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游 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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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喜相逢》第十七章.朝天门(二)首富面前的脱口秀,绿皮火车上的鬼故事

(2020-09-17 18:03:11) 下一个

坐落在越秀区东风路上的粤海大厦落成不到一年,巍巍三十多层,算是广州当时屈指可数的地标之一,正处在高歌猛进上升期的鹏程集团就独占了其中两层。公司在市区以西大坦沙岛开发的珠江花园项目,以当时少有的环境配置、物业管理和近乎神话的营销方式、建设速度轰动一时,首期工程同年开工、同年售罄、同年入住,占尽了这一年国内的行业头条。而这一切的领军人物,日后富甲天下的集团总经理许家亨,此时还是位刚刚发迹的商人,才刚步入中年的脸上,写满了精明和抱负。

走进二十六层宽大豪华的会客室,双城面前呈半圆形围坐着鹏程公司的五位领导,正中间一位西装笔挺,气度不凡,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许家亨。双城今日在脑后妥贴梳了一个髻,刘海斜斜绾过前额,既伶俐又清爽,就象一位漂亮的空中小姐。又有谁不喜欢空中小姐呢?

双城序号第九,排位并不理想,她走进来的时候,正见许总用笔往面前的表格上划了两下。眼前全是陌生面孔,派往重庆招聘的人都不在其中。双城站定一笑,开始自我介绍。许家亨一抬头,双城得了机会,眼中星火闪烁,试图抓住他的目光。对方却只微微一笑,见惯不惊谢绝了邀请,复又低头研读面前的材料。双城控制住自己小小的失望,目光扫视全场,将注意力聚集到演讲的内容上。

听了一上午的自我介绍,几位领导已有些心不在焉,更不要说许总几乎没再抬过头,双城甚至怀疑他面前的资料根本与自己毫无关系。一阵慌张袭来,她意识到这番表现如不奏效,就该当机立断,另辟蹊径,抛开既定的讲稿。

于是她话题一拐,说起了自己打工的经历,聊到阳光与海,也聊到中秋月饼,故事说得娓娓动听,果然让听众产生了兴趣。其中一位顺势问道:“重庆也不错嘛,为什么还到广州来?”双城忙说:“因为渴望内地无法给予的机会。前沿的城市,新兴的行业,还有共同成长的契机,对我都具有吸引力。除此之外,我也很欣赏贵公司招聘过程中展现出的理念和气魄:机票酒店的价钱,远不及人才的价值。今天有幸站在各位面前,我相信我本人要比那一页简历更为生动具体,更有说服力。”提问的领导笑着点头,另有一位却继续发难:“优秀的不止你一个。你有什么办法能说服我们留下你,而淘汰别人?”双城朗然一笑:“尽管竞争激烈,可我无意贬低他人。我能做的,是最充分的准备,尽最大的努力,表现最佳的自己,那就是我此行的胜利。至于最后结果……不知各位有没有听过这样一个笑话,说一位公司老板,收到成山的简历,实在读不完,就随机抽取一半送进了粉碎机,秘书不解,问他取舍的道理,老板胸有成竹说‘我从不雇用那些运气差的人!’”话音一落,满屋皆笑,见许总终于抬起了头,双城伺机问道:“不知许总用不用碎纸机?”众人又笑,许家亨双手抱臂往后一靠,一付“看你怎么侃下去”的表情。

双城见状,心里舒了口气,微笑又道:“请原谅我的小聪明,我必须让各位印象深刻,试想今天如果不能说服你们接受我自己,那么未来我如何说服客户接受公司的商品、理念和一切所要达到的目的……” 双城说着挺了挺胸:“我说完了,剩下就看许总是在纸上划一笔,还是两笔了。我是双城,请不要错过明日之才。”许总奇道:“什么一笔两笔,这又是什么意思?”双城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从容自信,莞尔道:“打勾是一笔,打叉是两笔,我刚进来的时候留神注意到这点,所以十分好奇。”许总呵呵一乐,掷下了手中已经提起的金笔:“那我给你留个悬念吧。”双城眼珠一转,迅速答道:“悬念好,我喜欢悬念,正是好奇心让第一只猴子,站直身体,变成了人。我很乐意保持这份好奇,保持人类发展的源动力。”

笑声再度响起,许家亨挥手道:“好啦好啦,还有一位同学在外头候着呢,快去把下一只猴子叫进来吧!”双城欠了欠身,以她最好看的姿势和表情让自己定格了一秒,方才提气走了出去。她克制着自己,才没有立刻欢呼出来:她赢了,她心里有数。

一待她走出去 ,主管宣传的白总便朝许总笑道:“怎么样?这小姑娘有点意思吧?”见许总微笑不语,他又朝另一位经理道:“就这张嘴,放在张总你们售楼部,一天怎么也得卖它个三五套!”对方应道:“只要许总舍得,这个,我就先要了!”许家亨这才发话:“搁在你们售楼部反倒浪费。眼下咱们是卖方市场,哑巴都能出业绩,依我看进总经办吧,带出去做公关,锻炼锻炼能派上用场。”

接在双城之后末一个进去的便是施蕾。未到三分钟,竟然垂头丧气走了出来。“我才讲了两句,秘书就过来提醒,说中午和市领导还有饭局,我一慌张卡词儿了,那个什么主任,就说可以了,然后……就让我出来了。”施蕾说着,声音里有了哭腔:“这么远跑来,就说了两句?我怎么那么倒霉?偏我抽到最后一个,时间根本不够!”郝敏高声说:“前一个占用的时间长,到你这儿可不就不够了吗?不过没关系,说不定一眼就挑中了你,也不用废话了!”大伙见淘汰了一位种子选手,心里暗都庆幸,围拢去七嘴八舌安慰她。双城不动声色,心想施蕾的不幸不是抽到了末位,而是抽到了自己的下一位。

领导离去后,人事部主任宣布了面试结果。第一个名字便是双城,听到“总经办报道”的指令,她才感觉早汗湿了背脊。“童安琪,售楼部报道实习,”主任念到这里顿了顿,望着一张张愕然的面孔,拖慢了腔调:“有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因为公司选拔标准非常严格,上周安徽来的同学最后只录用了一位,也就是说,给你们这批匀出一个多余的机会,现在我就来宣布一下这第三位入选的幸运儿……”连同双城在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尤其郝敏,睁大的眼睛紧张得微微跳动,一双手搁在胸前不由自主攥成了拳头。“她就是——孙婷婷同学,人事部报道实习,恭喜她!”主任带头鼓掌,却无人响应,落选的女生们表情沮丧不已。尤其郝敏本怀着势在必得之心,听到最后几个字,才云端坠落,摔碎了一地。  

更让人难堪的还在后头,主任接着宣布,十人当中,除两位自愿离队,余下八位同学,入选的三位由公司购买机票返回,其他五位则乘硬座火车返回。主任说完告辞离去,留下何唯左顾右劝,努力安抚众人。那孙婷婷与郝敏同校,这几日格外要好,见郝敏不忿,忙申请放弃机票,与大家同坐火车回渝。郝敏酸道:“那又何必?你们是凤凰在天上飞,我们是田鼠在地下追,条条道路都能回。”小童心细如发,见状也表态道:“我也和你们一起走,我本来就怕坐飞机。”这一来,众人便把目光都投向了双城。双城略一沉吟,只转向何唯问到:“何老师,如果我们三个都放弃机票,可否将省下的钱给大家升个级换成卧铺票?”“对对对!何老师反映一下!别翻脸无情呀!”大家嚷嚷起来。  

交涉结果公司同意换卧铺,但时间仓促,卧铺票已经售罄,人事部便将差价折现发给每人做了差旅补助。离穗那日,何唯买了站台票,直到将人和行李安排妥当才肯离去。车一开动,又见他出现在月台上,追着正在加速的列车,扔进一袋金黄的柚子。“谢谢何老师!”女生们高声致意,他却顾不上说话,只往口袋里翻出把折叠小刀,猛冲几步,硬是从窗外投进了车里。

九十年代的绿皮火车一排三人,对坐六人,走道另一边则一排两人,对坐四人。座位也包裹着绿皮,布满了可疑的污迹,已经老化的人造革坐上去既不柔软,也不透气。车窗只能开到一半,还得左右两人共同努力,才能费劲抬上去。脱了漆的小桌板上摆满鱼皮花生五香瓜子,还有一堆揭了盖儿的搪瓷盅,正冒着腾腾热气……车一启动,人一起身,稍不留神就泼洒得到处都是,免不了又一轮兵荒马乱。车厢未满,女生们占了一个整排。上车后,先是郝敏带头抢行李架跟人斗嘴,后是小童混乱中被人吃了豆腐大家同仇敌忾为她出头……闹腾半天才坐定下来,因早起赶车都没睡够,列车这一摇晃,便你靠着我肩,我挨着你头,昏沉入梦。车进了广西,窗外连绵的喀斯特地貌惊动了乘客,她们才朦胧睡醒,一个个揉着眼睛挤到窗口,看得赞叹不已。

除了逶迤起伏的山峦,还有近在咫尺的乡村百态。阡陌纵横的稻田,一闪而过的牛羊,覆满鹅群的池塘,以及铁道两旁各式各样鲜明扎眼的广告:从肥皂牙膏到化肥农药,从计划生育政策到发家致富的口号。正看着,前方飘来盒饭跟方便面的味道,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嘴里不停嚷嚷:“瓜子花生茶叶蛋,啤酒饮料火腿肠,腿脚往里让一让!”大伙儿买来盒饭打开一看,糙米上浇了一勺豆豉洋葱炒肉片,味道又腻又咸,这要搁平时肯定难以下咽,可饥肠辘辘的女生们,也不再挑剔,拿起木筷一掰两半,便大口扒拉起来。

火车一出广州,女生们就把失败的痛苦抛在了脑后。身体的亲密拉近了心灵的距离,八个人打开话匣聊个不停,尤其郝敏,嗓门又高,语速又快,一边抢着发言,一边在盒饭中挑出肥肉,从打开一半的车窗里用力抛出去……那满不在乎的样子让双城突然想到了叶丹,继而又想到了江南。最近她想起他的时候似乎少了许多,尤其到广州这些天来,竟一次也没有。此刻和同学们在一起,彼此肌肤相亲,窗外有飞驰的风景,望着眼前一张张朝气蓬勃的脸,听着她们活泼的声音,双城心里觉得少有的轻快。终于毕业了,手里多了一份自由。然而,这种轻快又让她升起一阵内疚,还夹杂着一点担忧,象只黑色的蛾子停在她眼前,间隔在她和别人中间。她只好甩甩头,将它赶走,象对待饭盒里的一块肥肉,把它远远抛到身后。

从打工经历到前途憧憬,还有女生们热爱的港台歌星小说电影……直聊到天黑,话题才转到了恋爱的主旋律。郝敏刚和男友分手,本想去广州换换环境,这下又得从长计议;小童男朋友在重庆有份不错的工作,一直反对她去广州。“可不知为什么,他越是反对,我越想试试再说,本以为出来玩玩,积攒一点面试经验,谁知瞎猫撞着死老鼠,还不知道回去怎么跟他说!婷婷你倒好,夫唱妇随,双宿双飞,小两口一起南下,真叫人羡慕呀!”原来孙婷婷早和男友同了居,此番蟾宫折桂,自是喜上眉梢,但她有意低调,敷衍两句便转移话题问到:“双城呢?好想听听你的恋爱!”黑蛾又飞了进来,停在双城身上赶拂不得。

“我男朋友在外地,几个城市来回走……所以我去哪儿都无所谓,反正也赶不上他的脚步。”“这么说,是位成功人士咯?”郝敏十分机警。双城便笑:“普通生意人,谈不上什么成功。”小童在,双城也不隐瞒。她不过是谈了一段恋爱,虽说复杂些,但并没有什么不光彩。 

“好羡慕你们啊,都尝过恋爱了,就我还一片空白,大学四年都白过了!”施蕾抱怨着,将头靠在双城肩上。她是那种随时随地,都得为自己找到依靠和偶像的女孩,这群人中,她一早认定了双城,比郝敏温柔,比婷婷热情,又比小童成熟。“何老师那天可是点了你的名,依我看这就算变相表白,要不要发展一下异地恋?”有人提议,大家一致通过。郝敏火上浇油:“这个法子好,做不了鹏程员工,就当鹏程家属,曲线救国,一样光荣!”

夜色继续暗沉下去,车里熄了日光灯,剩下几只黄黄的灯泡黯淡地照着。周围旅客在摇晃的节奏中次第入梦……不知谁带头,说了个人头拖把绿牙齿的鬼故,婷婷便压低嗓门讲起了老家一段“真事儿”。她祖上算是乡下大户,宅子都有上百年的历史。后来渐渐迁去重庆,几处偏院上了锁,时间一长,荒草丛生,没人再去。遇上战乱,有散兵游勇上门借住,老人便开了锁,让当兵的住了偏院。过了些天,有位连长前来打听,说半夜里总见一个年轻姑娘站在楼上,看打扮还没出阁,珍珠项链,水红旗袍,梳一条乌黑的辫子,模样可是俊俏。

朝她打招呼,姑娘一闪就不见了。连长问怎么会有单身小姐住里头,当兵的进进出出怕是不方便。家里人一听都吓着了,说偏院空了几十年,怎么会有小姐?一定是看见脏东西了。形容起来,象是从前老爷太太最小的闺女,名唤文凤,自幼体弱多病,却生得十分标致。养到十六七岁,嫁妆都办好了,一场病却把小命给没了。家里心疼她,给穿上嫁衣,戴着陪嫁首饰下了葬。入殓的时候,好多人都见过,千真万确就是连长说的那身打扮。事隔多年,这文凤小姐怎么又钻出来了?大家悄悄议论,都说文凤可怜,没来得及做新媳妇,估计年少多情,九泉之下辗转难眠,见来了一群青壮男丁,才忍不住好奇现了身……这事说起来有失庄重,便请人做了法事,含混过去,不让再提。

双城听得入神,念文凤小姐芳魂寂寞,又经此打扰,后来不知漂泊何处,不免唏嘘。郝敏见施蕾胆怯,一味缩在双城身后,忍不住笑说:“听见没施蕾,赶紧找个男朋友,千万别当老处女,免得死了不甘心,还跑出来吓唬群众!”

接下去轮到双城。她便说了箱根温泉那桩情杀事件。讲到碟仙在沙盘上慢慢划出一个“冤”字,女生们都吓得彼此抱紧,生怕有只手从窗外伸进来,拉了她们当中一个出去……听到最后,施蕾忍不住小声叫起来:“别讲了双城,别讲了,我真的害怕了。你们不觉得车厢里越来越冷了吗?好象有什么不对劲!”小童也从旁附和:“讲鬼故就跟请碟仙一样,据说讲多了,鬼魂就会聚过来,听听看是不是和他们有关,顺便找个替死鬼。”“是啊,阴气这么浓,谁知道这里究竟有几只耳朵?”郝敏说着,故意棱起眼朝施蕾背后瞧去,吓得施蕾尖叫一声,搂紧了双城直发抖。双城忙道:“别闹了,没看出她是真的胆小吗?万一吓病了,谁吃得消?”另有乘客被施蕾惊醒,愤愤然朝她们嚷嚷:“从早到晚闹麻雀儿一样,你们不累,大家还得睡!”郝敏听了,这才吐着舌头住了嘴。

紧张了半天,女生们纷纷尿急,刚听完鬼故,竟不敢单独解手。大伙儿只好分作两拨,结伴去厕所,蹲在里头那位甚至不敢关门,央求外面的女生替她堵着门口,谨防外人经过,看见自己光屁股,于是大家又忍不住咯咯笑起来,笑得里头那位又急又羞。施蕾又排在了最后,前面的女生都回了座,她只好一边把着厕所门,一边可怜兮兮地望着双城,央她别走。双城轻声安慰着,挡严了门缝,并将目光移向窗外。火车已进入川湘交界的山野,山与树的轮廓被拉成一道虚虚的屏风,什么也瞧不清楚,只听见车厢连接处的金属钪锒作响,与外面车轮的节奏、呼啸的夜风交织在一起,无情地重复……

双城拉起拉链,扣上夹克的风帽,紧贴靠背合上双眼。施蕾依旧挽着她的手臂,身体凑过来紧紧相依。“我们交朋友好吗双城?”施蕾小声问。双城闭着眼微笑:“难道现在不是吗?”“我是说以后也要保持联系。”“没问题。”又过了一会儿,黑暗中再次传来施蕾的声音:“双城,你什么星座?”“天枰。”“我是射手,以后你就是我姐。”“别姐姐妹妹的,肉麻。”“我喜欢,我家就我一个,我一直想要个姐姐……”双城听她语音渐低,便不再回答,俩人依偎一处,不觉堕入梦乡。梦里列车飞速向前,夜幕中举着桔色的灯火,经过了无数山长水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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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游喜相逢 回复 悄悄话 写火车段落之前,去网上搜了不少怀旧的图片和文章来看,看得多了,仿佛能闻到绿皮火车独有的混合着饭菜、污垢、人体和煤灰的味道……那时候旅行真是件盛大的事,单是火车上兴奋又难熬,热得晕头胀脑的的光景,那仪式感就已经堪比西天取经。火车窗外一闪而过的天地,陌生而宿命,是趴在窗边好奇的孩子最初的迷惘与向往。他不知道开往未来的列车都是单向,那些抛在身后来不及告别的以往,是再也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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