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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乱年华》之《痴狂》(上)第十四章:关爱阿珠兄妹情

(2012-12-07 05:43:32) 下一个

第十四章:关爱阿珠兄妹情
 


顾宇生缓缓地说:“八年前,阿珠的父母就是在自己经营的外卖店被两个歹徒枪杀的。要是我当时带着枪,阿珠的父母就不会死!真的,我那时是完全有机会还击的。”说完,懊悔的眼泪从他刚毅的脸上流了下来。朗馨将手从顾宇生的手中挣脱出来,一边为他擦眼泪,一边疑惑地问:“你是说我在唐人街龙潭遇到的阿珠?你的干妹妹?他的父母都死了?”顾宇生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说:“是我无能,没保护好他们,让阿珠十一岁就成了孤儿。”

如果朗馨从顾宇生的言语表情中读出的只是一种亲情和责任,那她就应该感到欣慰和敬佩才对。可此时,顾宇生脸部扭曲的表情和那情不自禁拉得她发痛的手,让朗馨觉得这件事给顾带来的是强烈的自责和难以愈合的伤痛。她看见面前站着的这个被自己一直视为硬汉的男子,竟也变得如此地软弱和无助,不由地生发一种同情和关爱。她轻轻地摇了摇顾宇生的胳膊,安慰他说:“阿生,事情都过去那么多年了,别再自责了。再说,面对两个持枪歹徒,你当时又手无寸铁,凭什么去保护别人呢?你总不能拿自己的命跟歹徒拼吧?那才是很愚蠢的 ! ”顾宇生对朗馨的劝解没有丝毫地反映,脸上木然呆滞。凉亭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然地停了,只是时不时地它还会恋恋不舍地从打湿的树叶上落下,发出滴滴答答地响声,象是在诉说自己夜袭大学城的战果。朗馨静静地陪着顾宇生站着,过了一会儿,只听他茫然地说:“朗馨,八年的时间的确很长,但事发当天的情情景景对我来说确是如此的清晰。。。。。。”

 

八年前,费城。

那是九月的一个星期一,晚上约八点左右,顾宇生送完了最后一份外卖盒饭,正开着车回餐馆。车窗外的夜随着车体飞快地移动而不断地变换着底色,顾宇生的脸被月光和街灯的混杂光照得忽明忽暗。他在想, 自己移民来美国已经一年多了,收获还不错:学会了开车,拿到了驾照,能独挡一面送外卖,也学会了进货和做厨房。似乎唯一感到欠缺就是英语的听力和口语,好像不管怎么努力,都过不了关似的。今晚,餐馆不很忙,一会儿回到店里,再跟阿珠学几句。这个阿珠,就是顽皮,总喜欢开玩笑,而且每次练口语都笑话自己的英语有广东口音。顾宇生这样想着,他的车就不知不觉地饶到了外卖店的后门。

这店面位于费城的近郊,是阿珠的父母开的。它是个两层楼,一楼是外卖店,二楼就是阿珠的家。一年前,十七岁的顾宇生和二十岁的雨嘉,在阿珠父母提供的担保下,从广东的一个偏僻渔村,背井离乡,移民来到美国。姐弟俩来美后,白天在阿珠父母的外卖店里帮工,晚上就住在阿珠家。阿珠的父亲叫阿谭,母亲叫阿芯,雨嘉姐弟称他们为二爸二妈。因为,阿生的父亲和阿谭自幼是结拜兄弟。六十年代初,阿谭只身一人逃往香港,又从那里坐商船偷渡来到美国旧金山。后来,他在纽约打工时,认识了阿芯,两人结婚后,只生有一爱女阿珠。八十年代,纽约中餐馆竞争越来越激烈,阿谭全家就搬到了费城,夫妻俩用全部的积蓄开了这家外卖店。自从有阿生和雨嘉帮忙以来,店里的生意就越来越好。阿谭和阿生商量好了,等过了年,就着手在唐人街开一家正宗的堂吃中餐馆。

顾宇生把车趴好,推开厨房门,大吃一惊:只见雨嘉紧紧地抱住阿珠,两个人蹲在角落里,阿珠浑身都在颤栗。雨嘉见顾宇生进来了,马上用食指堵住自己的嘴,示意顾宇生不要说话,又用手指了指前面的餐厅,悄声说:“抢劫。”顾宇生立刻警觉了起来,从案板上操起一把菜刀,径直朝那扇通往餐厅的门走去。雨嘉飞快地站起来,跑上去,一把拉住顾宇生,摇摇头,坚定地说:“阿生,我已经报了警!你别冲动,不能去!两个歹徒,都有枪,太危险了。”顾宇生竭力甩掉了雨嘉的阻止,说:“可是,二爸二妈还在前面 ,他们怎么能保护自己?不行,我得去看看。”雨嘉索性用整个身体堵住那扇门,说:“你去送死吗?要是你我也有个三长两短,阿珠怎么办?”顾宇生禁不住回头看了看那仍蹲在地上的阿珠,她的确是吓坏了:脸色灰白,浑身发抖,“啊啊”地张着嘴,象是想说什么,却出不了声。

就在顾宇生犹豫的片刻,只听前面的餐厅突然传来了阿芯的嚷叫声:“你们抢了我们进货的钱,别想跑,我。。。我。。。跟你们拼了!”紧接着,就听见几声枪响。顾宇生不顾一切地冲出门,经过一个走廊,来到前面的餐厅,只见阿谭和阿芯已经中枪,双双倒在地上。那两个歹徒,一个已逃出了餐馆,另一个正在边捡散落满地的钱,边慌乱地往外跑。顾宇生举起菜刀,奋力地向那个歹徒的胳膊砍去。那个歹徒见顾宇生从背后向他袭来,正想开枪,顾宇生的菜刀就已抡了上去,只听他“啊”地一声尖叫,捂着被砍伤的胳膊,趔趄着向门外跑去。那已捡起的钱,撒落了一地。

顾宇生从血泊里扶起阿芯,然后又支起阿谭,大声地呼叫着“二爸!二妈!”这时,雨嘉和阿珠也从厨房里冲了出来。阿珠见父母身上都是血,不醒人事,边拉扯着他们的衣服,边哭叫着:“阿爸,阿妈,你们醒醒,你们醒醒,别留下我一个人。我好怕!”顾宇生用沾满血的手去触摸了一下阿芯的鼻孔,见她气息已绝;然后,又去摸了摸阿谭的人中,看他还有微弱的气息,便急忙从柜台上拿起一叠餐巾纸,堵住他受伤的胸口,又将他慢慢地靠在自己的怀里,说:“二爸,你要挺住,警车和救护车马上就到。你千万要挺住,为了阿珠,为了咱们的新餐馆。”伴着顾宇生的话音,阿谭虚弱地动了动:隐隐约约地,他听见阿珠在哭;断断续续地,他听见阿生和雨嘉在叫;飘然地,他感到自己被抬上了担架,进了急救车。然而,这一切,都好像发生在世界的另一头,那么的远,那么的不真实。他觉得好累,真想永远地睡去,和阿芯去做伴,但他想到了十一岁的女儿,便使出最后的一点能量,睁开了双眼。

模糊中,有两个人在他的眼前晃动:是阿珠,是阿生。他张张嘴,感到鼻上插了管子,便微弱地说:“阿珠,你别哭。阿爸阿妈走了,还有阿生和雨嘉,你不会有事的。”说完,眼泪顺着耳边和着血迹一起流了下来。他又将头转向顾宇生。顾宇生强忍住抽泣,吃力地说:“二爸,你没事的,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阿谭没有反应。从他虚散的眼神里,顾宇生读出了阿谭对他的渴望和寄托。下意识地,他紧紧地把阿珠搂在自己的怀里,又把她的手放在阿谭的手上,再用自己的双手用力地握紧他们两个人的手说:“二爸,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阿珠的,一辈子,都会好好地照顾她。”阿谭听了这句话,欣慰地笑了,说:“新餐馆,就叫它龙潭。我和你爸。。阿龙。。。。。很早以前就定了名字的。。。”就这样,阿谭闭上了眼睛,去了。

 

听了顾宇生的这段近乎离奇的故事,朗馨脑子里的几个问号同时有了答案:顾宇生对阿珠的亏欠源于阿谭和阿芯的惨死,阿珠对顾宇生的依恋又出自顾宇生对阿谭临终前的承诺,龙潭饭店原来是由顾宇生的阿爸和二爸的名双拼而成。难怪阿珠早已把顾宇生当作自己的终生相许,难怪自己在阿珠的眼里已成了公开的情敌。朗馨禁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阿生,其实,这些年,你一直都活在对阿谭的承诺里。你已经开了两家龙潭餐馆;为了阿珠的感受,你一直都没有交女朋友。事情过去八年了,你该释怀了。”听朗馨这么一说,顾宇生觉得被她拥抱着的朗馨仿佛变成了一个火球,一浪一浪地给他输送温暖。禁不住地,顾宇生将朗馨拥抱得更紧,让她感到有些窒息。他说:“你知道吗,在我遇到你以前,我没有勇气去面对阿珠,我不知道该怎样拒绝她对我的感情。那时的我,内心是恐惧的,颓废的。是你,让我那么强烈地想去自由的爱,去狂热的拥有,去和过去的痛苦告别。我对阿珠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她在我心里从来都是妹妹。在我二爸去世以前,阿珠在我眼里总是那么的顽皮和可爱;可自从二爸去世之后,每次我见到她,就有一种难以摆脱的亏欠,沉重的耻辱,和终身的责任。你明白这种感受吗?”朗馨使劲地点点头,把身子在顾宇生的怀里贴得更紧,说:“我明白。可是,你知道吗,阿生,你二爸二妈的死的确和你没有直接关系。那只是个偶然的悲剧。你对阿珠只有责任,不存在什么亏欠和耻辱。你知道吗?那是病态的心理。”朗馨的字字句句,虽然轻轻地吐出,却向榔头似的砸在顾宇生的心里,让他清醒:这么多年了,总算有一个人能让自己吐露心声,能给自己开一剂安慰良药。顾宇生感动万分,轻声地问:“朗馨,你做我的女朋友吧?”

朗馨不知该怎样回答顾宇生才好:自己的真实身份是有夫之妇,可这能告诉他吗?绝对不行。朗馨不愿意让顾宇生因此失望,而又一次被伤害;她更不想让这刚刚来到的婚外恋情,还没有开始就匆匆结束。再说,仲平离她那么遥远,不能提供任何的依靠;而顾宇生离她这么近,他的体温和呼吸,还有他的龙潭饭店,对朗馨来说都看得见,摸得着,也有用可靠。虽然,她还没有想好怎样向乐仲平摊牌,但她非常肯定:她要让顾宇生喜欢自己的温度能持续下去。出于本能的自我保护,一个即兴的谎言从朗馨的嘴里顺口溜了出来:“阿生,咱们俩先秘密交往,好吗?我怕。。。。。。”顾宇生听了“秘密”两个字,吃了一惊,说:“你怕什么?”朗馨继续她的谎言:“我怕 阿珠知道了咱们的关系,会受不了的。昨天,在唐人街,她还用摩托车挡我,让我离你远远的呢。”阿生皱了皱眉头,说:“昨天?有这样的事?。。。。。。朗馨,你千万别跟阿珠计较。她是从小就被我二爸二妈宠坏了的,她身边的人都得让着她。我会去跟她说清楚的。你不用担心。” 朗馨一边听顾宇生解释,一边心中侥幸:看来,阿生是真的相信了“阿珠”是秘密交往的原因。她突然觉得自己很聪明:能巧妙地利用一件真实的事来掩盖秘密交往的真实动机。她故意地扭捏了一下身子,坚持道:“还是先不公开吧。这样,对你,我,还有阿珠,三个人都好。你看,雨停了,快走吧!” 说完,她挽了顾宇生的胳膊,两人依偎着走出了凉亭。

 

把朗馨送回了住所,顾宇生感到今晚才是他渴望已久的新生:这种豁然开朗的心境在他拿到移民签证的那一天没有过,在他开张唐人街龙潭饭店的那一天也没有过。今晚,他感到的是一种释放,一种超越和一种憧憬。以前,身边的人,都说他酷,其实那只是冲着他餐馆老板的身份和硬汉般的外形长相说的,谁也不知,他的内心藏着沉闷。他禁不住抬头看了看雨后的夜空:它竟是如此的爽朗和清澈,正如他此时的心情。顾宇生想,也许这就是爱情的功效:它驱动自己从惰性的平衡里苏醒,去重新评判八年前的事件:朗馨说得对,那只是一个偶然,一个超过自己保护能力的悲剧。他已经实现了对阿谭的承诺:在自己和姐姐的呵护下,阿珠已长大成人,龙潭餐馆的梦想已经成真。他不应再活在亏欠里,也不欠任何人的情。

这时,已是凌晨一点钟,他觉着有些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雨后的大学城,贪婪地饱睡着。它听了那喷嚏声,不情愿地振了振身边的空气,又立即恢复了宁静的睡姿。顾宇生加快了脚步,一路小跑,还没到餐厅,就远远地看见自己的本田车和阿珠的本田摩托,肩并肩地排在餐厅旁的车场。顾宇生停下了脚步,喘着气,拍了拍脑袋,心想:糟了!今晚阿珠是要来和自己换车的!怎么忘得干干净净!他定了定神,见餐馆的灯还开着,就知道阿珠还在里面,便开了门进去。只见昏暗的灯光下,阿珠趴在吧台上,一手拿着一个近空的酒瓶,已经半醉了。吧台上放着顾宇生本田车的钥匙,还有一个全空的酒瓶。

顾宇生见状,快步走上前去,夺了阿珠手中的酒瓶,说:“阿珠,你这是干什么?看你醉成什么样子了?太不像话了!别喝了!”阿珠翻了翻烂醉的眼睛,说:“你还回餐馆来干什么?你和她在凉亭里亲亲热热地躲雨不是挺好吗?”原来,阿珠不仅没有醉,还神不知鬼不觉地知道了顾宇生和朗馨在凉亭躲雨的事。依顾宇生对阿珠的了解,她一定是偷偷摸摸地跟踪了他和朗馨。顾宇生忙去厨房拿了一块热毛巾,递给阿珠,说:“你都知道了?我和朗馨。。。。。。”他的后半截话还没说出口,阿珠就把那块热毛巾扔到了顾宇生的脸上,流着眼泪,愤怒地说:“你无耻!我不想知道关于你们之间的任何事!你滚!”顾宇生一把抓住阿珠的肩膀,使劲地摇着,大声说:“阿珠,你该清醒了!你是我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妹妹!我对你的爱是兄长的关爱,不是男女之爱!对,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是知道的!可你就是不愿意承认!”顾宇生裸露的内心直白好像一把利剑,一下子杀掉了那股充斥着阿珠的肆意疯狂,她突然安静了下来,神情凝滞,搜索着所有和顾宇生相关的记忆片断,然后近乎绝望地说道:“妹妹?没有男女之爱?。。。。。。是啊,你怎么会爱我呢?我只不过是一个包袱,一个父母早亡的孤儿。。。。。。”说完,一把推开顾宇生,对了酒瓶,大口大口地给自己灌酒。

顾宇生刚想伸手去制止她,阿珠的疯狂再次爆发:她挥着手中的酒瓶,阻挡顾宇生靠近自己,然后,退了几步,举起那只拿着酒瓶的手,指着顾宇生,哭诉着:“你别碰我!如果。。。。。。如果,你只当我是你妹妹,为什么。。。。。。为什么你给我买这些东西?!伪君子!”她边说,边从脖子上取下一挂金项链,又并着那本田车的钥匙,一起摔向顾宇生。然后,摔了酒瓶,哭着跑出了餐厅。那玻璃的碎片,四处乱溅,有几片带着阿珠的愤恨,向顾宇生飞来,划破了他的脸。顾宇生被动地接住了那挂项链和钥匙,楞在那里,无动于衷:那项链,是阿珠十三岁生日时,顾宇生买给她的,是“龙口含珠”的玉坠。顾宇生当时精心挑选这个图案,是想表达自己借着龙潭饭店,给阿珠提供生活的保障,从而完成保护和看顾她的责任和义务;那摩托车,是阿珠十六岁生日时,她自己点名要买的。她选中本田的牌子,就是要和顾宇生的本田骄车配成一对。一幕幕的往事,清晰地在顾宇生的眼前显现,他才恍然大悟:这些年,他对阿珠内心的关爱,都是借着表面物质形式来完成的。不仅如此,那些贵重的礼物,还有每年为她举办的大型生日聚会,都向阿珠传递了一层层递进的错误感情信息,以至于阿珠认定顾宇生宠她,是在宠他的女人。

顾宇生把那挂项链和摩托车钥匙放进了裤兜。他摸了摸被玻璃碎片划破的脸,用餐巾纸擦了血迹,又去厨房拿了扫把和簸箕来清扫满地的狼藉。阿珠跑了,没有骑摩托,也没有开车,但顾宇生没有去追,他做了一个冷静的决定:他要彻底地对阿珠放手,冷酷地拉开距离,给阿珠足够的空间去清醒,去接受,去成长。毕竟,阿珠已经长大成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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