帮忙收拾好桌上的碗筷，然后跑上阁楼，找来笔墨和红纸，要我给她写对联。
程亚林问我：“怎么想到写对联了？”
我说：“我只是随口夸夸她的闺房，没想到她这么喜欢。”
“怎么夸的？” 程亚林问。
“小楼藏玉燕，暖阁驻春红。横额是：神仙洞府。” 程红燕替我回答。
程亚林听了，对程红燕说：“嵌你名了，难怪喜欢。” 又想了想说：“这样会不会更好些：楼深藏玉燕，阁暖驻春红。横额：神仙境界。”
程红燕一听，高兴得跳起来，拍着手说：“姐姐的更好！就照姐姐说的写。”
程亚林帮忙牵纸，我把对联写出来。等字迹干些，程红燕小心地一条一条拿上楼放好，生怕把字迹弄坏了。
谢过了叔叔婶婶，我告辞出门。
程亚林送我，程红燕说：“我和姐姐一起送哥！”
姐妹俩手挽着手，把我送出村口。我要她们留步，自己返回学校。
一个人走着，少不得一路回想这一趟走亲戚。
二十年来垄上身，城边初识小楼深。一般困苦在红尘。
杯底香生疑隔世，箸头味重费沉吟。糊涂最是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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