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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篇小说:<<纽约八年>> (8)

(2015-01-03 12:49:31) 下一个
长篇小说:<<纽约八年>> (8)

第二章  曼哈顿的天空 (5)

5

不久丽娜踩着高跟鞋,扭动着腰肢进来了,问候道:“ 早啊,你们都在。” 

看见没有客人,丽娜径直坐在椅子上,掏出小镜子涂口红,又扑粉,修饰眉毛。

姨妈不久后忽然也来了, 她拿来一叠广告,让她们上去站在街上,向过往的行人发
传单。

“ 我今天身体不舒服,不能去了。” 丽娜懒洋洋地说。

姨妈气愤地盯了丽娜一眼,却不敢得罪她。转头对卢丹说:“ 那么你去吧。正好
可以上去透透新鲜空气。” 

“ 好吧。” 卢丹回答。她确实也不喜欢总在地下室,老旧的地毯似乎都能闻见潮
湿的青苔的腐朽气息。

脸上挂着假笑,看见每个走过的路人,就把广告硬塞给他们。

卢丹觉得自己仿佛在空中变了形,成了一个稻草人,风吹过,机械地摆动着。

有些人如同她是透明似的走过,有些比较礼貌点的接过广告,看一眼,然后走几步
直接送进前方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还有少数人甚至很厌恶这种广告方式,不耐烦地朝她摇头瞪眼,匆匆而过。

只有些色迷迷的男人在她身上贪婪地打量着,接过广告传单看着。

天气很热,白云象棉花糖般地融化在天空上。

街上有汽车排出的废气,行人身上的体味,以及其他各种各样复杂的味道。

卢丹不停地擦着汗,被街上的那种由热风搅拌蒸发过而混合成的奇特气味弄得心烦
意乱。

四十五分钟后,卢丹手里的传单终于少了一半,可以交待了,她想。 

回到地下室,姨妈早已走了,丽娜同韦先生坐着正在闲聊。

卢丹无意中听见几句,是丽娜在说她的丈夫嗜赌,把她准备给儿子的教育金也输掉
了,丽娜的这个儿子是同前夫生的。

丽娜说,到了赌场,她丈夫的眼睛都通红了,无论她怎样掐怎样拧她丈夫也没用,
根本制止不住。这几年,丽娜先后赔了四五万。 

看来赌瘾就同毒瘾一样,一旦上瘾,是很难戒掉的。不让赌徒赌博,就象不让瘾
君子吸毒一样,那简直是要了他们的命。

韦先生抱怨他全家住的地方要十二个人合用一个厕所,如果有人在里面的时间太长,内急时都没法上厕所。

丽娜又说就连她丈夫回国看父母,也得让她出钱来买机票等等,奇怪的是丽娜说起
这些事情的时候口气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怨天尤人。

卢丹心想,这种无能又嗜赌的男人,还要他干什么?早应该踢到大街上去了。

她忍不住问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和他在一起呢?”  她实在弄不懂这女人的想法。

“ 这么做不全都是为了那张绿卡嘛。” 丽娜撇嘴,仿佛在鄙视她的无知。

“ 为了那张绿卡,值得付出那么多代价吗?” 卢丹不禁问。

“你来纽约多久了?” 丽娜问卢丹。

“ 一个星期。” 卢丹回答。

“ 才来了一个星期啊?你知道什么,这里好多人都是没有身份的。办个绿卡等上十
年八年的不稀奇,这不都是为了我的孩子吗? ” 丽娜说道。
 
“ 我不喜欢这里。” 卢丹说道。

“ 不喜欢你来这里干什么?纽约这么好挣钱,就连偷渡来的不也是活得好好的。”
丽娜不以为然地说:“ 美国行行出状元,就是撞车也能买几幢房子。我有个朋友,
故意地撞了好几次车,赚了十几万赔偿金呢。” 她的脸上露出万分羡慕的神情。 

卢丹感到没趣极了,虽然同处一室内,和他们的距离似乎却很远。遥远得仿佛是生
活在两个星球的人,听不懂对方的语言。

她从小所受的正统教育,让她怎么也不能象丽娜那样,认为骗保险公司的钱也是一
件光彩骄傲,值得炫耀的事情。

“ 回国我什么地方都看不惯。” 丽娜不屑一顾地说:“每次回去我都赶快回来。”

“ 北京上海的地铁比这里好多了,纽约这条地铁简直是又脏又乱又差。”卢丹分辩道。

“ 北京上海的地铁是新造的,纽约这条地铁是挺旧的,已经上百年历史了,可是它
最四通八达最方便。你拿一个脸上都是皱纹的老太太去和一个小姑娘去比有意思吗?” 丽娜质问着卢丹道。

韦先生也点头同意。

在他们的左右夹攻之下,卢丹不说话了。

她心里想道,这两人简直不可思议,她和他们的思路完全是南北两极,没法协调。

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过着这样惨淡的日子,住在十二个人合用一个厕所的地方,他们
怎么还这样强烈地热爱着这个城市?

正如他们也无法理解她,不喜欢这里你来纽约干什么?

第三章  太阳依旧升起 (1)

1

转眼已经一个月了,时间无情的飞逝让卢丹忧虑万分,心乱如麻。

虽然住在姨妈那里她不用付房租,可是家里的食物日用杂货之类都是卢丹主动买的,姨妈也没有推辞。

加上每月的手机费,每天的交通费,各种琐碎的开销加起来也不少。

和姨妈在市内游览了一次,在饭店里吃了几顿饭。卢丹算了算,这个月已经不知不
觉地用了一千块了。但却没有丝毫收入,她每天去姨妈那个诊所上班,姨妈没有给
过她一分钱的工资。

赚钱很困难,但花钱却很容易,仿佛流沙一样从指缝无声无息地迅速滑落。 

她的钱每天在减少,而忧虑却每天在增加。

在摩天大楼林立的曼哈顿,纵然极目眺望,也只能看见被水泥森林中切割成一块块
的天空,显得空洞而迷茫。

天边有阴沉沉的乌云压境,看样子要下雨了。快到五点了,卢丹心想:“ 不会有什么人来了。”

礼品店里没有什么客人,韦先生仍然躺在沙发上, 翘着二郎腿, 跟人打电话聊天,讲着些无聊的黄色笑话。

听见韦先生说话的声音,卢丹就觉得讨厌。而且,他总用那双黑溜溜的老鼠似的眼
睛,在她身上打转。

这时,却有个人走了进来。

如果初次接触不仔细观察的话,是很难发现他是个智障人士的。

他有五十多岁,或者是六十了,白皙的皮肤上有着岁月刻下的皱纹。他年轻的时候
一定很英俊,五官端正,一双清澈的蓝眼睛,虽然上了年纪,可是看上去仍然很体
面。

他要求做半个小时的推拿。

“ 我的名字叫亨利,你呢?” 他问卢丹道。

亨利很健谈,滔滔不绝地同卢丹说着自己的经历。

年轻的时候,亨利就读的是名校麻省理工学院。

可是,只上完大学二年级,他就病倒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能够回到校园。只是一场病,就让亨利的人生彻底改变。

否则的话,他可以完成学业,成为一个工程师。找份体面的工作,娶妻生子,过着
一般美国人中产阶级的悠闲舒适的生活。然后寿终正寝,安稳地死在自家温暖的床
上。

“ 他们认为我是愚蠢的,你说呢?” 亨利嘟囔着。

“ 我不觉得啊。” 卢丹这样安慰他。

虽然她觉得亨利的脑子确实是有问题,有些糊涂,反应有些迟钝,但是他很有教养,待人接物彬彬有礼。

半个小时很快地过掉,看见亨利从破旧的钱包里取出三十块钱给她,卢丹觉得很过
意不去,她执意只收二十五块。

此后,亨利每星期三下午来一次,就象钟表一样准确。

亨利很健谈,每次来时总是滔滔不绝同卢丹聊天。他住在新泽西一幢政府资助的公
寓里,没有自己的私人电话,也没有手机,如果打电话必须要用公共电话。

卢丹觉得这似乎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现在的年轻人离开手机电脑几乎就不知怎么
生活了。

有次亨利说起他的兄弟,住在佛罗里达州,早己成家立业,听起来日子过得还不错。

可是他们没有来往,亨利早先去拜访过他兄弟一次,他兄弟一家对他很冷淡,从此
后他们再也没有见面过。亨利似乎还有个妹妹,也是彼此从不来往。

他们这家人之间的亲情似乎比水还淡薄,卢丹心想。

亨利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日子,等待着最后一天的到来。

那是一种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工作,没有光和热,没有希望的绝望生活。

卢丹觉得很抱歉,她对亨利说不用来这里浪费钱了,可是亨利却仍然每个星期都来。

看得出他很寂寞,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也许在这里同卢丹聊聊天,他能找到些精神上的寄托。

亨利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他喜爱文学,他们谈莎士比亚,谈海明威,马克吐温,雨果等等,谈他们的文学作品。

还有女作家们,勃朗特姐妹,简•奥斯汀,达芙妮•杜穆里埃,他的文学知识之广
泛出乎卢丹的意料之外。

每次亨利都带书来,他最喜欢海明威的作品,他的小说<太阳照样升起>,<<丧钟为谁而鸣>>等。

亨利还去过海明威故居,那个诗一般被绿色包围的小岛。在海涛声中, 海明威写下
那篇著名的<<老人与海>>,作家的心中,痛苦和欢乐都那样尖锐强烈。

卢丹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些, 同亨利聊聊天,放些柔和的音乐,让他感受到一丝心灵
的平和。

在这个现实的世界,特别是在这竞争残酷,人情冷漠的纽约,他是找不到属于他的
天空的。

“ 昨夜我又梦见了曼陀丽庄园。。。” 那是女作家达芙妮•杜穆里埃的小说<<吕
蓓卡>>开头的一句。

也许只有在梦中,在偶然的一刻,他才能感到这世界的一点温馨。

无论怎样,每天太阳依旧升起,点燃天空。如同一切有权威的事物一样,傲然地冷
眼旁观着世上为生活而忙碌的人们。

曼陀丽庄园已经被烧毁,不可能再回去了,冷酷的现实是不以人的意志而改变的。

亨利的脑子确实是有问题,但是他并不愚蠢,也不疯狂,他只是生活在一个自我的
世界里。

这天傍晚卢丹准备回家了,这时却有脚步声从楼梯那里传下来。

卢丹以为是亨利来了,但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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