量子计算会威胁比特币安全吗?(上)
——谷歌白皮书披露了什么新数据?
文|徐令予
最近,一篇来自 Google Quantum AI 的白皮书引发广泛关注。有些媒体将其核心论点提炼为一句话:“量子计算机已经接近破解比特币。”但这显然误读了谷歌的白皮书。更为精准的比喻应该是,这篇白皮书并不是宣布造出了一颗原子弹,而只是在重新分析和计算后发现:造原子弹所需的铀,可能比以前设想的要少很多。
关于制造原子弹所需浓缩铀-235(U-235)临界质量的科学估算,从根本上重塑了原子弹试验的历史进程:它导致德国的核计划陷入停滞,却加速了美国的研发步伐。
以维尔纳·海森堡(Werner Heisenberg)为首的德国科学家错误地高估了所需的U-235用量,将其估算在13吨(13,000千克)左右,从而断定制造原子弹是不可能的任务。由于认定制造原子弹遥不可及,加之缺乏行之有效的铀浓缩技术,纳粹政府于1942年决定将核计划的规模大幅缩减,仅保留小规模的理论研究工作。这一决定直接导致德国境内从未开展过任何实质性的原子弹试验。
相比之下,美国科学家则确定浓缩铀的实际需求量不到100磅(即不足50千克),这使得制造原子弹成为一项现实可行——尽管依然充满挑战——的宏伟工程。在理论估算的正确指导下,美国不惜一切代价开展了一项疯狂的工业计划,旨在生产60至100千克的浓缩铀-235,从而制造出了可以投入实战的致命性核武器。
历史经验表明,对制造原子弹所需铀的准确估算,确实对其最终成功起到了关键作用;但同样必须看到,这与原子弹真正被制造并成功爆炸,毕竟不是同一回事。认清这两者之间的关联与差别,正是理解 Google 今日这份白皮书关键。
一、白皮书改变的是“理论门槛”,而不是现实能力
白皮书的核心,是对椭圆曲线离散对数问题(ECDLP)的量子攻击资源进行重新估算。作者构造了一套新的量子“逻辑电路”,并给出结果:在理想条件下,破解所需资源约为1200个逻辑量子比特,以及7000万至9000万个Toffoli门。相较此前研究,攻击的成本下降了一个数量级。
这当然是一个值得重视的进展。但它回答的,只是一个理论问题:如果未来存在一台理想的容错量子计算机,那么攻击所需资源,可能比我们过去认为的更低。换句话说,它讨论的是:
而不是:
该白皮书改变的,是“需要多少铀”;而不是“原子弹已经造出来了”。白皮书中所谓“构造了逻辑电路”,本质上只是将算法写成量子门操作序列的设计图。它更接近芯片的电路图,而不是已经制造完成的芯片。这一点,看似技术细节,却是整个问题的分界线。
从这个角度看,这篇白皮书的意义在于,它可能在修正过去对量子攻击难度的某种高估。但问题在于,它仍然停留在“设计图”的层面。
二、从理论到现实的三道关卡
即使接受白皮书的全部计算结果,其结论仍然需要经过至少三重检验。
首先,估算本身未必一定正确。量子电路的构造与优化路径存在多种可能,不同方案之间的资源开销可以相差几个数量级。因此,“1200个逻辑量子比特”更应被理解为一种特定设计下的推测,而不是已经被严格证明的科学结论,这与当年试制原子弹时对铀的需求估算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上。
其次,这些估算依赖一组理想条件。稳定而高效的量子纠错、持续的资源供给、高度并行的执行能力,这些条件在逻辑层面可以成立,但在现实工程中是否能够同时满足,是完全不同的问题。知道了需要多少铀,并不意味着我们已经具备提炼、纯化并稳定控制这些铀的能力。
再次,工程实现本身仍然极其困难。一个逻辑量子比特通常需要成千上万个物理量子比特支撑,这意味着论文中的“1200个逻辑比特”,在现实中很可能对应数百万量级的物理系统。而今天最先进的量子计算设备,仍停留在数百到数千物理比特的规模。更重要的是,还必须实现长时间稳定运行、数千万级操作不中断,以及整个系统的精密协调。这些问题,正是当前量子工程最不确定的部分。
换句话说,这里至少有三道关卡:
任何一道未过,都意味着距离量子计算机破解密码的现实能力仍然非常遥远。
三、“分钟级攻击”:理想推演而非现实能力
白皮书中提到的“分钟级攻击”,正是建立在上述理想条件之上的推测。假设物理错误率为 10?³且具备平面连接架构的超导量子计算平台上,上述电路仅需不到 50 万个物理量子比特,便可在数分钟内攻破 256 位椭圆曲线离散对数公钥密码。这类“快时钟”型量子计算机将能够针对某些加密货币的公共内存池交易发起“即时花费”(on-spend)攻击。但这不是实验结果,而是在一台尚不存在的理想机器上的推演。只要其中任一前提无法满足,计算时间便会迅速上升,甚至使攻击不可行。
如果把视角再拉远一步,还会看到一个更直接的现实:Shor's algorithm 提出至今已有三十年,但在实验层面,人类能够分解的整数仍停留在极小规模,例如35=5×7。这并不意味着算法无效,而是说明,从理论可行迈向工程可行,是一条极其漫长的路径。
结语
因此,这篇白皮书真正改变的,是我们对“理论难度”的认识,而不是现实世界中的能力边界。它缩短的是纸面上的距离,而不是工程上的距离。
回到最初的比喻,我们或许重新估算了“需要多少铀”,但距离真正造出原子弹,仍有极其漫长的路要走。在这样的技术问题上,冷静或许比惊讶更为重要。
徐令予 作于美国南加州 (2026年5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