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头鸟的文学天地

九头鸟的个人文集,包括武侠,诗歌,生活随笔等
正文

原创 万王之王 第七回 惊魂屡现莲花村 BY 九头鸟

(2005-09-07 21:21:03) 下一个
水木社区 - 武侠世家 - 阅读文章 Emprise 版 [上一篇] [下一篇] [同主题上篇] [同主题下篇] 发信人: nineheadbird (中山狼), 信区: Emprise 标 题: 原创 万王之王 第七回 惊魂屡现莲花村 BY 九头鸟 发信站: 水木社区 (Thu Sep 8 11:44:43 2005), 站内 第 七 回 惊魂屡现莲花村 (本书"万王之王"为九头鸟原创且保留全部权利.信件请发至 supernineheadbird@yahoo.com.九头鸟可能无法即时回信或回贴,请原谅.要看 本书各回目的汇合版,请到九头鸟自己的网页 http://www.ece.osu.edu/~weim/,然后选"中文版",进去后选"本庄庄文".网页 更新可能有延迟,请谅解.) 春去秋来,离天下第一少年英雄孔任的突然失踪,已过去了十年有余。在这期间,诸侯争霸丝毫不见平息,天下形势,更是几经其异。此等争霸之事,自周平王东迁以来,几乎便从未断过。从最开始的郑庄公、齐僖公的“小霸”之名,到后来众诸侯纷纷仿效,终于于几十年前先后出现了齐桓、晋文、宋襄、秦穆等威名赫赫的大霸主。至楚商臣即位,王位稍稳,便有图伯称霸、挑战晋国之想。不几年间,商臣便用兵陈蔡及江夏诸国,派斗越椒行聘齐鲁,俨然自居中原伯主,只少一个正式称号而已。 周王室存于列国夹隙,虽因列国争霸,都想借重这块旗号,保持了些口头上的名望,实际上却早已是根顺风之草。其眼见列国相争,却也毫无办法,只好这家称霸便封这家,那国为雄便封那国。若是争执不下,往往便先两边皆封,并急忙派人打听情势虚实,以便日后一方获胜,能够立刻以最快速度封赏。为了能够迅速把握风向,永远站在“正确者”的一边,这游行列国、彼此通使的任务,便是格外繁重。而大大小小的天子使者,自然也永远都是遍天下。值这一年肃秋之际,周王照例命王孙满出使各同姓诸侯国,以示天子宗族眷顾。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找一个尚未冠礼之人来做,却也还是第一次。不过王孙满虽然还没弱冠,但出身通使世家,代代都有人任司礼卿等重职,可说无论是在周,还是在周围的诸侯国,都早已积累起深厚人脉。因此,王孙家自然极受周天子所重视。正因为如此,王孙满才在还如此年轻的时候,就正式得授此职。 王孙满受了天子之命,想起这乃是自己第一次大的使命,自然不敢怠慢。他知姬姓之国甚多,要访实需大动工夫,数月以来,可说是马不停蹄。好在国虽众多,但姬姓初封多在王都附近,且又多是国小地狭,数月之际,已然几乎访遍,只剩下郑国以及最大、也相对较远的晋国,还没有去其国都。至于吴国,那却太过偏远,不在一年一度的使命范围。 王孙满知晋国爵尊国大,曾号称“世伯”,应对自需多加小心。因此,按照他本来的打算,自然是准备自己先行把近些的小国都走访完,积累起经验之后再去。这样一来,自己在弱主与强臣之间,才更容易应对得体一些。 这等惯例通使之事,却给了如此长的期限,一来是体谅王孙满是第一次出如此远的门,没有经验,二来亦是想让他多多了解各国风土人情,暗寓有培养他将来的意思。王孙满本来就性喜游历,算了算时间,觉得离开天子所给半岁之期尚远,便起了观赏之意。他主意既定,便一面先派从人回京报告自己的大致行程,一面则信马由缰,走马观花,一路慢慢往南而来,准备一路直接从卫入郑,访完之后,再回晋好好对付,然后回周。 卫晋相邻,王孙满一路而行,自然也先注意了些晋国风光。此时正是晋襄公之子夷皋为晋君,虽然年少不屑,但文公、襄公霸业余威尚在。天下诸国,虽有楚王商臣威势正盛,但论起天下之强来,也依然还是多数人从习惯上便首推晋国。 王孙满一路上缓缓而行,远见晋国山川广大,人民殷富,心中甚是感慨,心想:“当年我大周武王鼎定天下,封国数十,其中姬姓过半,且多处要地,国富民众,根基不可谓不稳。可到了当今,天下诸姬间,却唯独晋国一家可与齐、楚、秦等大国比肩,实在是造化弄人。若非这晋国之强,多年来代齐为霸、阻秦称伯、挡楚僭王、拒东南吴越诸夷,当今天子之号,只怕更不为诸侯所重了。” 其时因晋霸已久,列国已多年无大战,王孙满所经之地虽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但平静之下,却也还是一派田园景象。他时时登高而望晋、卫风情,每次都见满眼桑麻遍野,士民殷富,心情也越来越是开心,想道:“若要我大周之民永如此乐,最好的便是晋为第一强,其他诸国略弱。晋国若是强盛,则显我姬姓之威;周围诸国若是能也强盛,但比晋国略差一二,则一来华夏边疆可卫,二来晋国也不敢轻有取代之想。天下若是永远如此,我周室之威德自可永存,我大周王室,也可再不担心被大国侵吞。”他见四野之内,诗书教化蜚然,连有的放牛娃都能背上几句古语圣贤,自是无一日不生感慨。 然而不管多么慢的行程,也终于还是有了时。这一日王孙满已经到了郑国,完了通使之任,自然便又生游览之想。郑国本来为周东迁以来第一个强国,可惜乃是四战之地,难以发展。百把年来,郑国终于还是没能赛过周围那几个本来偏远的国家,如此更已沦落为朝晋暮楚的尴尬境地。因此,郑国对周王使者来访,自是更比别国重视。那些接待之人本来就知王孙满性喜游历,广交朋友,自是忙不迭地向他介绍郑地风景名胜,盼他能多有些好印象。 王孙满对这些自是心知肚明,但见他们所列的似乎都没什么意思,不免有些意兴阑珊:“小国就是小国,眼光还是有限,总以为自己所见的什么大的好的,别人看来就也是大的好的。……嗯,我身为通使,却不可有如此想法。”待到扯了许久,他才终于从其人不经意的一句话中,想起著名的扁鹊便本为郑人,心头顿时有了主意。 事既已办完,自然行动随意。当下王孙满便先命从人直接取道归北、向晋出发,自己则径直打马朝南而来。郑国自然准备派员陪同,但这等四面游览的事,最烦的就是被人陪同和应酬,他自然是满口谢绝。扁鹊大名鼎鼎,虽然离郑后再没回来过,但既连王孙满这个外乡人都如此记挂,其家乡之人当然也不曾忘记。因此,乡民们指起路来,也都驾轻就熟。 王孙满没费什么力,便已来到了扁鹊故里。他见这传说中的医乡人烟虽然不太多,但桑麻之盛,却还盛于别处,心头不禁感慨:“果然不愧是名医积德于世,遗福于乡。桑麻既如此繁盛,此地必然甚是富庶。”等到他草草转了几座村落,颇觉他们之富似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心下更是叹服。等到了下午,他偶尔登高一看,却见极远处似还有一处所在,总有一些人忙碌,但却又不是耕种。 王孙满心下微奇,看了一气,终于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在开铜矿!怪不得此地富庶远过于我之想象,原来不但有地上出产,还有地下财富之助。”想到这里,不免又是哑然失笑:“我说我这双眼睛怎么会轻易估错乡情贫富,原来却是如此。” 王孙满游览了一气,已是下午时分。不远处一处学堂放学,几十名学童笑着闹着就朝村边跑来,有的奔往溪边抓鱼,有的大放风筝,有的则乱爬桑树柳树,全然一幅田园景象。 王孙满正自想起自己小时情形,脸上不禁浮起了微笑,心头更起了些许惆怅。他正要离开,忽见一名十一二岁的小童在跟伙伴们闹了一阵之后,已朝水边走去。王孙满暗道:“要游泳的话,怎么跑到泥乎乎的这边来?不是那么多人在那边戏水抓鱼么?莫非他不合群?”念尚未已,那小童已是几声呼哨,水塘掩映处忽然水纹斑斓,却是几十头牛慢慢游将过去。王孙满恍然大悟:“原来是放牛娃。”那放牛娃数了数群牛之数,似乎觉得不缺,便又忽哨一声。那些牛或又回水中休憩,或自行上岸吃草,一切都极是自然。 那放牛娃见牛群已自便,居然从身后腰间取出一小卷细细竹简,便要坐到树阴下读书。他一晃眼,见王孙满正目光灼灼望着自己,顿时有些不好意思的一笑,道:“客人从何而来?不知有何需小子帮助之处?”王孙满一怔,忙道:“没甚么,没甚么。在下不过是随意游览,却是惊扰小哥了。”那小童道:“原来如此。我家便在左近,客人若是乐游忘归,想要借宿,我家很是方便的。现在客人既请想自便,小子便不打扰乱客人了。”说完一笑示意,便看起书来。 王孙满回了一笑,不再说话,心头却大是惊奇:“这小童如此稚龄,怎么问答之间象个久经世故的大人?”但转念一想,穷人孩子早当家,这也不足为奇。自己这等贵胄公子,虽然号称是从小并没有娇生惯养,但刻意地模仿苦境,毕竟还是比不上真正的困苦体验。 王孙满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惭愧,但旋即又想:“还是不对。如是这样,他也多半是办事麻利,说话世故,但难以这么文雅。要文雅,还是要有学堂。可受苦的人,有几个能上得起学堂?况且他那些同伴似乎比他穿得好,有些比他年纪还大,他如上得起学,那些自然也上得起。可那些小孩子,却怎么一个个还完全是幅野孩子的样子?” 此念一起,王孙满顿时更加感起兴趣,上上下下打量起那正自歪头看书的小童来。那小童穿着打扮很象放牛娃,似乎比他同伴要差一些,但却也还甚是干净。其身上布料,也基本是整块的,没有明显的补巴痕迹。这些倒也罢了,反正此地似乎殷富,但上学堂的事,却是很少有家主肯给家中放牛娃去同享的。更令人感叹的是,他竟然还能手中自拿一卷书读。 要知天下之书,除了巨富之家、公室贵族有时用丝帛书写重要文书外,绝大多数的书,都还是靠人一根根竹简刻出来的,价格仍然不菲。因此,能藏几卷书的家室,都起码是中富以上人家,而且藏者都把书当宝,绝不会轻易外借的。这放牛娃的家主允他跟自己小孩一起旁听学堂,已是天大的好人了,居然还肯把书借给他读?难道这便是医乡的传统? 但眼前亲眼所见,却又实在令王孙满不得不信。这小童放牛如此熟练,那实在是不能再真的放牛娃。而这放牛娃竟然又当面拿着卷书在看在读,更是活生生的事实。王孙满心头感叹:“医仙之乡,果然人心仁厚,与众不同。传说蹇叔为秦相之前,所隐居的宋国鹿鸣村,人人都有高遁之风,当时我一听之下,心头还曾又是叹服,又是不信,以为世人言过其实。但现在,既然自己亲眼看到了这更难让人相信的一幕,那些又为什么不可能是事实?” 王孙满心潮起伏,对这小童家主的景仰之情,也越来越是难以遏制。他极想去问问这小童有关他家主的情形,好去拜访一下,见见其风采,但见那小童专心看书,时不时轻轻颂读,甚是入神,一时之间却也不好去打扰。王孙满犹豫了几下,忽然想起这小童还有许多同伴在不远处打闹嘻戏,便悄悄走将过去,对一名刚戏水上来的小童道:“小哥请了。请问那位放牛娃的家主,是哪一位老爷?” 那小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奇道:“客人是说屈少爷?他没有家主,不是给别人放牛。这些牛是他自己家的。”王孙满大吃一惊,道:“他……是少爷?”但忽然又想:“也许是此处民风客气,对别人都称老爷。”当下又问:“屈少爷手中的书……也是他家的?” 那小童瞪大了眼睛,道:“整个学堂,都是他家请先生开的,这些书当然是他家的了。客人为什么这样问呢?”王孙满越来越奇,道:“学堂是他家开的?你们的爹爹妈妈,是不是也为学堂出了钱呢?”那小童道:“屈老爷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善人,简直比以前的方老爷还好。听我爹爹说,这学堂除了静斋先生是村西王老爷他们托人脉请来的以外,所有的馆谷银钱全是屈老爷出的,别人都一文钱没出。但是全村的小孩子都能去上学的。” 王孙满简直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正待再问,那小童却因为旁边又一名小童忽然击水过来,已是又一头钻入水中,打闹去了。若是别的人,听到这个往往就是惊奇几下,也就算了。但王孙满出身于有冠剑远游传统的世家,越听越觉若是一切都确如这小童说的那样,那么这一家虽然处于山野乡村,却实是非常象自己这类家室,其家主定是隐居大贤。当今天下,冠剑传统日渐衰微,如今王孙满忽然见到这隐居大贤,自是大起亲近之感。所谓人以群分,自己都已经来到了这里,怎能不亲自去见识一下这位屈老爷的风采,多闻教诲? 王孙满想到这里,主意自然早已定下,准备说什么也要想办法,今晚在那屈少爷家中借宿,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隐士风采。他本来想直接而问,但一来天色尚未晚,借宿尚不好开口,二来那小童专心读书,自己实不愿打扰,便干脆就在旁边远远观察那小童的神采。当然,他也是想看看这小童究竟是偶尔在外人面前装作,还是的确长期如此、完全习惯自然。 这时的王孙满,早已对周围的一切风景失去了兴趣,只专心致志又小心翼翼地看着那小童。他脑中时不时都是阵阵感慨和惭愧,似乎觉得自己这等世家,为锻炼子孙而坚持下来的冠剑远游之礼,只怕也有些流于刻意模仿;论其效果,恐怕未必能完全复现出普通人家小孩,成年累月摸打滚爬的真正神韵。看着看着,王孙满忽然又觉出一样奇事:原来那小童的坐姿,居然还很象是一种能让人长久不怠的武功坐姿。 一直等到金乌将坠,红霞乱飞,那小童才终于收好书卷,招呼牛群归队。王孙满再也等不及,慢慢走将出来笑道:“小哥请了。小哥还在此地,那真是好极了。在下贪游景致,乐而忘返,不知可否在贵府借宿一宿?” 那小童见他还没走,微微一奇,但随即道:“贵客驻足,不胜荣幸,岂有不可之理?客人稍待,我喊几声,让家人们先准备一下。”说着三两下爬上一棵大树之巅,朝说远不远处的一座朱漆大门、红墙绿瓦的庄院喊了几声。那里顿时有人声隐约相应,大致都是少爷吩咐有人要借宿,好好准备招待之类的话。王孙满看在眼里,听得明白,心下更是感慨。 那小童一溜烟下来,似乎下来得急了些,书卷啪地一下掉了下来,幸好被王孙满一手接住。王孙满瞟了一眼,见那文甚是熟悉,似乎就是自己小时候念过的《国策》中的一篇,心下更是一动。 要知那《国策》一书,乃是纵论天下列国大势,教人如何看清各国利所在、如何利用,以求国势平稳的一部书。这种本事,对于自己这等通使世家来说,自然可说是看家本领之一。也因为如此,自己直到现在,都还能勉强记得出原文来。但这小童身处山野,却习此道,莫非也是有意仕进么?若是有意,自己岂能不把他父子双贤给抢先拉到周王庭来?当年秦穆公因百里奚之谏,得蹇叔父子三人,一相二将,称霸西戎,天下敬畏。如今衰周若能多得豪杰,就算中兴周天子威望实在无望,但起码也可以令周室比现在安全些、有尊严些吧? 王孙满心念电转,立刻自报名姓,道:“在下本姓王孙,单名一个满字,但亦有人觉我姓王。小哥随意称呼便是。不知小哥姓……甚……姓屈名何?”那小童伸手接过书卷,眨了眨眼睛,笑道:“我……在下……我姓屈名元。”他年纪太小,似对“在下”之类的大人称呼还很不习惯。王孙满笑道:“原来是屈兄弟。在下游览时,已随口问过屈兄弟的几位同伴,得知屈兄弟之家是本地的大富之家。可屈兄弟既是富室,不知何以还牧牛马之属,不能专心学业?” 屈元望了望那渐渐聚集起来的牛群,忽然如背诵一般,朗朗道:“天下以农为本,而农以牛为本,炎帝甚还以牛首为首,力戒后人当重农重牛。况且当年百里奚以牧牛拜相,伯乐以相马而相人,皆是名动天下,岂可以牧养牛马为贱役?当今天下,牛更已被称为‘文兽’,乃是兽中之君子,其沉稳、忍耐、善良、奋发、坚韧等等,哪一样不是应为世人所模仿所叹服?我之牧牛,一来是体验艰辛,知粮米不易,发家之难,二来亦可潜移默化,自文牛处得其君子之风感染。客人来自周都,怎会不知此道?” 王孙满微微含笑,道:“看来令尊和令先生真是高瞻远瞩,目光深远。”要知几十年前,洛阳有王子颓爱牛逾命,称牛为“文兽”。其家中蓄牛千百,皆批以文绣,饲以膏梁美谷之属。便是出行,也必以牛代马,巍峨壮观,用以夸耀时人。但凡名流有其所好,下面之人必然争相推崇。王子颓本来地位尊崇,如此喜好,自然带动了整个周都的人。一时之间,无数富户也都竞相比拼尊牛,天下贩牛至周之人,大多获厚利。当年的弦高,亦是因贩牛至周,才意外发现秦军要偷袭郑的。后来王子颓虽因牛亡命,但此尊牛之风,毕竟消褪尚慢。此等之事,虽然可能人人知晓,但一个小童,却是绝不可能把文兽之德说得如此顺畅文气。因此,王孙满也就直言,大敬屈元之父之师。 屈元慢慢道:“王……大哥说的不错,这是拜我先生所训的。爹爹常叹当年家里太贫,亏待了我的童年,现在家富了之后,想要尽量补回来,是以从来都舍不得要我做什么事的。这牧牛之事,是我得先生所训,萌发所想,先生又请于爹爹,才得准的。” 王孙满点了点头,暗道:“原来是新富之家,怪不得还没忘了艰苦传统。”他心念电转,更想先和小童多多攀谈,以在其被其父告诫之前,就尽可能多地知道些他们的事。否则的话,若是到时候自己表明真实来意,他父亲如果本来就特别想仕进,或者本来就特别不想仕进,便可能会故意夸耀什么或者掩藏什么。那样的话,自己就不易看清楚他们的真实才华了。王孙满想到这里,便又道:“小哥今天读书许久,不知是否已能背颂?”那小童见群牛还没完全归队伍,眼前既有人来帮忙检验自己是不是能背,便想了想,道:“似乎是能,让我试试。” 那小童背了一会,果然基本上背了出来,却也有几十个字模糊不清。王孙满笑道:“小哥果然记忆力不错。在下久闻多数先生都是以书读千遍,其义自现来教人的,不知道小哥现在已多少遍了?可已明白了这其中的意义?” 那小童脸上微红,道:“现在也没读几遍。……或许明白了一点罢。”王孙满目光闪动,微微笑道:“当年有传说,说姜太公会保周之社稷八百零八年。但周之太史又曾占卜,却卜得周有世三十,有年七百。你觉得哪样更可信呢?” 这题目其实乃是一个极难、或者说根本就是故意刁难人的题目,本没有什么一定的答案。王孙满提了出来,自然也是根本就没指望他回答什么,而主要是想看看这小孩面对疑难时的基本反应和态度。这原因自是依当年父亲所训,要选拔做大事的人才,最重要的往往是此人的基本毅力、智力和处世方法,而并非看其现在是否在做该行、做到什么程度。那小童一听,却是满脸疑惑:“既然你也知道他们只是传说和占卜,那又为什么要去认真呢?” 王孙满一怔,想了想,道:“这等传说和鬼神之事,虽是不可全信,但亦不可不信。当年晋献公嫁女伯姬于秦时,曾令太史占卜,卜词甚佳,有‘世为甥舅,三定吾君’之语,后来果然一一如卜之言。十几年前秦三帅图谋袭郑,晋有太史卜曰‘有鼠西来,越我垣墙;我有巨梃,一击三伤’之语,后来秦军果然三败于晋。如此准确,怎能说不应认真对待?” 那小童一怔,想了想,迟疑道:“我爹爹曾说,世间此等卜言神奇之事,大都是事后而出,实不一定作得准。再者,即使确实是真,往往也可做多解释。比如……比如‘世为甥舅,三定吾君’那句,本来意思显然是指永远友好。因此,这个‘三’,未必便是确指的‘三’,所以晋献公才那么乐意地把女儿伯姬嫁过去。可是后来,这甥舅只维持了两代就反目成仇,‘三’也变成了俗俗的确指‘三’。虽然其意义已然不对,但解释龟壳的人,依然很容易就能自圆其说。那些祭语卜语多半,都是极其晦涩难懂,而且总是故意多挑有许多歧义的字来成句,不就是为了做这种事时给自己留后路么?如此之事,怎能太过认真?” 王孙满暗笑道:“这岂不把我家一位祖先也骂了?”但这话其实也不光是这小童一人所言,不信此道者从来也都是甚众,是以他也不以为奇,只微微笑道:“在下自然也知道,不能对这些太过认真。最起码对其认真的程度,远不应跟对实际形势的估计相比。我岂不知当初晋襄公若不是亲析利害,仅凭龟壳,那是无论如何不会轻易发兵的?但我们只是随意说说,其实并非认真,你又为什么一定不回答呢?”那小童笑道:“你一定要我回答,岂不是已经先太过认真了?” 王孙满越来越是惊奇,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只是道:“不错不错,你说的确实不错,是我自迷其中了。那你不妨说说看,当今天下,大势如何?周室兴亡如何?天下兴亡又如何?”那小童似被他这接连三问问得有些紧张,忽道:“客人为何定要问此?” 王孙满一笑,道:“在下乃是周人,祖居洛阳,仕周为臣。”那小童一笑,道:“原来如此。”王孙满见他果然如自己所愿,全释疑心,自然放心下来。但那小童语中,毕竟也不自意地显露出了一丝漠然,似是对自己特别关注周室兴衰的不以为然,却又导致他有些尴尬。王孙满连忙道:“比如说吧,你觉得周室会不会灭亡?” 那小童悠悠背颂道:“万物有死,何物不灭?”正是那《国策》中另外一篇中的名句。王孙满心头一动,不觉暗暗叹了口气。这道理他自然不是不明白,但身为周臣,一天到晚想的,就是怎样让周室维持长久乃到永远,岂可自颓己志? 自己当年小时,一问父亲此方面的事,就被父亲严词训斥,甚至连自己最崇拜的孔任孔叔叔,也总说在这上面不要太瞎想。多少年来,自己总是一要想到周室肯定也难逃最后衰亡的命运时,就不肯再多想,便如始终不愿捅破某一层根本不存在的衣服一样。如今这念忽然被一个山野小童无所顾忌地说了出来,自己心中又如何能不感慨? 王孙满想了想,故意又叹了口气,道:“小兄弟说的有理,简直便如点醒了我这梦中之人。既然如此,看来我也不用去继续仕周,更不用去力保周室长存了。我若从此也隐居这里,不问世事,做个闲云野鹤,你看如何?” 屈元眨了眨眼睛,道:“王大哥,你这就不对了。爹爹说,一个人总是要死的,可是难道能就因为此想,人人都一出生就自杀?先生也说,许多事往往对错只别仅在于程度,区别往往就只一线之分,其方向很可能本来是一样的。我是一直不大懂的,可先生说,我长大了就会明白的。……对了,王大哥已经这么大了,已经明白了这些么?” 王孙满心头一动:“这……世上,怎么可能真有人能完全明白此理?”他正自愁眉苦思,估算自己究竟能说是明白了几成,忽见那小童正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自己,满眼都是期待,童稚之气尽显,甚是可爱,不免心下又笑:“这小童先前说话时,一句一句都是引经据典,老气横秋,似乎颇为通达世故的样子,但归根结底,终究也还是个小孩子。”王孙满正在一种莫名其妙的重新自尊中打滚,陡然想起应该是自己来问这小孩、探他心性才学才是,当然应该自己控制问对局面,可怎么自己反而被他反问过来,还沉迷其中,不知自拔? 王孙满连忙收慑心神,坦白道:“说到这个,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明白了多少,只怕将来也永远弄不清。……对了,你爹爹还说过有关周室气运的话吗?”屈元见他终于回到了关心周室的老话题上来,露齿一笑,反而把王孙满又给弄得有些尴尬。屈元道:“爹爹曾经说过,当年姜太公曾说保周家天下八百年,这周家天下可能也还真就这个数……” 王孙满心下暗笑:“看来你爹爹,还是觉得姜太公所言比太史所卜要准。”口中却道:“太公所言,乃是传说,未必便真有其事。再说了,即使是真有此事,这八百亦是概数,不过言运势长久而已,又怎能当得周室日后消亡之据?” 屈元想了想,道:“爹爹说,周前亦曾有虞唐、夏、商等朝,莫不是以为自己能万年不灭,然别说万年,便一千年不灭的,也没一个达到。周自定鼎以来,已历数百年之世,强盛之时已过,所谓月圆则亏,自然该当衰败。自平王东迁,国势一蹶不振,积弱至今。天下诸侯互相征战,天子无法阻止,显然是衰象已深,至今已积重难返,肯定熬不足千年之数。但当今天下诸侯势力大体平衡,彼此制约,要轻言周室的衰亡取代,却又似言之过早。因此,这八百年概数,说不定还真准得出奇。” 王孙满叹了口气,又问道:“在下虽不敢苟同,但令尊之言,倒也的确有令在下耳目一新之感。不过在下还想请教:当今天下,乃是晋为最强。晋为姬姓,乃是源出周室,清楚可考。日后代周而有天下者,若是晋国,则仍是姬姓之国,其实还是周室之天下。如此再历上八百年,那不就可以说周室已越过千年之数了吗?” 屈元又闭目回忆了一会,道:“爹爹说,以现在来看,自然是天下诸国以晋为最强。然世上之事,从无一定之理,便十年后的事都难预料,何况几百年后的事?况且当今之世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晋处中原,兵车数千乘,带甲数十万,眼下却并无王霸之志。长此以往,晋必将国势日削,只怕将来代周而有天下者,未必便是晋。” 王孙满笑道:“那依小哥看来,何国最有可能日后代周而有天下?”那小童似乎有些窘迫,道:“爹爹说国祚之事尤其变幻莫测,他之所言也未必便是事实。他说,以目前之势来看,晋虽然离中原近些,但周边有齐、楚、秦、燕等强国环伺,可说晋强则有四战攫地之利,晋弱则有四境失土之危险,其地势未必能说是最好。当今之晋,其实也有些象周室初迁之郑国,只不过放大了许多而已。当年郑庄公南征被战,当者披靡,功业不可谓不高。然郑是四战之地,四面皆是大国诸侯,且又无法保证每战都有所得、增土益地,结果反而形成同时与四周诸国对耗国力,现在已落得只能屈从于晋楚二强间,来回周旋,以求保命。今天之晋,东有齐,西又秦,南有楚,皆为大国,又都有王霸之志。晋国处于风口浪尖,既不敢直接取周而代之,又不能与周边各国每战都增广土地,现在仍强不过是中原久已开发、其民口众多而已。周围各国身处边缘,无须四面而战,日后民口若还大增,晋国之优势又岂能长存?” 王孙满心中虽有些不以为然,但见这小童言词侃侃,对其父亲所言似极是推崇相信,便如金科玉律、不容怀疑一般,心中也自好笑,便道:“身处边缘,远离王京,乃是贫瘠之土,又怎么会有这么多好处?依你爹爹所说,岂非初封时,先王反而更照顾异姓诸侯?” 屈元摇头道:“我当初也问过爹爹,但爹爹说凡事有好有坏,很多事难说一定。当初武王首封,功臣封得最大最好,皆得封临近王京之国,民多地富,国家也大。然而至今,却只有稍微边远一些的齐国本来就比较大,别的大国都不是初封时的大国。这其实倒也并非是原来的那些封国小了,只不过若封于外围,日后便易于向周围蛮夷征战扩地。边远国家周围之部落多为乌合之众,虽然也往往极勇捍,终不能长久与曾受分封、组织严密的国家相耗。可是若是中间之国四出征战,一来对方也是中原之国,彼此熟悉战法,难以得逞,另一方面也易引起列国干预,得不偿失。是以中原列国多是守土,而齐燕秦楚晋等国却屡屡开疆。原来各国国土虽相差不大,现在周围之国生存下来的,却都已是扩地十倍有余。他们现在立国已久,开发也渐久,人口渐渐滋生,日后其富庶强大,只怕还会在中原腹心诸国之上。” 王孙满道:“照小兄弟所言,这齐燕秦楚晋等国的扩张之势,似不可阻了。想当年齐桓公首霸,用兵天下,那是何等的威风?当时看去,简直就象是立刻便将一统天下,不可遏制。可是现在,齐国却又何以会大大中衰?” 那小童笑道:“齐桓争霸,过分为名。本来齐国虽然地处外围,但姜太公乃兴周第一功臣,所封怎么会差?其地开发已久,又有海盐之利,很早便是富庶之国;齐得以首霸,亦是意料之中。可是齐驱逐北狄,为燕复国,结果因为二君相惜,燕君不小心送出国境,于是齐桓公为显慷慨之风,便将燕君所至数十里齐地尽赠于燕。后来召鲁国相会,被鲁将曹沫劫持,被逼答应割地后回国,又果然守信割地相让。再后来大合诸侯,以苞茅小贡为辞要伐楚国,却又不敢问楚僭号称王之大事,避免真正大战。那次齐虽然得了些名,却没得到丝毫实利,也就是多得了几捆茅草而已。而楚国实力不但丝毫未被削弱,其王号反而得到了默许。这样来说,齐虽富庶,但争霸多年,经常需要与别国对拼国力,却始终不能从别人战败后得取利益,以作补偿。这样过分劳民伤财,便再富也经不起啊。因此齐虽然有地利,却因战略不当,过分为名而不攫实利,结果实际上将自己弄得跟中原郑国一样,终于在齐桓管仲等谢世后中衰至今。” 王孙满道:“那如秦之国,既有地利,又有战略;其多伐中原,每战也多有所得。秦穆公称霸多年,更是有声有色。可现在秦国却又何以萎靡不振?”那小童道:“爹爹说,一国之强,有天时,有地利,有人和。秦穆公称霸,乃是合这三点,其身后便寂寂无声,也是因为这其中的两点颓废。当初秦穆公立足西陲,自然占了地利。其称霸之时,齐桓已老,霸业已衰,又是天时。更重要的是,其得到了百里奚、弿叔、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等大批贤良辅助,是以人和也是尽占,终于称霸西戎。然终秦穆公一世,霸业虽强,可惜因通往中原的必经之地崤山被晋把持,军队难出,是以地利先就折损了一半,其霸业也多局限于西戎一地,未能实质影响到中原。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秦穆公死时强迫大批朝臣殉葬,其中甚至有秦国三位贤臣‘三良’在内。此事大大寒了天下才士之心,其霸业自然难以为继。” 王孙满又道:“那说起来楚国地广兵强,然则却何以至今未霸?”说到楚国,那小童忽然微露迷惘之色,喃喃道:“父亲曾为我等解天下之大势,于别国都大加辩讨,论辩百出,却为何只于楚国没有多作探讨,总只一带而过?” 他忽然道:“王大哥,你游历甚多。你说,我姓屈,是不是说我祖上可能是楚人后裔?” 王孙满想了想,道:“是有这么一说,但也不一定。这天下姓氏交叉无数,又哪里就一定能作得准?”忽又道:“不知令尊是何名姓?族支何来?说不定也能上溯一些,看看渊源。”屈元道:“我父亲叫屈明德,好象是从齐国移居过来的。但再往上,就不知道了。” 王孙满默念了几声,但觉“屈明德”这名字似完全没有听说过。他知道楚国姓氏中屈、景、昭等好多的姓氏,皆是楚国王姓之后,国中这些姓都是大姓,官员亦多出于这些姓氏。几百年来,各国都是无数宗族移居他国,分别仕进,是以各姓各氏都是遍天下。若再加上许多人改姓交叉,就更是复杂。是以有屈氏之人居于齐国,又移居郑国,实在并非奇事。因此,如果光从这来看,可说完全看不出什么来。若要真正探源的话,只怕还是得请教屈老爷,或许才有点眉目。 王孙满想了几想,忽然心头一动,故意笑道:“令尊虽然没有多论楚国,我们两个还不是可以略作探讨?比如说先前,我在周都也曾偶尔与人论及此事。当时有人认为以为楚之未能霸于中原,其主要原因乃是因为楚人与秦人一样未习王化,不得中原诸侯相认。” 屈元奇道:“爹爹说楚人亦是周初封之国,还说其王化已久,衣裳教化皆与中原无异,那人怎说未袭王化?”王孙满道:“那人是如此说,我亦有些不以为然……不过你对楚人为何未能称霸,有何看法?”屈元想了想,呐呐道:“爹爹没说。”王孙满笑道:“没关系,我们就是在这里随便说说,反正又不会让别人听见笑话。”说着紧紧盯着他面容。 屈元听他不会笑话自己,登时胆气一壮,想了想,道:“我觉得楚国虽然尚未称霸,但其实小霸已久,假以时日,亦会有大成之日。便说现在,当今诸侯间,只有楚国敢于称王,虽然也是占了地远之利,但国势不强的话,也是绝不可能。其称王之际,江汉诸国皆曾遣使相贺,后来齐桓公伐楚,也故意对此大事视而不见,等于默认。后来楚虽曾在城濮之战中大败于晋,但实力并未深损。况且这许多年来,其地越来越广,民众也渐渐繁衍增多,日后天下第一民口大国,肯定不会再是晋。当今天下皆苦于民口不足,民口多,则国力大,那时自然其力大强,韧力最深。那个时候,只需一二英明之主当政,争霸之事只是时日问题。” 王孙满摇头道:“当今列国,楚之地虽大,但多贫瘠之土。而且楚与秦、晋、齐等同时接壤,只怕算不得有多少地利。”屈元想了一想,迟疑道:“虽然如此,但……不过……其地利虽少,主要之对手,目前却只是晋国一个。楚与齐基本不接壤,不能算有太大冲突,与秦更隔着秦岭,山高路险。更何况地利纵少,只要国家施政有方,人民乐战,也可由人和相补。” 王孙满道:“若论人和,除了国内之民外,别国之关系也极是重要。我观这许多年来,楚多有扩地,近来已与齐相近。齐虽然目前因晋过强而略偏向楚,但其实却也颇为忌楚,保不定哪一日又会助晋攻楚。那时楚国却又如何应付?” 屈元想了想,道:“若是晋楚差不太多,如果晋有齐助,则楚必有秦助。秦苦于崤山为晋所持,过不得崤山,兵锋便无法及于中原,是以暗地助楚攻晋,乃是秦国策之一。大国相争,都盼别国相拼自己渔利,但总体上肯定多还是希望平衡。只要不是太昏的昏君当道,这平衡肯定不会被轻易抛弃的。”王孙满又道:“我观东南吴国,将来似有勃兴之象。楚吴虽然还远,但若是吴国强大,楚肯定还是首当其冲。晋是不会放弃这个机会的。”屈元道:“晋若助吴攻楚,则楚可以助越攻吴。越国虽小,其志向亦不在小。如此一来,亦是平衡。” 王孙满失笑道:“看来大国相争,只要不失策应之道,总是都有办法消解回击。然而世事难料,你我在这里慨然而论,似乎又失之空泛。”屈元也笑道:“我也有此感。纵观历史,若是前人都能依些起码的平衡之道,又怎么会有那么多亡国之事发生?”王孙满叹道:“不错。世上只要总有昏君,便总有莫名其妙的亡国之事。这些策略再好,只要主政之人没有眼光没有魄力,还不是一样没有效用?当年周幽王铁桶般的天下,还不是败于自己之手?”他想起烽火戏诸侯的往事,虽然已是过去一二百年,心头仍不胜感慨。 王孙满正自神游往事,忽然一声牛叫,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原来那些牛早已聚集成群要回庄,只因自己和这名叫屈元的小童侃得有些忘形,完全忘记了它们。屈元笑道:“天色已太晚,牛都有些不耐烦了。王大哥,我们先回去罢。” 王孙满歉然道:“在下只顾闲聊,连带小哥也忘了早晚,实是过意不去。”屈元自是一面招呼牛群,一面连声道没甚要紧。王孙满望着那些牛群,想起自己这一趟似乎耽误时间过多,容易引人多问。他忽然心头一动,自怀中微微露出一丝红色刺眼之物,给一头极雄壮的公牛看,乃是他开始一见有牛就小心收起的一段剑穗。 那牛忽见鲜红色之物,立刻仰头注目。王孙满一面帮忙屈元招呼,一面故意让那牛时不时注意到那红穗出没。那公牛本来就是牛群之长,性情暴烈,连番挑逗之下果然大怒,猛地一刨前蹄,喘着粗气向王孙满冲了过来。屈元大惊,连忙收紧缰绳,但那牛狂怒已急,整个头虽然都被缰绳拉歪,身体却仍笔直地向着王孙满冲去,反而把屈元也给拽倒了。 王孙满见那牛猛力向自己冲来,心头大喜,往后一个倒翻跃至牛后面。那牛见敌人忽然不见,怒吼一声,转头又冲了过来。王孙满连忙又再躲闪,屈元却一面呼喊,一面仍死死抓住不放那缰绳,被那牛拖得在地上翻滚,衣服也被撕破了不少。 王孙满心头微悔,连忙大呼道:“快放手!”屈元急道:“可是牛会伤你的!”王孙满见他颇知为别人的安危考虑,心头忽然一动,并不立即出手制服蛮牛,只是大呼:“我不会有事的,倒是你自己要小心!”说罢一个翻身纵到了屈元身旁,勉强掩住惊慌之色气喘之象,似乎要显自己无事。屈元本来是想死死拉住缰绳,以减缓蛮牛之势免得他伤人,待见王孙满纵跳随心,似乎远胜蛮牛,果然便要放下心来,松开缰绳。但他忽然觉王孙满似是在极力掩饰惊慌气喘之象,急忙又自死死拉住,嚷道:“快跑!它不见你,过一会就会好的!” 王孙满见屈元如此,心头更是巴不得想把其父子拉往周地出仕。他见这时蛮牛情势已急,连忙收起了那红色之物,指望那牛能平静下来。不料那红色之物本来就是忽隐忽现,现在不见,那牛只以为是此人又在挑斗自己,又哪里肯放?那牛暴怒之下,更是疯狂,鼻端流血都不顾,将屈元带得满地乱滚。王孙满知屈元不会弃绳,拔出长剑,一剑砍断了那缰绳。 那牛鼻端不再受制,行动更是敏捷,吼了一声又向王孙满冲来。王孙满见旁边有一株桑树,连忙抓起屈元跃上树顶。屈元喘了口气,急道:“我的牛!……”王孙满忙道:“不用急,跑不了的。”他虽然出身文臣世家,主要攻文略政略,但毕竟是有冠剑传统,对付一头蛮牛自然不在话下。若在平时,遇牛发疯,他一剑便可刺伤那牛,令其不能起。但现在这牛可是这小孩的,而且还是被自己故意逗起的,怎能随便伤之? 那牛见敌人已跃上树顶,一声怒吼,飞奔过来用角抵树。那树并不甚粗,才抵得几抵,便有倾倒之象。可王孙满放眼周围,却见那些树一棵比一棵矮小,势必不便换树。可若是奔逃回村,一来太也狼狈,二来蛮牛入村,狂窜之际只怕更易多伤行人,那样反显自己无能。王孙满又看了那牛一眼,忽然取出那红色飘带系在剑上,纵身下树,远远地向那牛一扬宝剑。那牛见敌人下树,飞奔而至;王孙满急速奔跑,同时不断地把手中宝剑向那牛扬去。 那牛认定了前面这人就是敌人,果然飞速追来。王孙满急忙收起那红色丝带,以免再继续刺激它,撒腿飞奔。他逃了一阵,见那牛仍是奔行之速度丝毫不见减缓,倒是大出意外,不免有些佩服此牛之体力,干脆大喝一声,纵上牛背。那牛未料到敌人竟然飞身上背,全身猛窜猛摇,要将敌人甩将下来。但王孙满亦是练武之人,死死抓住牛角,那牛无论如何疯狂纵跳,依然是甩不脱;但耳边屈元着急呼喝,那牛却也全然不理。 那牛怒跃了好几次,依然甩不脱他,忽然怒吼一声,身子往地上一滚。王孙满眼明手快,立刻跃开,顺手抓住了那半段缰绳。他缰绳在手,立刻极快地把绳系向旁边的一棵树,连双数次,自己则飞身纵开。那牛也要奔来追赶,但这一次大树之力远胜于屈元这样一个小童,自然是无法带之而跑。王孙满吁了一口气,回头却见屈元早已爬下树来,而且还满脸惊惶。王孙满连忙笑道:“不用怕,它是跑不了了。” 屈元见他确实无事,这才放下心来,佩服道:“王大哥力气真大,行动也敏捷,真是令人羡慕。”王孙满微微笑道:“想学吗?我力气大也不是天生的,是后来练武才来的,你要是想学我教你武功,以后你自己也可降伏蛮牛。我的这些武功学自周地……” 不料屈元一听这些,却皱眉道:“我爹说武功只可成十人之敌,可是学好了道德礼法和治国方略,却能制万人。”王孙满道:“当今时世,勇力为先。智谋当然要有,但空有智谋而无勇力相辅,却也是不行。纵然在武功之内,也有‘一力降十会’的说法,乃是说若是你力气足够大,无论别人招式多么精巧,也难以与你抗衡。这里面引申出来,‘一力’便好比武艺,‘会’便可是你说的治国方略。” 屈元一面安抚那牛,一面道:“象你便会武功,也不过是降伏这只蛮牛,我爹的治国方略却可降一国之人,自然也可降一国之牛了。”王孙满又好气又好笑道:“上古竞于道德,中世逐于智谋,当今争于气力。如今之世,不论有多少人说什么温情,其实说到底还是弱肉强食之世。凡事相争,归根到底还是勇力相争。若是仅有智谋,那么在对决之时,势必要依赖别人的勇力。可别人并非总是傻瓜,自己的勇力又怎么甘心被别人支使?你的利益始终只能在依附于别人的利益、与别人一致时才能得以实现,而终不能自行其是,终生会是别人的附庸。”屈元歪着头想了想,皱眉道:“你这话似乎也有道理,但我还是更相信我爹说的。” 王孙满听屈元说出这句极显孩子气的话,不禁莞尔。他见那牛已经慢慢平静下来,便又对屈元道:“另外,你要起码能够保护自己,才能谈得上去治国安民。要是你长大之后还是如今天一样,连一头蛮牛的缰绳都拉不住制不住,那些桀傲之人你又怎么能镇得住?况且现在各大国朝臣都尚勇力,击剑骑射乃是常事,你若是全然不习,必然受到排挤和蔑视。那样的话,日后又怎么能大展抱负,利国利民?” 屈元无可回答,勉强道:“我觉得……我爹这样做,定是有深意的。要不然,爹爹早就会让我跟着我的同学们去学去了,又怎么会只让我读书?我们村中就有好些喜好拳脚之人,还有一些猎户。想来或许武功确实有用,但八成是爹爹觉得我的时间未到,先行习文,日后再习武吧。也说不定是要等待名师,怕自己乱教教坏了方向?” 王孙满见他所想虽然幼稚,但也并非没有道理,当下也就不再言语。他小心翼翼解开缰绳,把平静了些的牛朝坡下拉去,道:“也有道理。我们先把牛送回你东家吧。”他怕那牛仍回反复,是以并未交还给屈元去拉,只是让屈元去拉别的牛。屈元知他心意,向他一笑致意。 二人行行走走,不一会便到了村中。这时已是日色垂暮,殷实之家已开始在门口挂上灯笼照明了。王孙满见屈元直向村中那座坐北朝南、门前灯火通明的大宅走去,心道:“但看这家气派,便知也只有他们能有这许多牛。”正想间已到了正门前,门口两个正洒扫的仆人向屈元躬身道:“公子回来了,却不知怎么这么晚?老爷都有些担心了,正准备派我们去找呢。”他们言语甚是恭敬,但却仍是站立门口,并不过来为屈元接去缰绳。 屈元道:“知道了。今天我在山上碰见了一位朋友,大家谈的投机,又有蛮牛撒野,所以有些晚了。呆会我去向爹他老人家请罪。对了,我今天碰上蛮牛撒野,倒也幸亏被这位朋友制住,要不然我们家可就要少一头牛了。嗯,说不定我也可能会受伤的。”那两个家丁本来就见王孙满气宇轩昂,知是贵人,现在听的小主人这样说,立刻齐齐躬身道:“多谢这位公子救了我们家公子。公子里边请,老爷现在正厅。”王孙满甚是不好意思,连忙答礼。 屈元喜道:“爹没别的事忙了?那好极了。我家空房甚多,反倒是客人甚少。家父虽然严厉,但却甚是好客,对王大哥这等才学之人,定然大是欢迎,还请不要客气见外。”王孙满笑道:“那是自然。你看我来贵府借宿,却半句也不敢提银钱之事,便知我非过分讲礼之人。”屈元见他答应得甚是大方,也甚是高兴,叫过其中一个仆人道:“你先去禀报我爹,说是我有个朋友要给他引见,现在已到门口了。对了,顺便再去告诉厨房一声,说是有客人来了,叫多准备点菜肴招待客人。”那仆人飞奔进去了。 屈元转身道:“王兄不如先进去,我要去安顿好牛才好来。”王孙满道:“不瞒你说,我对贵府极是好奇。不如我先跟你去看个究竟,看看你以小主人身份,却怎么样去做这些饲牛之事。”屈元笑道:“当然欢迎。” 二人进了旁边一个小门,走了好几弯,已到深处侧院畜栏,只见那里面棚栅纵横,牛羊无数,乃是十足乡绅气象。屈元却不进门,只随手一挥,那些牛便顺顺而入了各自的牛棚里面,一丝不乱。王孙满笑道:“小兄弟牧牛真是牧得毫不费力。这些牛既会自己吃草,又会自己睏水,居然还会自己归棚,丝毫不乱,真是大有君子之风。牧此群牛,的确不是苦事。” 屈元边关棚门边笑道:“若不这样,我也没那么清闲,更没法读书放牛两不误。当时爹爹同意我读书时还可牧牛的时候,就曾说过,这牧牛一道,其实也与牧人之道相似。若得其中真谛,便丞相之位,亦不难取。”二人皆相视大笑。 待群牛安顿完毕,夜色已是颇深。二人才待登堂,便听一个宏亮的声音道:“元儿,怎么今儿个这么久才回来?听说你今天还带了一位朋友来,快来让为父见见。”屈元道:“爹,这位王……王孙兄是元儿今日牧牛所遇……”王孙满闻言,抬头一看,只见一个五十来岁模样,头发灰白的长者正端坐堂中。那老者脸上略显风霜之色,全不象多年富裕终日纳福之模样,但顾盼之间,两眼却甚是明亮深邃,极是老于世故。 王孙满抢上前去行礼,道:“晚辈王孙满,特来拜见屈老爷。晚辈是洛阳人士,游历至此,有幸见到小公子,为其谈吐所折服,心仪长者风范,不觉错过时间,想来借宿一晚。” 那屈老爷忙道:“免礼,免礼。”屈元将王孙满拉起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道:“家父不喜俗礼,王兄不必如此拘礼。”那屈老爷道:“元儿,你先去洗浴一下,忙你的事去吧。家福似乎还没收拾完客人房间,你若闲着,便去帮他做做。你这位朋友气宇不凡,为父想跟你这位新朋友好好谈谈。”屈元答应一声,转身出去。 王孙满回头一望,只见门外一管家模样的人小声对屈元道:“公子,家福已快收拾完了。今天其实也没什么事还留着,公子不如沐浴一下休息吧。”屈元道:“不做些事,怎能安心睡觉?看看那柴房里的柴还没满,我去帮阿旺他们劈会儿柴吧。” 王孙满心中好奇更甚:“看来他不光是只牧牛。”他转过头来,却见屈老爷正微笑着看着自己。屈老爷见他回过头来,忽然微微一笑,道:“王世兄是否对老夫之子有些好奇?”王孙满明知故问道:“不瞒尊长,在下确实是有些奇怪。说起来屈伯父也是殷富之家,僮仆成群,不愁没人做事。这牧文兽之事,也就罢了,却为何还要劳烦小公子,让他去做一些丝毫不见君子之象的仆役之事?” 那屈老爷大笑道:“莫非小哥以为老夫不喜犬子,故意虐待于他么?”王孙满忙道:“老爷子说笑了。在下虽然才来府上,但见小公子时,已颇觉其谈吐不凡,现下再见到老爷子风范过人,绝非些许市井之思可度,自然知道老爷子必是有深意。在下虽然也略略猜知一二,但无论如何,也还是不如老爷子所讲的详细高深。” 屈老爷叹道:“看来理解老夫之做法者,也还不乏其人,总算是没枉了老夫一场心血。”他停了停,又道:“王世兄所猜,当是以为我屈明德尊古人‘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之教,要让犬子自小多多劳作,日后自不会成纨绔之徒。其实,这倒也是过奖老夫了。”王孙满口中接道:“屈伯父过谦了。不过如此说来,这其中似乎还另有故事?” 屈明德微微闭目,似乎是在沉思过去的经历,半晌才叹道:“老夫这富,其实也就是这数年间的事。我屈家本来是源自楚国公族,我这屈姓,也是季连之后。说来惭愧,虽然已过十余世,我们却也依然自欺欺人,以为自豪。”王孙满心道:“原来果然能勉强扯上点关系。”面上却笑道:“人以祖先为荣耀,古今皆然,屈老爷何须自嘲?” 屈明德笑了笑,叹道:“说的也是。十余年前楚王兄弟争位,其弟逃亡不知所踪,其兄举国盘查至今。当时其弟也是略有羽翼,党羽鼓动之下,在我家乡之处便起了刀兵之灾。虽然这仗实在不大,但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却又如何经得起折腾?乱兵所至,鸡犬不留,但有瞧人不顺眼者便行格杀,还割下首级向长官报功,说是自己击杀了叛贼。老夫村人实在无法忍受,便纷纷逃至外地谋生。我先是从人经商,辗转流浪至齐国,后来又来到这郑楚边境之地,乃是一来得避乱兵,同时又能回望故土之意。想当初在家乡,老夫虽是家境中等,但也常需为人做工务农,贴补一下家用,举乡逃难之时,更是身无分文。那个时候,我父母妻子皆是离散,只留得一嗷嗷稚子在身边,不可谓不惨。可如今,我却竟然已是家财万贯,安坐一方,人称‘老爷’。唉,说起这世事,还真是造化弄人。” 王孙满对当年楚王争位之事,也甚有所闻。其轰传天下的原因,除了楚国政事常被周王庭群臣谈论之外,还因为当日曾出现过传说中的“流云飞袖”奇功,而且其人居然还能被另一位白衣人的武功所敌,遂也成为了中原武人多年来的话题。而且当时名躁列国,被时人称为年轻一辈最有前途的孔任,也从那以后便不知所终,更为此事平添了无数神秘。 王孙满也是自幼便习文学武,家人又时常以孔任来作为榜样来教育他,是以他对这之事非常在意。他甚至还曾打算,若是日后时间允许,机缘凑巧,自己还将前往楚都一行,直接询问当地传说。如今他听得这老人提起这事,自然唏嘘不已。 屈明德怔怔望着前方,叹息道:“想当日我带着元儿乞讨逃难,一路流落,由楚至齐,又由齐来郑,其间的苦难,实是不堪回首。当时我带着一小孩,身有顾忌,不敢拼全命护镖,只能拼命苦练,希望能够补一补此憾,对得起东家商人。那些商人不喜我,天天都有人劝我,要干脆把元儿卖给人家当儿子算了。说实在话,元儿一个稚龄婴儿,跟着我隔三岔五地就要挨饿,实在不是好事。当时我……我几乎都要真的答应,可终于还是没有舍得。后来我见这里民风纯朴,竟然还有乳娘可怜我,有时愿意接济几口奶,于是也就留了下来。到这里后,我先是为人耕种帮杂为生,那些好心人也不是常常能奶有多余,是以常常也只能向厨房同仁讨些米汤,来喂我这元儿。再加上与他母亲失散,我当时的心情实在是……唉,我真是苦了元儿。说实在的,他自小体弱,我都不敢想他居然能熬过来,而且现在还这么懂事。”他说着说着,长长叹了口气,眼中竟已隐隐有了泪光。 王孙满虽是贵胄子弟,也还未到冠礼远游之时,但其家见识不同寻常。每年清明前,王孙家除了未成年的小儿外,举家都要饿上一整天,以“识饥寒”。因此,王孙满很能理解这等穷人之苦,闻言自也叹息不已。他虽想要接什么话,却又总觉自己家里的那种传统,实在无法比别人的真实体验,不免有些说不出口,当下便只是道:“回首当年,总是让人感慨万千。不过屈老爷终于苦尽甘来,也是让人欣慰。” 屈明德呆了一会,道:“回首当年,怎堪回首?我今年才四十出头,可是任谁一看,却都觉我已老如五十许人。可怜元儿从来就没吃着几口奶,后来更是无数日月都靠米汤度日,小时简直都是骨瘦如柴,望之几如骷髅。等他刚会走路,便又跟我牧牛喂马,跟着老夫吃尽了苦。后来……后来他还生过几次大病,幸好我等山野之人粗生粗长,老东家也还算是看顾,送了些草药,终于还是挺了过来。”王孙满叹道:“怪不得那屈元喂起牛来驾轻就熟,原来伯父当年也曾给人喂牛养马。唉,流难之际,确实是生活艰难。” 屈明德又道:“其实论起家传,我还会点自卫之术,也并不是太差。只是……只是祖上遗训,不能偷不能抢,否则我也不致如此困顿了。幸好当初我家虽然清贫,但我父亲祖上却也曾是书香之家之人,是以我祖母也是粗通文墨,我也认识几个字。等大致安顿下来后,我便给东家的稚龄少爷小姐教书教武。方老爷待我甚好,馆谷丰厚,礼遇有加。后来方老爷有意它迁,我不愿离家乡太远,便用那几年的积蓄,参了一个往返齐晋之间的大盐商一份。算是老天相佑,那次分了些利钱。从那以后,我还真是时来运转。后来我在临乡之一处小山下发现了一条铜矿脉,采将出来,临近几村之人都获了利。后来我又领乡邻击退一小股盗匪,保卫了开矿所得。乡中父老感我发现之功,护乡之力,约定铜矿所得之利之两成归于老夫。几年下来,老夫也终于算上了殷富之家。这一所大宅院,本是原来方老爷贱卖,我也曾愧不敢受,只是暂领。后来老夫有了些钱,便托他一亲戚将宅院市价之资带往补还,也算是了了我一番心意。这许多年来,我感当初东家待我之义,难以相报,对待下人和新请来的先生,也还勉强算得上是宽厚,总算是对得起一乡父老。” 王孙满暗想:“原来你也是身有武功之人,怪不得看我之际,眼中精光闪耀。另外,你言谈不俗,绝非只是粗通文墨之象,实是文武全才。这山野草泽之中,竟然也如此藏龙卧虎。”口中却只顺着屈明德的口风,接道:“这正是天道循环,老伯终于还是苦尽甘来。” 屈明德摇摇头苦笑道:“对于我这年纪之人,什么苦呀甜的,都已经不大在意了,只是苦了我这元儿。他自能走路,便跟我干活,后来稍有改善,他也已经形成习惯,竟然改不过来了。我后来在乡里请先生设帐授徒,乡里少儿皆来就读。我这元儿也是学童之一。但是他每日放学之后,也还是会上山牧牛,日日如此。我先还叫他不必如此,不料他倒大背先生所言,说是一日不干活,便如心中有愧一般。我先还觉苦了他,待后来见他确实是不以为苦,当下也就不再劝说。那什么文牛文兽之说,其实大半乃是宽我自己愧疚之心。可怜我这孩子,一生下来就受苦,如今家境好了些,却还是要受苦。孩子虽小,但对我却是极知孝顺,大事小事从来没让我心烦过,反倒是当初困苦之时,我心情不好时,还没少训过他、骂过他、打过他。可怜的孩子,我实在是对不起他那苦命的娘亲。”说罢身子微动,竟已是微微失声。 王孙满叹道:“这正所谓家贫出孝子,老爷子又何必自责?小公子历经苦难,知道时日艰难,又聪明好学,日后必成大器,高居庙堂。我看寻常富家子弟,只怕是难及小公子之万一。说起来,这也是老爷子的福气啊。”屈明德苦笑道:“什么大器?我只盼他日后平平安安一生便罢,又何必去庙堂之上招无妄之灾?” 王孙满心中一动,但见屈明德并无异色,似是无心之语,便道:“恕在下直言,以老爷子这般人才,若是有志朝堂,出任大夫卿士,实是如探囊取物般容易。在下在洛阳也任有一职,虽然低微,但时而也能上达圣听。若是老爷子有意,在下及在下家父,还有家父的好友同僚,定会向天子引荐。小公子更是难得,若是早得培养,日后富贵不可限量……” 屈明德似乎心中微有所动,但想了几想,却又叹道:“朝堂之事,终属太远。况且朝堂之上,勾心斗角之事过多,又哪里能如我等乡民逍遥自在?我是真的害怕了。”王孙满道:“话虽如此,但如有才不用,实在可惜。如若得遇明君,自能成就事业,于民有万世之利,于己有千古之名。至于保身……在下还有一问,老爷子武功不凡,令郎亦是习武之才,却不知为何不传他真正武功?若是小公子获传武功,自保之力定然能大增。” 屈明德摇了摇头,道:“此事说来话长。当初我本来也想让他学武,还曾教了他些固本培元的入门法门,但后来却觉他似性喜学文,居然还说什么牧牛也能强身健体的话。我虽然好笑,但见他实在不甚喜武,兼又无甚明师,也就只好先放弃了。再说学习之道,也是在精不在多,若是能于文中一道大大发扬,亦是千古美事。” 王孙满道:“当今之世,诸侯大都好武,若无起码的武功,势难登得大国朝堂。小公子乃是不遇之才,若是能好好蒙明师指点武学,日后文武全才,定能身居不世之高位,为利天下。这牧牛之事,不过利一家一民,且并非专为强身健体所设。若是小公子成天只以牧牛之事来强身健体,未免是以钝器磨明珠。”屈明德苦笑道:“庙堂之事,自有庙堂之人去做。我辈草民,又哪里配享那个福气?” 王孙满心有所感,忽然叹了口气,道:“当今天下的庙堂中人,多半只会享庙堂之奉,其实做不得庙堂之事。若是有老爷父子居于庙堂,只怕其实是庙堂的福气。”屈明德道:“我看今各国王公大夫之子孙,却是大有才俊之人。如晋六卿世家,还有楚国小王子……不,小公子等,都是聪明才俊,勇力非凡。他们家世既好,又肯吃苦,我辈草莽野夫,哪里能比得上?”王孙满道:“各国贵胄子弟,虽也都颇有不凡之人,但说实在话,更多的毕竟都只是靠死人……先人吃饭。至于屈老爷所举的这些,自然都是难得的人才。但屈老爷却也不需有宁戚之叹。在下总觉得,令郎若是好好受教,不被埋没,日后成就决然不在他们之下……” 王孙满说着说着,忽见屈明德目光渐渐有异,似乎是在想什么。王孙满忽然心下一惊,连忙住口,暗道:“不好!我一个劲地说‘若是受教良好’,那岂不是说,屈元现下受父亲、先生之管教并不好?我出使也不少了,怎的还犯下了这等口误?”想到这里,连脸上都渗出了冷汗,正待急忙解释时,屈明德却忽然笑道:“王世兄不必多心,老夫并非量小之人。王世兄所言亦是有理,只要老夫为他寻访得明师,他便不愿,那也不能太由他。今天王世兄既来,不知可否暂多留几日,指点一番?” 王孙满暗道:“我说怎么回事呢,原来他想反过来招揽我?”忙道:“老爷子心胸开阔,小子实在佩服。说到这延请明师一事,在下却有个提议。在下来自王都洛阳,洛阳乃是天子之地,士民殷富,奇士众多,许多都是文武全才之家。在下家中也还有几分人脉,熟识路径,庶几可以领小公子拜入大贤门下。小公子爱文不喜武,其实也是美事,当可以文为主,以武为辅。只要不是太过文弱,日后依然可纵横世间,千古留名。” 王孙满虽然从下午与屈元对答间,觉其胸中所学甚多,于天下事也似知之甚详,但已隐隐感觉屈元似是无朝堂之意。现在王孙满又见屈明德明明白白大有颓废之象,不免更加心忧屈元若是长久如此会消磨志气,于是便想拉屈元过去调教。若是能成,屈元日后便可什于周室,与自己同为一殿之臣。这固然对周室有利,便于自己,也能博得识人之名。 屈明德闭目沉思,似乎心有犹豫。王孙满心头越来越急,忽道:“世上之事,贵在坚持。恕我直言,伯父教他纵论古今,显然也是盼他将来能有经纬天地之机才如此的。不然不仕朝堂,教这些又何用处?怎么屈伯父现在又改变主意了?这是何等可惜?” 他说完之后,心头忽又甚是后悔,觉这话太过突兀。但屈明德虽微一皱眉,却终于还是不动声色,依然是闭目沉思。王孙满不敢再打搅,只在一旁默默相待。良久,屈明德慢慢争开眼睛,缓缓道:“王世兄此议甚好。只是元儿年纪尚幼,远游而学似乎尚为时过早,不如容我多想几日,慢慢再议。今日王世兄远游而来,且让老夫先尽一尽地主之谊。”说罢便向门外叫道:“旺福,且请贵客去略为休息,再通知厨房准备开席,好好款待客人。”说罢站起身来,对王孙满道:“王世兄且先请休息,老夫失陪一会,呆会儿再好好详谈。” 王孙满无奈,只得深深一揖退了出去,心中自思:“看来这屈老爷还是不甚愿意让屈元去周都就学。说来也奇怪,寻常人家若是得此机会,欢喜还来不及,怎么他却似乎不愿意?难道他认为我带屈元去,日后便会一定留屈元仕于周?其实今世从无强迫人仕于某处之说,屈元学成后若是不愿意什周,谁会拦阻于他?若说是父子情深,不忍猝离,或者倒是实情。可以他这种胸有天下、纵论古今之人,总不至于在这儿女亲情上太过拘泥,以致耽误儿子前途罢?嗯,我若多做劝说,晓以利害,想来还是有希望的。”他想到这里,便又放心下来。 一位仆人过来道:“热水已经准备好了,王公子要不要先去洗浴一番?”王孙满点了点头,那仆人接手将王孙满带到一间静室,只见热水浴巾皆已备好,甚是殷勤。待到洗浴之时,蒸气缭绕、水雾升腾之际,王孙满忽然脑中一亮,暗道:“是了,是了!我这初来乍到,与别人家主素不相识,便如此突兀地想要带着人家唯一的爱子,远游数百里游学,谁能信得过我?要是我把这孩子给卖了,那可怎么办?再说现在路上多是盗匪隐现,我们大人出行还要小心,人家又如何能放得下心?王孙满啊王孙满,可笑你已受职一岁有余,竟然还在这么粗浅的人情世故上,犯这种幼稚之错。嘿嘿,人家屈老爷没直接指出,已算是客气了。”又想:“看来我还是在此多呆一些时日,让老爷子看清我的为人才好。” 待得洗浴完毕,门口又一人道:“我家公子说,若是王公子早早沐完,便请王公子到他书房找他。小人这里带路。”几折之后来到一个小小隔间,那仆人敲了敲门,退在一旁。王孙满推门进去,却见屈元正盘膝坐在塌上,双目微微闭合,双手平摊在双腿之上,乃是武林中常见的打坐之势。屈元听得王孙满进来,缓缓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笑道:“王大哥来了?我虽然见王大哥不过半日,但相处之际,却是颇觉畅快。王大哥虽与我看法或有不同,但却也是光明磊落的人,是以我并没当王大哥是外人。想来王大哥不会怪我未远迎罢?” 王孙满笑道:“何怪之有?小兄弟今天一天之内就练了两次,看来也还是常练武功的。可你怎么白天还硬与我争论,老说武功没大用?” 屈元奇道:“这只不过是小时侯,我爹爹教给我的一些帮助恢复疲劳的法门啊。难道这便是你所说的武功?”王孙满点头道:“这其实是内功的一种。武功并不仅仅是你所想象的那样,只是拿刀剑砍来砍去。你现在正修的,其实也是武功,而且还是比那些更不好掌握的武功。打个比方说,你要用拳头打人的话,起码也要有力量才行。这武功一道,刀剑便好比拳头,乃是外功,这打坐乃是增强力量的内功。二者缺一不可。” 屈元歪着头想了想,忽道:“如此说来,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练武了,却怎么直到今天,仍然连一头蛮牛都拉不住呢?看来武功还是没用。”王孙满失笑道:“你才多大年纪呀?要知身大力不亏,你才这么小,那哪里行?你天生力气就小,又不知道如何利用身上的真气,更不会‘四两拨千斤’之类的导引法门,一味去跟蛮牛硬拉,如何拉得过?就算是大哥我,也不肯去跟那牛硬抵啊。虽说硬抵起来,我其实也不怕,但……” 说话间,外面那旺福已轻声叩门道:“饭菜已经摆好了。请王公子和少爷前去用餐。”王孙满道:“看来还是以后再跟你解释了,我们先去用饭。”屈元道:“嗯,那今晚你我砥足而眠,你告诉我。”不一会已到了正厅,屈明德满脸堆欢,已然端坐在席上。 王孙满揖让一番,坐在客席上,屈元则在侧位相陪。席间二人都不提要到周都游学之事,倒是屈明德不断问起洛阳的一些风土人情。王孙满知他是想在不经意间,多了解自己的一些情况,说不定其心中已是略有允意,自然无不坦然作答。屈元在一旁作陪,却是绝不轻易插嘴,甚是守礼。这一席直吃到二鼓之际,方才散席,宾主都是尽欢。 回到房中,屈元便又急着问武功之事,王孙满也趁兴一一讲解。王孙满问道:“你自多少岁的时候,就开始练习这个了?”屈元道:“我好象自刚会说话、刚会走路时就开始了。当时生活颠沛流离,爹爹整日里给人做工,我也只能跟着去帮些小忙,但身子瘦弱,特别容易累。于是爹爹就教了我这个恢复疲劳的法子。算算到今天,怕是已经十年了。” 王孙满抓过屈元脉门,微微运力试了几下,感觉他脉博虽然尚弱,但起伏极为规整。其腕脉间,隐隐已似有真气流转,虽然尚不成股,不甚能成劲力,但却是非常明显的内功处入门之象。更难得的是,在王孙满力道相侵时,屈元的那股真气竟会自动反击。而且那内功丝丝纯正,远非普通江湖武师那些四五流的打坐之功可比,反而很象是上乘内功的底子。 王孙满甚是感慨:“看我刚刚抓他腕脉,他一丝惊悚都无,显然确确实实是完全不懂武功。否则,哪怕是江湖上武功最差的强盗地痞们,也知道腕脉是绝对不能轻易让别人抓住的,一见别人趋自己腕脉而来,自然而然不假思索便会闪避开,就算闪避不及,也必会露出惊骇之色。如此一块浑金璞玉,竟然身负十年功力而不自知,真是好不可惜。” 屈元见他沉吟不语,脸上神色怪异,问道:“王大哥,可是有什么不对?”王孙满忙放下他腕脉,道:“不是。我是在想,你其实武功已经很有根底,但却始终不知道如何去运用它。你爹爹只是教了你这些,后来就再也没有教你任何招式法门吗?” 屈元偏头想了一想,道:“现在想来,其实也不尽然。爹爹后来也曾有一段时间,拼命逼我练习一些打树桩的事,说是长大之后可以去打坏人。当时我年纪还非常小,经常手掌都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可是不久之后,爹爹又不让我练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连说‘没用’‘没用’,忽然间就很生气起来,我也不敢再问。后来又曾有一段时间,爹爹又逼我练习,再后来却又说‘没用’。再后来家境好转,爹爹就一直是叫我学文了。”孔任大觉奇异,心头忽然一动,隐隐觉得有些不对,道:“怎么会这样?你家当时,是个怎么样的情形?” 屈元忽然脸上升起了困惑的神情,慢慢道:“记得我非常小的时候,家里很穷很穷,爹爹脾气也非常坏,经常一个人闷声不响地做事,也不跟我说话。我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成天跟着爹爹,爹爹做什么我就也做什么。村里的小伙伴们见我爹爹脾气坏,也都不跟我玩,还笑我是没妈妈的孩子。我也好多次哭着要妈妈,可是我每次一提到妈妈,爹爹就非常生气,我再哭着要的时候,爹爹就狠狠地打我屁股。可是打完后,他又常常一个人暗暗流泪。后来我大了一点,知道我是再也要不着妈妈了,于是我就不再提妈妈了。我知道爹爹也很伤心,爹爹阴沉着脸做事的时候,我就也默默地做事,从来也没有再去惹爹爹生气。爹爹很忙很忙,经常没有工夫做饭,于是我……我六岁的时候就知道怎么煮饭了。” 王孙满心头一颤:“一个六岁的孩子,就学会了煮饭?”他见屈元说着说着,眼中已是泪光隐现,但却始终没有哭出来,声音也还勉强平稳,心中更是觉他所说确实是实:“一个孩子,从小就失去了妈妈,这么小就又受这样的对待,真是……真是可怜。这么一个小小孩子,六岁的时候就知道了如何煮饭,那些纨绔子弟六岁的时候,只怕还不懂得如何自己吃饭呢。我……我六岁的时候,知道什么?”又想:“可怜他爹爹,吃着他六岁的儿子煮的饭,心中会是怎么样的感觉?简直是连想一想,都让人想掉泪。” 屈元喃喃续道:“我两岁的时候,就知道帮忙做事了。那时候,我总跟大人上山,捡些小的树枝柴草,回家来就拿着小小的扫帚,帮忙清扫柴房和厨房。当时厨房伙计们都可怜我,总是让我在厨房里面,偷偷地吃一点多出来、剩下来的东西,我的身体也是那个时候才慢慢好一点了的。后来东家老爷知道了,就给我爹爹加了工钱,说是算给我帮忙的钱,又关照厨房每天给我爹爹和我留一份饭。可是我爹爹却不肯受,我们还是吃自己煮的饭。当时我心中很难过,可是后来我读了圣贤之书才明白,爹爹原来很是骄傲,他是觉得我们已经能勉强填饱肚子了,所以不肯接受别人施舍。” 屈元虽是以一种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出来,可是脸上的稚气,却根本掩藏不住内心的痛处。王孙满心中难过,忍不住想:“这么小的孩子,却已经知道用圣贤之理,来为他父亲心情失衡之下的做法开脱,这是何等的难得?这屈明德,未免也太过高傲了。山野之民,却还是一派贵胄气派,看来他一定对原来祖上的荣耀极为骄傲。这……却是怎么回事?看这孩子天生的气度和胸襟,若不是饿到无法忍受,绝不会去在厨房里去吃剩菜剩饭的。那后面的‘勉强能填饱肚子’,只怕还要打些折扣。唉,可怜,可怜!” 屈元道:“当时我爹爹的脾气非常怪。一年之中,别人寒冬蜡月辞工回家过年,我们无家可归,于是就仍然在主家做事。从我记事起,就记得他一年中总有一次要请上大半个月的假,把我托给厨房的李大叔带着,自己就不知去哪里去了。我开始怀疑他是偷偷地去见妈妈去了,可是自己又不敢问,因为怕提到妈妈他就会很生气很伤心。于是我就请别的人去问,可是别人问他,他也一样不答。而且每次他回来之后,情绪都非常激动,有的时候对我非常好,有的时候却又非常严厉。他两次忽然要我练习打木桩,就都是在他出外回来之后,但又都是过了几天就不让我练了。再后来……再后来家境好起来之后,爹爹的脾气也渐渐好起来了。他再也不朝我发脾气,对我也越来越关怀,就象……就象我想象中的妈妈一样。爹爹从来也不提当年的事,我也从来不敢提小时候的事情,更不敢提有关妈妈的事情。也许爹爹……他以为我忘记了小时候的事,可我……却终于还是无法忘记。” 王孙满轻轻叹息,心想:“不提倒也不见得就不对,毕竟提了只能彼此都更伤心。由屈老爷说起来这些事,虽然让人觉得他生活贫苦时,让屈元受过苦,但却还让人难以想到,这其中还有他高傲的脾气在内。唉,如此辛酸的往事,屈元自然无法忘记。不过这难以忘却,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回想起屈元跟自己说话时,似乎颇显自如,但在和他爹爹一起吃饭的时候,却甚是拘谨守礼。虽然在那时,屈元也并非刻意回避说话,但自己还是能够看出来,屈元对他父亲甚是敬畏有加。看来,这也是从非常小的时候,就种下了前因。要知父子母女间的感情甚是微妙,往往一旦错过了无意识培养感情的最初阶段,也许以后便永远无法弥补。现在的屈家父子,是不是就是这样的例子呢? 王孙满想了许久,终于叹道:“你爹爹……是一个很高傲的人,对你也是很严厉,但却毕竟替换不了你妈妈所能给你的慈爱和体贴。”又想:“这屈元又何尝不是极高傲的人?他如此之小,就受到这样的对待,却仍是默默忍受,哪怕是向他父亲也绝不叫一声苦,甚至还为其父开脱。看来,他父子俩这倔强和高傲的脾气,还真是一脉相承。只不过他在他父亲的脾气之外,还多了一种默默忍受苦难,同时还能为别人着想的心胸,不但没有沦为愤世嫉俗、自暴自弃的人,甚至连平时也能笑口常开。唉,这可实在是不容易。”王孙满想到这些,心中更是坚定了想要将屈元带到周都,好好培养的想法。 屈元慢慢又道:“再后来,我爹爹当真是时来运转,我们家也越来越富;几年间就几乎是全乡之首了,简直就象是神话中的故事。后来……后来……爹爹对我,也越来越好。可是……可是……家中有的时候,会发生一些很奇怪的事,晚上也有时会有一些奇怪的声响。我不知道是在发生什么事,可是我知道,只要我一问,爹爹也许就又会生气,于是我就总是很努力地去忘掉它们。我所能做的,就是做那些我原来常做的仆役之事,丝毫也不以那些事为苦为耻。我总是害怕,有朝一日厄运会再度降临到我们家身上,我们家也许又会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就又只剩下这些最基本的做工本事,能陪伴着我们了。所以我……这许多年来,总是不敢让自己习惯奢侈的生活。” 王孙满不知怎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哪怕是屈元朗朗论及天下大事,也没有令他这般惊奇。一时间,他简直不敢相信,如此深沉痛楚的话,竟然能由眼前这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娃娃说出来。王孙满望着屈元,只见他说话时脸色极平静,简直就象这些事立刻便发生在眼前,他也不会吃惊。 王孙满心中阵阵发紧:“穷人孩子早当家,对大人来说,似乎应该是一件幸事。可是对于这个孩子呢?他虽还只是一个小小孩子,可是孩子们该有的,他却一样都没有,而孩子们不该有的,他却有的比大人还要多。”又想:“他爹爹委实有些奇怪,教导之法委实太过严厉。看来,这屈明德先前定然曾经遭遇过极大愁苦。不过他可也真幸运。如此一味严厉,完全没有母亲疏导,屈元竟然也还是没有成为遗憾,反而还变得这般懂事,这般为它人着想,甚至还这样理解他爹爹,珍惜他爹爹后来的喜爱。唉,他屈老爷可也实在是太有福气了。” 屈元也停了下来,二人不知怎地,都象是有些无话可说。半晌之后,屈元忽然笑道:“这些事其实早已经过去了,我总不能老是活在过去之中,是么?不过我虽然平日里也并不是特别忌讳说这些事,但今天却是说的最多,可能你我年纪想差不`大,一见更是投缘吧。无论如何,爹爹后来对我远比一般人家的父子还要好,简直是一身二用,既当爹又当妈,拼命想补回来。我就算是没有妈妈,现在也已有了,又何苦之有?何况爹爹其实还正当盛年,但却至今也不肯再娶,我……我也很替妈妈开心。”说着忽然又流下泪来。 王孙满心下也觉的确如此,不免对屈明德的感慨少了几分。他想这孩子如此苦难中仍能作乐,努力让自己欢喜起来,这份本事,便自己也颇有不如。日后屈元若能什周,纵不能使周室再强,亦定能使周室德隆,于自己面上也有光采。 当下二人各自回房睡觉,王孙满心中澎湃起伏,怎么也难以入睡。他总觉得这一家的遭遇似乎很显奇异,或许是贵族逃难,并不象是完全的平头百姓,甚至说不定便是自己心头一直隐隐约约觉得的某一个人。但他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若真是此样,却又会有其他更多的事情难以说通。他翻转半夜,实在想之不通,终于只好放弃,这才勉强入眠。 此后几日间,屈元上学时王孙满便出村游览,等他游览回来,屈元就已近放学。而后二人便常一起去牧牛牧马,畅谈天下。由于屈元用心牧牛多年,这些牛马多极是熟稔,本来也不需多加管束,二人闲谈的时间自然很多。王孙满屡次要屈元多学武功以防身,但屈元却总是以“学武多便是非多”来懒洋洋地搪塞,不肯多谈。多次以后,王孙满也不再坚持。 屈明德见二人交情越来越好,也甚是高兴。但每次王孙满说起带屈元游学之事,屈明德总还是犹豫不定,似乎还是不甚愿意。但王孙满暗中观察,见他经常会情不自禁地呆呆望着屈元,目光中时而愁苦,时而歉愧,犹豫之色与痛苦之意交织纠缠,仿佛屈元便是他一切希望之所在一样。王孙满看在眼里,知他还是在慢慢倾向自己的意见,只是父子情深,不愿儿子还这么小的时候就往远方受苦。因此之下,王孙满虽心中越来越疑,但也还是在暗暗欣喜:“看来此事是要有眉目了。” 这日王孙满又是深夜难眠,干脆披衣下床,在院中散步。他见月色融融,万物寂寂,心想村边荷塘处,月色定然更佳,当下便有前往观赏之意。他轻功甚佳,也极不愿惊动仆人,便极隐蔽地跃出院墙。果然,月意花香随着夜风阵阵飘来,水面上荷叶亭亭,水珠扑动,便如珍珠一般,让人大起清爽之意。 王孙满正在心旷神怡,准备缓步停身而赏,忽见远处岸边的荷叶处似有黑影微动。王孙满终是练武之人,眼力非凡,一眼便觉出那黑影有异。再一定神,更觉那黑影绝非寻常野兽,而更象是一名身着黑衣的夜行人。同时,看其身形,似乎身手还不甚弱。 王孙满心中微惊,暗想这乡野之处,与世无争之地,却怎么会有江湖中人现身?正在寻思之际,忽然脑中一闪,记起了当日屈明德曾说过,这里曾有盗匪出没,还曾祸及乡里铜矿。莫不成这是盗匪们贼心不死,现在又想来打这注意?王孙满天生仁心侠义,心想这事既是被自己碰上了,那便无论如何不能袖手旁观,总得阻止一下,才好对得起这里的乡亲。同时,这也可让屈明德多些相信自己的意思。 王孙满念之所及,身随心动,摸了摸剑,觉还在身上,不免微微露出笑意。要知君子远游,传统上都是剑不离身。因此,自己今晚虽然只是散步,却居然也没忘记。 他悄悄跟上,但见那人或行或伏,直往远处一片幽秘松林中奔去,身法甚是隐蔽。王孙满心中越来越觉得奇异,心想:“这人身手武功并不弱,便在江湖上,也可随便便做到大镖局的镖师之位,谋生可说极易。他怎么会陷身盗匪,靠抢掠为生?”他见那人已是入了松林,当下也顾不得江湖上“遇林莫入”的古话,悄悄抽出长剑,施展轻易不使出来的“金蝉逐风”身法悄悄掩至。这“金蝉逐风”身法乃是身体随风而动,浑不着力,虽然慢些,却几乎不会发出声响。因此,其最适宜于近程追踪或是夜行之类,与洛阳孔家的家传轻功各有胜场。 那人入林后仍是疾疾前行,奔行之速竟不稍减,显然对这树林已极为熟悉。松林甚大,那人约莫奔了半里许,到得一小片林中空地,方才停下。王孙满见那空地上似已有人在等待,不敢追得太近,便只远远地附身一棵大树,凝神细听。好在松林内甚是幽静,夜风也不甚大,那些人说话虽然时不时断断续续,却也勉强可以听清。 先在的那几人同声对那后来之人笑道:“风四哥来了。”那人摘下面巾,也与众人一一作答。这时忽然旁边一只猫头鹰从旁掠过,那些人似乎骇了一跳;待看清楚乃是一鹰后,方才松了口气。那被称为风四哥的人道:“又是这些畜生,每次都把大伙吓一跳。” 旁边一人道:“说起来这东西着实烦人,经常夜里飞动,偏偏又不是受人惊吓所致,半点也不能给俺们报个信。”另外一人也道:“黄思贤说得也是。不过这里荒山野岭的,本来便没半个武林人家,这松林又如此之大,咱们便在里面高声叫嚷,外面也不一定听得到。那又怎么会有人来这里,去想着关注咱们的事?” 那被称为黄思贤的人笑道:“那可不一定。大伙干的可是杀头的玩艺儿,咱们这些个头颅,个个能值不少钱。这世界上但凡有钱的事,便有人挖空心思地想干。焉知今日风四哥后面,便没跟着人想来拿咱们换钱?” 王孙满听到他们提到那风四哥后可能跟随之人,心中暗自一凛。那风四哥怒道:“你这乌鸦嘴能不能闭紧点?每次都跟俺们说些吓人一跳的话,就不知道讨点好口彩?我风德原做这么久事,哪回出过差错?便是后面跟着人,那也只能是俺门头儿。”一听到说起头儿,那几个人似乎都收敛了许多,声音也小了不少。但等了一会,所说的“头儿”却似乎仍然未来,那几人不免心境放松,声音又略略大了起来。 只听一人道:“头儿做事也着实有些莫名其妙。说起来头儿打这铜矿的主意,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最后居然还是放了那些乡民一马,可就着实让人想之不透。”王孙满心中一动,暗道:“果然是为这铜矿而来。这几人的身手比之寻常盗匪,已是远远高出。有了他们,再加上那没露面的头儿,却仍然被那屈老爷率人赶走,那屈老爷之武功可不算低呀。” 这时那黄思贤道:“这个嘛,王重山你可就不如我了。俺们是做大事的,在这里惹太多事,小心窝边草光秃秃,兔子也完蛋了。这些年虽然也没捞着铜矿什么便宜,但头儿派手下在外地做正经生意,不也是照样赚得盘满钵满?兄弟们也并没太缺钱花呀。我猜呢,是屈老头其实也孝敬了些给头,不然俺们那几个根本不是做生意料的兄弟去做生意,怎则会回回大赚?”那王重山鄙夷道:“你就这么点就满足了?有那屈老头自己先吃一半,我们的花用怎么可能多起来?我看哪,头儿这次八成也是觉他孝敬得少了,要多敲几敲。” 王孙满心道:“听这口气,这些人好象也还做正经生意,似乎黑白两道都做些买卖,并不是单纯的盗匪。”他想了想,正觉释然,忽然心头一动,疑念突起:“……对了,这些盗匪的名字怎么都并不很俗,似乎是很有家世的样子?最起码来说,远不象是普通由流民组成的那样,所有名字都是什么张五王六之类的。这样的人,在盗匪中又怎会如此之多?难道是后来该做正经生意后,一个个改的名?” 这时已过去了半盏茶工夫,只听那王重山道:“头儿这次怎么这么晚还不来?他一向很守时的。”黄思贤似乎正要接话,那风德原似是又怕他会说出破口话来似的,连忙截口道:“头儿做事一向精明强干,若是晚来,必有缘故。大伙耐心等就是了。” 众人一时间都静了下来,有两人还摆开姿势打起坐来。王孙满又等了一气,不见动静,心中微感不奈。忽然,他听得身旁似有一种极细微的唏嘘之声,侧木一看,不由的全身出了一身冷汗:原来一条碧绿的尖头小蛇,不知何时竟然已来到身侧,正向自己昂首吐信。 王孙满大惊,知道乃是毒蛇。他丝毫不敢乱动,只右手将剑慢慢回转过来,意欲一削而断,免得惊动旁人。不料正在这时,那蛇忽然暴起冲向了他。王孙满大惊,顾不得身形暴露,连忙在树上用力一撑,身子飞跃倒纵开来。那蛇一击不中,飞身落地。那边几个人已自警觉,同时喝问出声:“谁?” 王孙满连忙避身树后,但那些人眼光甚尖,自然已是发觉。待那些人看清并非他们所等的“头儿”,立时齐齐怒喝一声,抽出兵刃便扑了过来。王孙满转身欲先奔出松林,但他对这松林之熟远远比不上这些人,片刻之间便已被追上。只听身后一人“咄”的一声,一件物事破空而来。王孙满闪避不及,反手接上,却是一块小小石子。这时后面几件兵刃都已朝他背后直刺了过来。王孙满无奈,只得回身先行抵挡。 那风德原使的是一柄剑,急刺之际,风声甚劲。王孙满现在才看清楚了他的样子,却见他已有五十来岁,须发皆张,虽是一身黑衣,但眉宇间却是一派华贵之气,全无盗匪模样。他显是极为恼怒王孙满在旁偷听,剑光霍霍,劈刺砍削招招凶狠,直欲把王孙满砍成几段。另二人却是一使单刀,一使链子锤,年纪虽是略轻,却也武功不弱。王孙满挥剑隔挡,但觉这三人武功皆是正派路数,而且都是有多年功力一般。他们一个个力大刀稳,刀剑相交之际,自己双臂隐隐发麻,开隔之际也颇为吃力。幸亏松林之内到处是树,空隙狭小,不便围攻,再加上王孙满轻功较这三人为佳,不时在树林中来回闪避,这才能勉强支持。 那三人似也明白王孙满只是借松林之势,才阻碍了自己出刀。斗不数招,王重山与黄思贤便不住朝两侧后挪位,隐隐然散成合围之势。王孙满更感吃力,知道这绝非寻常匪人,这下被自己撞见他们秘密,定然凶多吉少。 他心头电转,忽然大喝一声,道:“你们是何方匪人,来此到底何为?是不是要打这铜矿主意?”他知道这些人绝非是真是只为这铜矿而来,是以故意如此怒喝,以期显示自己只是疑心他们乃是劫矿之匪。这样一来,说不定反而可以趁其放松之机而逃脱。 那风德原嘿嘿冷笑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心中其实也拿不准王孙满到底听到了多少,只是想松林甚大,且他伏身之处离己方谈话之处也甚远,方才所说之话不大可能便被王孙满全部听去。因此一听到王孙满喝问铜矿之事,又把自己当成匪人,心下稍宽,于是干脆先来个不认不拒。 王孙满喝道:“想不到果然是为了铜矿而来!先前有人说你们当年就想劫夺,现在可能还贼心不死,我还不大相信,不料你们现在居然还真的不死心!这铜矿乃是本地乡民安身立命之本,你等竟还如此贪婪,这下被我碰上了,那就休想得逞!”他说话甚是费力,挥剑招架得更显狼狈,但这几句话却依然说得义愤填膺。 那王重山笑道:“既然被你这小子知道了我们想要铜矿,那就只好委屈你见一下我们头儿了。你小子武功不弱,就此杀了你,还真是太可惜了。我看你不如就束手就擒,我们头儿或许心中一喜,收你入伙,日后彩头分你一份也说不定。”说话尖手中单刀却攻势更甚。 -- ※ 修改:·nineheadbird 於 Sep 8 12:08:16 修改本文·[FROM: 24.31.190.*] ※ 来源:·水木社区 http://newsmth.net·[FROM: 24.31.190.*] [上一篇] [下一篇] [同主题上篇] [同主题下篇] [转寄] [转贴] [推荐] [我的百宝箱] [回信] [修改] [修改标题] [删除] [同主题] [同主题第一篇] [从此处展开] [返回版面] [快速返回]
[ 打印 ]
阅读 ()评论 (0)
评论
目前还没有任何评论
登录后才可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